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14、第十四章

　　“怎么了小伙子？”瘦猴见T乖乖坐了，挑眉道，“是怎么个不顺法呢？”

　　闻夺沉默了阵，说：“你为什么替T卖命呢？”

　　瘦猴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小伙子，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啊。”T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闻夺，“我这人的命，只要给钱就卖。”

　　“如今这个世道，人命不值钱，早在人类输在那场与自然的搏斗后，没能硬气地拍桌叫板——”T煞有介事地往虚空一拍掌，“老子不跟你们玩儿了！高等动物已经建立了自己新的秩序，把势力拓展到外太空了......”

　　“你疯了。”闻夺低声打断。

　　瘦猴撩起一边唇角：“就是这样，在人类输给自然的时候，T任凭死亡之海吞没T赖以栖息的土地的时候，人类可利用的资源开始锐减的时刻......文明的秩序被自然的法则替代，于是我们的命就不值钱了。”

　　闻夺愤恨地望着T。

　　瘦猴又笑了下：“别这么看着我，小子。你以为是我在逼迫你吗？在那位老板找上你的时候，你原可以义正辞严地拒绝。你才不当小白脸哩......”

　　“你住口！”闻夺的愤怒到达顶峰时，T诡异地冷静下来，“你以为我在愤怒这个吗？那个女人跟你们完全不是一类，我愿意恭维T、讨好T、维护T，我只是对你们这些人感到恶心。”

　　瘦猴叹气：“小伙子，人要对自己的言语负责。”

　　“我很付得起责。”闻夺目光炯炯地盯着T，突然嗤笑一声，眼神阴郁，“从我出生开始，我的命就下贱到无以复加了；而除了这条命，我又有什么怕的呢？”

　　瘦猴审视T，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珠像钩子一样勾住闻夺：“是吗？你不是舍不得自己骗来的优渥的生活？上等人的身份？”

　　“上等人？”闻夺蔑视T，“那真是可悲，人只有作为人的时候才是上等不可侵犯的，很可惜，在我眼前的只是一群兽。”

　　瘦猴低沉地笑了两声，鼓起掌来：“是啊，你说得不错——不过，不管是作为人还是兽，你还是要活着吧？”

　　闻夺攥紧了拳头。瘦猴见T沉默，知道了答案，T又笑了两声，这次轻盈了许多：

　　“那么小伙子，你到底是哪里遇到了困难呢？......宋小姐还是无法信任你吗？”

　　闻夺深深吐出口气，T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们要我做的事并不容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

　　瘦猴叹了口气，摩挲着T摊上的物件，很是无奈的样子：“可是，大选就要开始了。如果你不能在最后的期限——这个月底之前把宋小姐骗回去，那么，老板可能得放弃你了。”

　　闻夺嫌恶地盯视T：“我并不是T的棋子；我随时可以潜入那些荒岛，联盟鞭长莫及......”

　　“对，”瘦猴笑道，“可是你被我们逮住了啊。也怪你倒霉，谁叫......你杀了那位大人的儿子呢？”

　　闻夺沉默了；T并不知晓那个男人是“那位大人”的儿子。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闻夺闭上双目，突然之间在T眼前的一切都没了意义；T只感到地面上一股巨大的吸力引着T往下......往下......眼皮像焊死了，再也睁不开。

　　“其实，你不一定要用爱情的办法让宋小姐回去。”瘦猴突然道，“你知道的，一旦到了死线，你可以早做计划......‘海盗帮会捡到坠海的宋小姐，在岛屿养伤多年，直到最近才康复归来。T要揭发自己父亲伪善的事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尚且虐待至此，T能够真心地推动那些冠冕堂皇的立法吗？”

　　瘦猴张望了一圈，放心地轻声说下去：“只要我们把宋小姐带回去，只要T踏上那片土地。我跟你说，咱们哥俩就发达了......你完全不用担心自己身上的污点，你记得大人给我们的承诺吗？”

　　闻夺冷冷道：“记得。”

　　“T会收养你，你会从一个复制品变成真正的少爷，真正的上等人！”瘦猴笑容狂放，整个人越来越亢奋，“到时候，我都要向你俯首称臣哩少爷！”

　　“你们为什么，”闻夺声音僵硬缥缈，像只吊着口气，“为什么不直接带走T？”

　　瘦猴叹了口气：“要是宋小姐实在不配合，咱们也只能如此了；不过还是尽量不要这样，我们老板之前已经花了大力气，没成想......那女人有点邪乎。”

