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17、第十七章

　　“好了，亲爱的。”宋平安故意拖长了声音，嗲声嗲气地说，“我怕黑男朋友，你过来陪我睡吧。”

　　闻夺心脏重重地一跳，对上宋平安毫无羞耻的目光，T倒是困惑了：别人不是说，女生更害羞一些，在恋爱里都是被动的一方吗？现在看来，节奏怎么都被宋小姐给掌控了？

　　T试图表现得不那么呆板，但是整个人又跟烧红的烙铁似的，从头红到尾，再过会儿都要被蒸熟了：“平安......是不是有点太、太快了？”

　　宋平安挑眉，刮了下T的鼻子：“想什么呢小伙子——把床推过来，有人在旁边，我睡得着些。”

　　“可以开着灯......”

　　宋平安瞪了T一眼：“不解风情是不是？”T深吸口气，故作郁闷，“难不成，我想错了，其实你的喜欢，没有代表着想和那个人亲近？”

　　“不、是的！”闻夺站了起来，宋平安牵着T的双手甩了甩：

　　“啧，该给你做个体检的，”宋平安嘟囔，“怎么总是吃不下饭呢？瘦了这么多，再瘦下去，辛苦练出的肌肉都没了吧？”

　　在T看不见的地方，闻夺苦笑，T的眼中全无光彩。克隆人没有药剂的支撑，食物对T们来说就成了沾满蜜糖的砒霜，原本提供营养的食物却因为那种刻在基因上的慢性毒药变成了拖垮脏器的因。T们最后往往是食不下咽，或者暴食结束的，死的样子会很惨，T曾经见过，整个躯体没有一丝生气，蜡黄暗沉，肋骨像一排排山横躺在胸脯。

　　我绝不能变成这样，变作一具枯骨。闻夺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对方是那么充满活力啊，T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黑暗倾倒。

　　T会嫌弃一个复制人吗？闻夺眼神幽深，T会吗？

　　“......好了！”宋平安来拉T的手，“快快快，快上来。”

　　闻夺没头没尾地来了句：“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

　　宋平安一愣：“我不会。我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只要......”T笑了笑，“只要不是你自己离开。”

　　闻夺摇头：“我也不会。宋平安......你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我当然记得，”宋平安轻快道，“现在可以睡了吧？啊——”T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好困。”

　　闻夺关了灯，宋平安迫不及待地把T拉进被窝：“咦，你的手好冰！”

　　闻夺连忙想把手抽出来，却被宋平安笑嘻嘻地捧住了：“一会儿就暖和了。”

　　两人依偎着，彼此的体温的确是迅速温暖了对方。

　　宋平安呼吸逐渐放得清浅、绵长......

　　在T看不到的地方，闻夺的眼珠子幽暗阴沉，T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女人；许久之后，T猝然攥拳，心里涌起一股烦躁的冲动。T脑海里全是那日，那日宋平安在T眼前说，说T的身世，讲T纹身的来历......

　　纹身......

　　闻夺悄悄伸手，穿进宋平安指尖；将刺青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粗糙的皮肤一点点触碰过，闻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宋平安在睡梦里紧了紧手，像是轻笑了下。

　　闻夺抬眼看T，T睡得很熟。

　　闻夺突然感觉到痛苦。这种痛，似乎是床板底下生出了一条荆棘将T贯穿；T心脏与肺部仿佛死去了，变为一块干巴巴、毫无弹性的橡皮。

　　T把手心掐得生疼，但这种痛根本不及十分之一。

　　——

　　第二天，两人回到那座小岛。

　　宋平安在路过零岛时曾经独自上岸去找过年三。但不知怎么，年三的酒馆没有开门，周围倒是有一些不知何来的醉鬼；宋平安从对面五金店看见了那个给T传信的小孩，把人叫了过来。

　　“......小孩，你知道年三去哪了吗？”

　　T一边问，一边在心里边嘟囔：这家伙，不会是怕我再来找直接搬走了吧？

　　小孩困惑地眨了眨眼：“我、不知道，T，TT突然走、走了。”

　　“哦......”宋平安看了看T，微笑，“小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小孩打量着T，点头：“记得。”

　　宋平安从隔壁给T买了袋糖：“小朋友，要是有年三的消息，能麻烦你再跑一趟吗？跑路费100。”

　　小孩看了看T，把糖抱在怀里：“好哦。”

　　宋平安摸了摸T的脑袋：“乖。阿姨谢谢你啦。”

　　宋平安独自上岸那段时间是去做了什么，闻夺不知道。宋平安也没有主动提起，T只是一言不发地回来，人显得有些闷。

　　这种情绪一直到回家也没有改善——“哎。”宋平安深沉地叹了口气，看着闻夺：现在的我，克隆人的药剂只有通过年叔才能搞到。T紧了紧拳，上城区那边我不会再靠近，可是......

