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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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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偏院附近,一座二层小楼安然挺立。
偏院里的积雪已经半化,露出底下一小片萧索青灰的矮草。贺兰茶拔了一根,咬在嘴里。
“大人您看,如果从这里向下投掷暗器,刺入可足浑将军的后颈也是有可能的。”
有人推开二楼的窗户,指着底下对廷尉大人道:
“根据伤口的形成推断,一定是将军在低处,刺客在高处。要么刺客是一个比可足浑将军还高的人,从他背后一击得手,要么就是占据地势上的高,居高临下。”
廷尉大人连连皱眉:“太原王都说了,他怀疑就是从高处飞下的暗器所致。况且事发当时也没见到刺客足迹,一个比可足浑将军还高的人,怎么可能走过积雪不留痕迹?可足浑将军武功高强,又怎么可能任由对方从背后靠近而不反抗?你现在说这些想干什么!”
贺兰茶嚼着小草,俯身从二楼窗户向下张望,果然和先前想的一样,下面绝大部分的道路都被长廊屋顶遮掩,只剩下偏院中央的一小块地方,暴露在视线范围内。
那恰好是可足浑将军倒地的区域。
但是她嘿嘿一笑,学着先前他的语气,阴戳戳在几人耳边道:“万一……刺客不是人呢?”
“……”
阁楼建在不见阳光的西面,本就昏暗幽邃,寒意侵骨。被她一说,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啊,虽然怪力乱神,可他们这些近距离接触过此案的人,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犯嘀咕:实在是有点邪门!
尤其是如今,先帝刚刚驾崩不久,城内白幡随处可见,还有传闻说先帝驾崩前,皇宫内发生了某些怪事……
“大人,其实小人有一点觉得很奇怪。”
廷尉大人的手下,脸色开始发白:“从茅房回到客房,根本就不需要横穿偏院,况且当时外面雪那么大,为什么要跑出去淋雪,弄湿衣服?”
“……你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可足浑将军在路上看见了什么东西……”
“……”
阁楼二楼,应景地陷入一派寂静。
不多时,黑猫竖着尾巴,闪入室内,深金眸瞳阴气森森,瞳孔眯成一条诡异的细线。
“喵。”
“够了!”
廷尉大人大喝一声,奋力打破这讲鬼故事极佳的氛围:“太原王殿下三令五申强调,绝不能将这等怪力乱神的猜测流传出去,惹人人心惶惶、皇家颜面蒙羞!你,先给我闭嘴!”
在太原王的“女人”和太原王的原则之间,廷尉大人很忠诚地选择了后者,怒气冲冲转向贺兰茶,火力全开。
嚼草的贺兰茶很无辜,高举双手:“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又没说是鬼杀了可足浑将军。”
“那你说凶手不是人!”
“我说是鬼了吗?”
“……”
黑猫脚踩肉垫,悄无声息来到贺兰茶脚边。此猫腿比一般猫要更修长些,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无声无息,很是优雅。
廷尉大人的目光也落到了黑猫身上。
既然刺客不可能近距离杀死可足浑将军,那么,又该如何把可足浑将军引到没有屋檐遮挡的庭院当中动手呢?
莫非和……动物有关?
诚然,动物的爪子小,体重轻,在大雪天气,一串足迹眨眼间就能被覆盖。
黑猫前爪抓地,身体向后舒展,拉成长长的一条,脖子上的皮毛也随着伸懒腰的动作拉伸开来。
贺兰茶嚼草的动作一顿,突然,很没形象地笑出声来:“为什么我觉得猫兄你有点眼熟?”
说罢,贱兮兮地伸爪,试图将黑猫抱入怀中。
黑猫也不惧,懒洋洋地趴在原地,直到眼看贺兰茶的魔爪要将自己完全抱住,方轻巧一跳,跳出离她三步开外。
贺兰茶遇挫越勇,继续弯腰抓捕,黑猫又是游刃有余,轻轻一跳,尾巴擦着她掌心而过,跟着,再度眯眼,趴下。
顺便很有闲情逸致地,歪头理理身上的浮毛。
“这猫是太师府上的?”廷尉大人皱起眉头。
“不,应该是这两天新进来的。小人先前从未见过。”立刻有太师府的下人开口答道。
“既然如此,”贺兰茶大爷似的随手指挥:“你们帮我把这只猫抓走,我要带回太原王府。”
廷尉大人翻脸无情:“不行!”
“如何不行?”贺兰茶丝毫不惧,直接搬出慕容肃狐假虎威:“小肃他别的不喜欢,就喜欢猫,尤其是黄眼的黑猫。今日正好看见,我带一只回去给他玩,有何不妥?”
