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13、第十三章

　　闻夺沉默了很久，在这种沉默中，T的表情冷了下来，真正的那个属于T自己的灵魂从清澈无害的眼神后略微探出头——“你不觉得惊讶吗？”

　　“我......”“闻夺”暗中握紧了拳头，T不该如此大意；宋平安似笑非笑地望着T，闻夺盯视着T的眼睛，从对方的神态中T心脏鼓动起来：眼前这个女人如此聪明，T会发现我的异样吗？

　　宋平安挑了挑眉：“你怎么？”

　　闻夺垂头：“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惊讶。”

　　宋平安奇怪：“为什么？”

　　闻夺攥了攥两人交握的手——宋平安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现在情绪褪去不由老脸一红：“你......给我放开。”

　　宋平安抽回手，抬眼就见着闻夺有些不舍地望着T：“咳......你那只手给我看一下。”

　　闻夺乖乖把手平摊伸过去——“啧，没准得发炎；你等我一下，我记得我屋里似乎有酒精。”宋平安嘟囔着起身往卧室走。

　　“我自己来就好......”闻夺迎上去，却在宋平安的目光下退缩了，T被重新赶到沙发坐下。

　　宋平安翻找了很久，闻夺坐在那儿几乎忘了对方会回来。

　　宋平安举着酒精和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半包棉球，看了T一眼：

　　“忍着点。”

　　闻夺点头，注视着宋平安垂头专注地给T上药。手上只感到一股沁人的凉，紧接而来的灼烧感连带着与宋平安相触的热意融合了。

　　宋平安专注，眉眼说不出的温柔；也有可能是角度问题。

　　闻夺别过头，刚刚听到的，对方那些惊人的过去再度在T脑海里回荡。大脑两侧太阳穴跳得飞快。

　　宋平安动作很利落，不一会儿就上好了：

　　“痛吗？”

　　闻夺摇头：“还好。”

　　“T那刀生了锈，”宋平安收拾瓶子棉球，“我这几天......算了，我明天请个假，带你去过渡带那边的医院打针。”

　　“不用那么......”

　　宋平安瞪着T：“不用什么？我可不想欠你一条人命。”T顿了顿，软下声音，“你不是想活下去吗？为了这个目标，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才是。”

　　闻夺沉默了，T的表情有些怔忪。

　　“怎么了？”宋平安抬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闻夺，闻夺？”

　　闻夺僵硬地笑了笑，摇头：“走神了......”T突然皱起眉，抬手抚头；但似乎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让T感到不适，T的指尖颤抖着不敢触碰“疼痛欲裂”的头颅。

　　“闻夺？”宋平安有些紧张，T拉下闻夺的手，“你怎么了？”

　　T望着对方痛苦的神色，心中百感交集：T瘦了好多，T看起来几乎不是一个正常人了，骨头缝已经开始凹陷了......不对，不对，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闻夺”的确生病了，但那是关于T欺瞒了我的T的身份。T所做的一切都是伪装，T目的不纯——宋平安点都不愿意带着戒备与眼前这个人交往，但怀疑却本能地在产生。

　　宋平安苦恼着，各种纷繁的杂念互相碰撞着，T几乎不能正常处事——“你的脸色，比我还难看。”闻夺苦笑，声音很轻，有些颤抖。

　　“啊......我太害怕了，”宋平安此时心中是如T所言的“恐惧”吗？不，在说出这句话后，T的情绪像离岸潮快速地褪去了，T近乎冷酷地理智，内心翻涌不起一丝波澜似的。

　　“我怕你会有事——”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内心另一种声音在怒号，你在说谎！

　　宋平安感到无措，T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要和眼前这个人佯装亲密的情绪？至少，至少T......有一瞬间是担心的吧？只是没有这么......没有到这种程度......

　　“别怕，”闻夺没有想过会吓到T；说实话，T也没料到宋平安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T几乎瞬间就抛下了“头痛”的借口，试探着靠近，把宋平安拥抱住。

　　宋平安没有抗拒，但T是矛盾的；在与闻夺相拥的瞬间，T的一半轻盈地要变成气球，一半痛楚着被粉碎了......

　　“别怕，我不会有事的。我说了，我会陪着你。”

　　宋平安突然抬手攀上闻夺的后背，T的眼神是惊惧的：“闻夺......闻夺......”

　　你到底想要我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T差点问出口之前，猛地闭合牙关将自己的唇咬住了。

　　“嗯？”

　　宋平安呼吸放缓了些，T缓慢而沉静地感受着胸膛前另一具身体的温度：“你会陪着我......”