　　闻夺蹙眉：“邪乎？”

　　瘦猴唉声叹气的：“主要是必须得捉活的回去。上次差点......差点出了岔子。”

　　闻夺追问：“怎么回事？”

　　瘦猴警惕起来：“你知道这么清楚做什么？——回去伺候宋小姐吧！”瘦猴讥笑，“我看你也该露出点男人味，总是这样娘们兮兮地鞍前马后，女人是不吃这一套的，T们喜欢比T们强势的，能压倒过T们的。”

　　闻夺无视T，站起身——“欸，你别不信。T大小姐出身，多少跟普通人不同，有自个的骄傲；但到底也是个女人，你要有张有弛，既合了T尊贵的性子，又能叫T不把你当做仆人......”

　　闻夺翻了个白眼，快步往外走。

　　“嘿！你别不信！......喂！年轻人！你还没给钱呢！”

　　与瘦猴交谈完已经黄昏，再赶一阵路，天就完全黑了。

　　越靠近宋平安的房子，闻夺越有些紧张。

　　T会很细心地把和对方的所有相处细节都记在脑海里，并且负责任地进行分析；T那无微不至的体贴，其实是从前做闻夺生活助理的日子养成的。

　　回忆着白天最后的相处，闻夺深吸了口气，拉开篱笆门。锁还是没有修好，T走的时候会关，但是宋平安每次出门都跟之前一样索性敞着；门没有开，T没有离开过。

　　闻夺小心翼翼地踏入客厅。T以为宋平安会坐在沙发上，见T回来冷冷抱臂瞪视T——但没有。

　　客厅空荡荡，桌上白天的剩饭一动未动；T去看了眼厨房，柴火保持着之前的高度，宋平安也没有烧火。闻夺回到客厅，捡起几件搭在沙发背上的衣服。

　　T是真生气了......

　　闻夺搬了盆，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就着一片劣质的皂开始洗。

　　洗完，把衣服晾到院子里后，闻夺打扫完客厅，脱下衣裤简单地擦洗了下。

　　高领衬衣褪下，一行编号位于锁骨下方，字体是最普通的印刷体黑色：wd0000615。

　　这便是克隆人的证明了。

　　因为久久没有拿到那该死的药剂，615的身体出现了些异常反应：比如体重锐减，身体各处出现了铜钱大小的青紫......闻夺将它们视若无睹，默然地穿好衣服。

　　T的衣服裤子完全包浆了，可是没有换洗的，宋平安也没有给T买的意思，615只能这样将就着。T抬手嗅了嗅，自己都有些嫌弃，不知道宋平安是怎么忍下来抱T的。

　　615目光扫向T的卧室：T今天的表现，是......有一些喜欢我了吗？

　　与此同时，在床上摊煎饼的宋平安清楚地听见屋外的动静。T谛听着闻夺的一举一动，T第一次接触到干活时的闻夺。有一种新奇的感受；宋平安很懒，这种懒表现在T只收拾卧室床的范围其TT一概不管，几年下来，T硬生生把这房子熬成了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客厅还保留着房东交付给T的模样，次卧至今都没清理出来，卧室......

　　黑暗里，宋平安苦笑着看着眼前堆成山的杂物与垃圾。T总觉得这些东西在T眼里是分门别类的，还能接受，反正怎么样不是活呢？

　　闻夺收拾屋子的举动，好像是把宋平安这个人从肮脏颓废的境地里一点点捞出来，清洗干净。

　　宋平安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声音又轻微、又轻盈，仿佛是跳动着的；宋平安闭着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远古人类的传说了。

　　田螺会在夜晚人熟睡之际，化出人形，帮主人打扫屋子、烹饪饭菜......

　　另一边，做完一切活计的闻夺在沙发上坐下，沉思起来。

　　宋平安的好感有可能只是短暂的，而且T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说法——失忆，的确是足够荒唐的借口。闻夺冷笑声，要是有个人跟T说自己失忆了要赖在T家，T绝对在对方说出第二句话之前崩掉T。

　　而且，wd0000615心里很清楚，宋颉要是知道T是个杀人犯，还是个低等的克隆人.......那个人就是再和善，也不会再对T施加任何好颜色。

　　那么T要编造一个身世么？

　　615眯起眼睛，T想起T那个愚蠢又自大的“主人”了。

　　T的公司，是做什么的来着？......贸易代理？

　　615渐渐微笑起来，T也许找到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