“你……”廷尉大人败下阵来。
后面黑猫似乎看出来贺兰茶是准备带自己去吃香喝辣,于是将计就计,在她第三次伸出手时,非但没跑,反而很温和地跳进她怀中,尾巴轻蹭她胸膛。
“其实廷尉大人你的想法不无道理。”
贺兰茶抱着黑猫,一人一猫眼睛亮得如出一辙,似能读心:“
“但是这样一来——还是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廷尉大人的想法是有人利用猫之类的动物,将可足浑将军引到偏院,随后在二楼施行刺杀。
但这话他从没说出来过,他不信贺兰茶能知道。
贺兰茶笑而不语,眨眨眼睛,貌似在说“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片刻之后,廷尉大人还是上当,忍不住问:
“什么问题?”
贺兰茶见鱼上钩,唇角一翘,挠挠黑猫下巴,趾高气昂道——
“就不告诉你。”
“你!”
*
慕容恪只睡了一会就被人叫醒,其实只是一件小事,但对方不敢自己做决定,所以特意登门拜访。
慕容恪没有起床气,很平和地替对方解决完问题,然后睡意全无,去到书房坐下,继续处理各地发来的政务公文。
傍晚时分,夜凉如水,下人刚端上晚饭,廷尉大人就差人送来有关可足浑将军一案的最新报告。有一件事颇有些出乎意料,仔细看过后,他食欲全无,揉揉眉心,起身去到庭院。
有意料之外,就必有意料之中:毒药那条线没有任何收获,翻遍邺城也不见一家能够酿制蜉蝣的药铺。很显然,那是从城外带进来的。
确实,这种毒……岂会来自邺城?
月亮很寂寥,孤零零一个挂在天上。月光把慕容恪的影子也拉得很寂寥,长长一道拖在地上。
他薄唇微勾,弧度背后的情感不明,或许也是寂寥,或许是自嘲,也或许,是……
就这样与世隔绝站了许久。
“哈哈哈哈哈慕兄,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传来贺兰茶狂犬般的笑声,慕容恪眉头一皱,心里反常地涌上一股人生前四十年极少涌上的情绪——
烦躁。
他和颜悦色地待她,是因为他待所有人都和颜悦色,不是默许她可以蹬鼻子上脸、这么没大没小地称呼自己。
不过,他没有在气头上开口的习惯,因此听到此话,特意沉默三秒。
三秒过后——
“慕兄你怎么这么喜欢到处乱跑,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过来,乖,听话……”
慕容恪忍无可忍,回头。
月光如练,对方一身毛绒绒的白衣,蹲在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怀里还抱着一只……
黑猫。
“大王?”
贺兰茶眸光一动,也没有站起来,当即将黑猫抱过头顶,笑容灿烂:
“怎么样,它是不是很可爱?就是太喜欢乱跑,我找了它好久才找到。”
“……”太原王殿下,竟一时无言。
黑猫金灿灿的眼睛很亮,贺兰茶浅褐色的眼睛同样很亮,她蹲在地上,托腮看他:
我知道您儿子喜欢黑猫,所以哦,今天特意嘴皮子说破,从那个小气鬼廷尉大人手里把猫抢过来了!我说过,我是真心实意想报答大王……”
慕容恪不为所动,淡淡打断:“多谢。”
贺兰茶得意起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慕容恪:“但小肃怕猫又怕狗,最喜欢的动物是鹅。”
贺兰茶:“……”
“好吧,大王,其实是我喜欢。”
贺兰茶此人最大的优点,便是把戏被拆穿后,依然脸不红心不慌地当无事发生。
她揉揉黑猫慕兄的脑袋,若无其事道:
“那个廷尉大人真小气,五万文钱都拿不出来,还要一拖再拖。先前跟大王回来后,我想来想去气不过,所以又回去找他了。”
“你回去找他,只是为了要钱?”
室外站久了有点冷,慕容恪转身往书房方向走。
贺兰茶抱紧慕兄,起身跟上:“当然。”
慕容恪没回答,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走进书房,在案前跪坐下来。贺兰茶也大咧咧坐在他旁边,视线很没有自觉地越过案上那些一口未动的饭菜,去看某张朝天摊开的图纸。
图纸内容简单:一个一点都不圆的圆圈,三条歪歪扭扭的线段,以及,旁边两只不明所以、堆叠在一起的椭圆。
没了。
不知道是为节省笔墨,还是画功实在有限,已经竭尽全力。
贺兰茶咦了一声:“好眼熟,这是偏院里最开始的足迹图像?”
慕容恪说是。
“大王的记忆力果然非比寻常!”贺兰茶崇拜得五体投地,直冒星星眼:“过去这么久,当中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居然还能原封不动将现场临摹下来。”
“至于画技,更是出神入化,已入佳境,风范气韵,极妙参神。”
慕容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