　　“对，”闻夺眼神微沉，嘴唇近乎机械地念出这几个字，“我不会离开你。”

　　“可是你受了伤，”宋平安直起身，从T的怀抱中脱离；T们对视着，两颗真心第一次有互相应证、紧贴的机会，“我不是指的你的手——我，我是说的你的失忆，你的头痛。你一直食不下咽我......我很担心。”

　　闻夺有些失神；T望着宋平安的眼里，一直看进T的心底，似乎在这瞬间闻夺说出什么宋平安都会答应，想要什么T都会为T办到......闻夺却没有吱声，T的情绪沸腾着，心口处说不清道不明地淤堵了。

　　有另一种声音在侵入：爱情果然是控制T们的利器，即使是宋议员的女儿也不例外......

　　“你不想告诉我吗？”宋平安轻声，“闻夺，如果我们要一直这样......今后我们住在一起，陪伴彼此的话，怎么能这样疏离呢？你可以试着依赖我一点，我可以帮你......”

　　闻夺这次推开了T；T侧过头，非常慌乱地说：“让我冷静一下可以吗......你，”T没有说完，最后看了宋平安一眼，跑出了屋。

　　宋平安失神片刻，心道：我难道显得太不矜持了？

　　T回顾刚才的对话，对自己错愕极了：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T不会......不会以为我对T，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宋平安扶额，轻声呢喃：“果然是一个人待久了，有些孤独吧......”

　　是闻夺这个人太熨帖，跟T待在一起挺......舒服的，所以、所以自己才会格外地没有底线。宋平安这么想着，看着闻夺远去的方向，不满地想：

　　我都试图跟T放下戒备了，还与T讲了那么多以前的事；T要是机灵点，我的身世都要猜出来了吧......T却......却这样防备我。

　　宋平安皱眉，轻蔑地哼了声：不过是个糊涂到把自己人生搞得一团乱的家伙，这种经历有什么好瞒的！

　　而慌不择路、近乎狼狈离开的闻夺此时跟电线杆子一样在路中间罚站。自从两人枭虎帮之行后，棚户区的住户便不再像以前一样留意闻夺，即使T行动诡谲，性格古怪，像一个最基础功能的家庭机器人，每天只往返于市场与宋平安的小屋——除了市场上的商贩。

　　“......我这儿收摊了啊！”小贩皱着眉，手里不停收拾着东西，一边始终分出心神注意这个六神无主的男人。

　　别看这个男人沉闷阴郁得可以与死物并称，但T的社交能力可不弱；每当男人阴沉着一张脸固执地与那些老板们砍价时，那些人总是叫苦不迭。这个世道是恃强凌弱的，不说对方背靠了个能从枭虎帮获取枪械的怪女人，就是闻夺本身，人高马大的，下三白冷冷盯视人时，仿佛下一秒掏出的不是钱包而是枪子。

　　闻夺抬起眼随意朝声源处瞥了下；T没有留心按着潜意识游走，就来到了此地。

　　“哗啦......”一泼脏水被临街的商户倒了出来，给本就肮脏的街道添了一份新鲜的臭气。

　　闻夺往边上避了避，看见那个女人对T投来警惕的目光。

　　闻夺转身离开了。这个时候，市场上真的没什么人了，散户已经归家，只有据有一方土地的商户们留守此地接待几个零星的客人。闻夺自嘲地笑笑，往回走。

　　“看相算命流年运势......桃花姻缘发轫走势——小伙子，要不要算上一卦？”

　　闻夺怔了下，僵硬地转身；市场里人堆聚集，常有些下九流，做推销买卖或是搞些新奇玩意招徕围观。纯粹是唬人的勾当，这种乱世中，闻夺很怀疑这些人并非真正以此谋生。

　　比如眼前这人，便印证了T的猜想。

　　瘦猴与T的外号很搭，一个矮小精瘦，猴似的人物；T走街串巷、居无定所，全身上下也如猴般呈树皮色。小老头眯着眼睛对T笑了笑，那嘴角的裂纹与脸上的皱纹连一片跟蛛网似的：

　　“要不要算一算呐？”

　　闻夺看着T，神情近乎呆滞：“我没什么可算的。”

　　瘦猴笑了：“可我看你脸色不佳，近来怕是诸多不顺呐。”

　　“不顺又能怎样？算了就能改变运势了？”闻夺嗤笑，“呵，难不成你还能接济我？”

　　瘦猴微微凝滞，皱起了眉；T晃了晃背筐边上的旗子，上边挂的果壳哗啦啦响：“年轻人，丧气话可不兴多讲呐！”

　　瘦猴叹了口气：“看在我小老头今天心情不错，免费帮你排忧解难，如何？”

　　“你要怎么帮我？”

　　瘦猴招手示意T在对面那小竹凳坐下：“来，小伙子，我们慢慢说。”

　　闻夺沉默一下，走上前坐了。T总有种感觉，像是内心生出了另一股意识在远处盯视着T，心脏毛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