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16、第十六章

　　二人上楼折腾半天才打开门，一股陈年霉味瞬间扑面，宋平安敞着门缓了会儿才进去。

　　房间很小，没有窗，没有卫生间，两张单人床分别挤着两堵墙，中间只有一拃宽；床对面的柜子很小、很烂，上面还有张广告。

　　宋平安把被子掀开看了下，还好，至少有在做清洁：“你坐会儿，我去买两包泡面。”

　　闻夺刚想说T去吧，就被宋平安瞪了回去：“你手包成那样，去什么去！”

　　闻夺很想说自己是手伤不是脚，但看看宋平安的脸色，还是没有出口：“好的。”

　　宋平安按捺了下唇角，走出屋时想起什么，回头：“这门不要关，通一下风。”

　　闻夺乖乖点头。

　　吃过晚饭之后两人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宋平安原本想早早入睡，可是身边一下多了个人，多了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T到底不习惯。

　　在黑暗里翻了几个身，宋平安忍不住睁眼。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真的有点黑，至少在宋平安目之所及的地方T看不见一点光的痕迹。

　　T心跳开始渐渐加速，在完全的黑暗里，彩圈冒出这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泊，簇拥着、翻转着，就要变成清晰的画面。

　　宋平安猛然转向闻夺那边。床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宋平安心脏发紧，在脑海里描摹对方的轮廓；T不适合在完全的黑暗里长时间睁眼，宋平安四肢出汗、心脏跳得像要把T谋杀......

　　T坐起身来，很久没有出现了，关于T母亲的幻觉。

　　“闻夺，”宋平安轻轻开口，“你睡了吗？”

　　闻夺几乎是秒回：“没有！”T似乎有些紧张，一直是背对着宋平安的，此时才翻过身来。

　　宋平安缓缓躺下去：“跟我聊聊天吧。”

　　“好。”闻夺顿了顿，问，“聊什么？”

　　宋平安闭上了眼睛，并决定不再睁开；T因为呼吸急促，声音有些抖：“我不该贪便宜选这里的。”

　　闻夺有些奇怪：“为什么？”

　　“这里又闷，又黑。”宋平安叹了口气。

　　“你怕黑吗？”

　　宋平安沉默一下，说：“我已经克服了。”T笑笑，沉沉呼出口气，“我又不是有夜盲症，人总要面对自己的弱点，只是......这个地方真有点黑。”

　　T自嘲一笑：“真麻烦。”

　　“你闭眼。”

　　“嗯？”

　　“嗒”的一声，闻夺将灯打开了。这房间的灯是吊线的灯泡，T的脸被照得轮廓深邃，眼神隐藏在阴影里；但宋平安知道，T在看T，T的视线沉静地停留在T身上，像这个房间里第二道光源。

　　“不要逼迫自己，”闻夺说，“怕黑也没什么的。”

　　宋平安笑了，T摇头：“你是不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怕黑要怎么办呢？呵，有些东西只能面对它......”

　　“你现在有我了，不是吗？”闻夺朝前走了两步，眼睛脱离灯光的阴翳，眼神直勾勾的真挚。

　　宋平安慌乱垂头，沉默着。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有别的意思？”宋平安终于忍不住，带着点怒气道。

　　闻夺没有避让，一双眼睛紧盯着宋平安，反而看得对方心虚起来：“我就是那个意思。”

　　宋平安倒吸了口气；T转过身，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懂。”

　　“我懂的。”闻夺走到T身边，坐到自己的床上。

　　宋平安根本不看T，骂骂咧咧道：“你懂什么懂！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吗......而且——”

　　而且你那天才......

　　“我觉得，我应该是对你有点喜欢，”闻夺缓缓道，宋平安看向T，闻夺反而垂下头，显得羞赧与拘谨了，“所以......所以我才会想要了解你，想要留在你身边。”

　　宋平安神情复杂：“你喜欢我哪里？”

　　T说的话，是真的吗？宋平安打量着闻夺，像是在重新认识T那样。闻夺之前话语的暧昧T不是没有发现，只是宋平安不在乎，就冷处理了。

　　“我......我也说不清楚。”闻夺飞快地瞥了T一眼，“可能，可能是因为你人很好。”

　　宋平安被逗笑了：“我人好？”

　　“对，”闻夺轻声，“你很坚韧，很善良，也......也很勇敢，这些是我缺少的。我对你的心动，应该是因为......因为这些。你......”闻夺说不下去了，呆愣愣地望着T。