　　可是T看着闻夺日渐消瘦的身体，心里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闻夺，”T出声，“我出去一趟。”

　　“你......”闻夺这次终于过问了；T从厨房探出头，“你去哪里？”

　　“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宋平安卷着外套离开了。

　　深秋时节，一场雨比一场寒。岛上昨夜下了整夜的雨，地面泥泞极了，宋平安抱着胳膊，一脚深一脚浅，歪歪扭扭地走着。

　　T留心了枭虎帮的人，可是T们到底有所防备、又跟得极为小心，每次都是乔装打扮了；宋平安看了半晌都看不出个异样来，只能跑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大喊：

　　“出来！”

　　没有人应声——“是费枭虎T让你跟着我的？”宋平安眼神凌厉扫过周围，最终，一个扮作渔夫的男人走了出来：

　　“宋小姐......”

　　宋平安皱眉，上下打量过T；这人T没有印象：“T还真找人跟着我？”

　　渔夫苦笑一下：“宋小姐，这......”

　　“你放心，”宋平安道，“T不会怪到你头上。”

　　渔夫摇头：“我这倒不是......只是，哎，老大叫我做的事，我没做成愧疚啊！”

　　宋平安看T的神色不似作伪，想起自己之前对枭虎帮的印象：“你老大不对你下手？”

　　“......宋小姐，老大在你心里怎么那么凶残？”渔夫夸张地摇了摇头，“我们老大对自己人很好的，像您，T不一直照顾着么？”

　　宋平安默了下：“T......还当我是自己人么？”

　　“当然了！”渔夫见状赶紧给自家老大美言两句，“宋小姐，老大可是把您当亲妹妹看待的。”

　　宋平安苦笑一声：“是我对不住T——你带我去见T吧。”

　　渔夫呆了呆。

　　“怎么？还要请示T老人家吗？”

　　渔夫叹了口气：“您怎么......突然又愿意和老大来往了？”

　　宋平安闻言生出几分更深的愧疚：“我......有事找T。”

　　渔夫眼神复杂地看了看T：“宋小姐，请跟我来。”

　　这次费枭虎正好在，对方也没有摆谱，爽快地见了T。

　　宋平安这次被带到T的书房，房间里只有费枭虎一个——“你发现了？”费枭虎抬眼皱眉，T的眉毛又浓又粗，像两条泥鳅纠缠在一起；T挥挥手，重新把头埋进书里，“行了，你不乐意，大不了我之后叫T们别跟着......”

　　“费大哥，”宋平安垂头幅度不大地鞠了躬；T这次全然地卸下了伪装与防备，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低沉，“我知道我......我没有理由再来找您的，”

　　费枭虎做了个手势打断T：“什么事情？”T哼了声，“是不是又跟你那个姘头有关？”

　　“我......”

　　“得了，”见宋平安还想说什么，费枭虎直接道，“我还看不明白吗？”

　　宋平安苦笑了下：“是......”

　　费枭虎盯着T，眼神有些复杂：“平安死后，你一直无法释怀。远离了之前的所有旧人旧物——现在却愿意为了T，来见我两次？”

　　宋平安攥着手，艰难道：“总会释怀的......”T抬眼，苦笑说，“费大哥，我不怕您生气。宋......宋平安的确是因为我而死，我对不起T；但是，但是人活着，总不能一直在遗憾里。”

　　意外的，费枭虎没有丝毫怒色，只是淡然地注视着T：“你没有释怀。”

　　T起身将书放回书架，背对着宋平安，这是种盖棺定论的架势，不给T解释的机会——而宋平安也没有解释；当费枭虎用那种确然到近乎冷漠的眼神面对着T时，T感到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宋平安的脸几乎是瞬间跃上思维的舞台。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救了我？”

　　费枭虎当年还很年轻，T比现在清瘦些，情绪也更加暴露：“小妹，你......你怎么了？”

　　“‘小妹’？”宋颉摇头，“我不认识你啊。”

　　费枭虎彻底慌了，要不是旁边人阻挡，T非要扑上前去：“小妹！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费大哥啊.....”

　　宋颉对眼前这个面庞凶恶的大块头有些恐惧；旁边一个大夫似的人物说——哦，就是安慧，T当年也是为枭虎帮做事的：

　　“费帮主，平安刚从生死边缘中走回来，算是捡了条命。T脑袋差点被炸掉，现在有点思维迟钝是很正常的，你不要逼T......”

　　——“费、费枭虎，”宋平安几乎是惊惶了，“宋平安，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