　　宋平安挡住眼睛，叹气：“闻夺，我不可能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一起。”

　　闻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难过，反而精神起来：“只是因为这个吗？”

　　宋平安皱眉：“怎么？你难道觉得表白就一定会成功？”

　　闻夺摇头，T太紧张了，脸红得跟苹果似的，解释起来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我......我觉得，我应该没有想错，你......”T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太配得上你。然后我那天，其实想起了一些东西。我不是完全的身份不明——”T抬眼望向宋平安，对方正静静等待着T叙述。

　　“我的身世很简单，姓名闻夺，今年应该是26岁。我从小跟着母亲长大，读完书之后，就进入xx集团了。”闻夺讪笑，“是不是......没什么新意？”

　　宋平安沉默了会儿，说：“你昨天那么大反应，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了？”

　　“对。”闻夺小心翼翼地看向宋平安，“而且，而且你昨天跟我说......的话，好像是也......喜欢我似的。我太慌乱了，我、我想了很多......”

　　“你觉得我喜欢，然后你就跑了？”

　　闻夺呆了呆——宋平安叹气：“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那种时候跑走吧？”

　　闻夺沉沉地嗯了声：“是我的问题。你不要生气。”

　　“我可太生气了。”宋平安冷着脸，“闻夺，你说你喜欢我，但你却瞒着我，说一部分、藏一部分，我怎么信任你、答应你？”

　　闻夺一阵觳觫：“我......”

　　“我看出来，你是全部记起了。”宋平安步步紧逼，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对方仔细思考的时间，“但是我却发现，你在对我说谎——不要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人在江湖这么多年，这些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闻夺，我实话跟你说，我对你，也有点意思，但我绝对不会和一个不坦诚的人谈恋爱。”

　　闻夺身子又是一抖，这次夹杂着兴奋：“真的吗......”

　　宋平安眼神更加凌厉：“对，所以你说还是不说？”

　　闻夺沉默了。

　　宋平安深吸了口气，软下语气：“闻夺，我们如果确认关系，就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我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瞒你。但你却对我吞吞吐吐的，你说我会怎么想？”

　　“我......”闻夺急促地开口，马上又断掉了；T垂下头，矮了声音，“我害怕你会......嫌弃。我是记起来了，可我......可我根本不敢跟你说。”

　　“而且跟你说了，只能给你徒增烦恼。”

　　宋平安盯着T：“是什么样的事？”

　　“我的身份，并没有表面那么光彩。”闻夺苦笑，“而且我不愿意回去，就是因为在那边......我父亲，”T真诚地看着宋平安，“我父亲想要我回去，可是我，我宁愿在这里待着。”

　　“宋平安，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闻夺轻声，“只是......只是有一部分，我自己也无法面对。我知道，我跟你说，我一开口，你就会马上把我踹掉。我不敢赌，宋平安，我真的不敢赌......”

　　“我要怎么去跟你解释这一切，”闻夺抱头捂脸，似是无法面对了，“我这些话，我自己都不信......”

　　“好了。”宋平安走过去抱住T，轻轻地拍着T的肩，“闻夺，我其T的我都不问了。”T的声音又低又轻，从双唇中挤出，像是无根之萍。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告诉我，我就答应跟你试试。”

　　闻夺急忙抬头，T双眼通红着：“什么？”

　　“你真的......喜欢我吗？”

　　闻夺闻言，不知怎的松了口气：“当然！”T匆忙补充，“我不敢说我现在有多喜欢，但，但我对你的心意我很清楚，那就是喜欢！而且......我肯定会越来越喜欢你的。”T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宋平安笑了笑：“那好吧。”

　　两人沉默着抱了会儿，闻夺再度抬眼看宋平安：“那......现在......”

　　宋平安露出一个这辈子最温柔的笑容：“嗯，现在，你是我男朋友了。”

　　闻夺忍不住笑了，像一个羞怯的少年那样低下头掩饰。

　　“怎么不说话？你不乐意？”宋平安故意逗T。

　　闻夺连忙抬头：“我没有——”却撞见宋平安言笑晏晏的眼里。

　　T根本没有生气！这家伙......

　　615愤愤，而后又有种耍赖的念头：T总觉得公布真正的身份后，宋平安就不敢那么嚣张，而自己也能逗回来了。

　　615默默想：T把T当一只兔子，但T其实是一头狼。

　　一头......宋平安的脸印进T眼里，阴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