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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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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说不定......”宋平安嘟囔。
闻夺没有在意,继续说:“我想,如果我对你付出真心,作为投名状,我是不是就可以在下城区活下来。”
“你想活下来?就这么简单?”宋平安转向T。
闻夺点头,T眼神黯然一瞬:“是啊,就这么简单。”
宋平安沉吟了阵,转头:“你手伤怎么样了?安慧可走了,你这下大夫都没得看......”
闻夺按压几下感受了会儿说:“止血了。”
“我看看。”
这次闻夺没有拒绝。
伤口在手心,好长好狰狞的一块豁口;原来克隆人的组织跟正常人的没有区别啊......宋平安这么想着。
伤口的确止血了,虽然暴露着筋肉脂肪有些可怖,但好歹没有伤到肌腱骨头——“你弯一下手指。”
闻夺乖乖照做。
很好,的确没有损伤到......
“你这伤不缝针,以后伤口可难看了——”
“你会嫌弃吗?”宋平安愕然抬头,看见闻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我嫌弃什么,不对!这是你的手,我凭什么嫌弃啊!”宋平安沉默了下,缓缓抬起左手;T拉起袖子,那副闻夺早就注意到了的纹身出现在T眼前。这次非常清晰:
果然是蝴蝶......
一对交缠的紫色蝴蝶盘绕在筋骨上,几乎将整个手背覆盖,蝴蝶的翼尖探到最末端的指骨上,扭身盘旋,身体与另一只蝴蝶相交,没入手臂。
闻夺几乎不敢多看,将全貌收入眼底后慌忙地挪开了眼睛。情感被奇怪地波动了,呼吸与心脏都被逗弄......
“很难看吗?”宋平安皱眉。
“不,不是......”
宋平安咧嘴:“我以为你这种......一辈子‘循规蹈矩’的人,会厌恶纹身呢。”
闻夺摇头:“不会,这纹身很好看。”
宋平安笑了:“这是一道疤,太丑了,我就将它遮掉了。”
闻夺诧异抬头,对上宋平安似笑非笑的眼睛:“疤?”
宋平安挑眉:“所以我知道,这种伤不处理......真的,很难看。”
闻夺看了看T,轻声:“是怎么弄的?”
闻夺垂下头,再度瞥一眼:“这么大一片,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宋平安拖长了声音,T的思绪仿佛拖长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还真有些说不清楚。”
闻夺奇怪地“嗯?”了声。
宋平安看T一眼,斟酌了下开口:“我受过很多伤,新伤叠旧伤,就记不得了。”T撩起袖子,露出整个手臂——整个手臂上都是紫黑的刺青,荆棘缠绕墨玫瑰,蝴蝶翩跹其中。刺青一直蔓延到衣物遮挡的位置,给人一种感觉,仿佛宋平安整个身体都布满了这样的刺青。
“不要可怜我。”宋平安在闻夺开口前抢道,“否则我不会跟你说了。”
两人这时已经走到院门口——“你会跟我说吗?”闻夺轻声确认。
宋平安撇嘴:“看你表现吧。”
进屋后,闻夺很积极地给T扑开沙发的灰尘,垫舒适座椅......做完这些后一脸期待地看向宋平安。
宋平安有些无语:“就这么想听?你有些八卦啊小伙子.......”
“不,不是,”闻夺摇头,固执地与T对视,仿佛想改变T的想法似的,“我想了解你。”
宋平安沉默了下:“这没必要。”
闻夺眼珠子清澈到,宋平安可以清晰地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有必要。这是我的真心。”
宋平安愣了愣,笑了,T笑得很张狂,声音加大了不止一个幅度,仿佛在遮掩什么似的:“真心吗?你真是个怪人......我们都不会这么说话的,小傻子,你的失忆对你常识还是有影响的。”宋平安说着说着自己停住了,T呆了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烟花炸后灰白贫瘠的幕。
“啊,哦......你要听我的故事,”宋平安坐到闻夺精心准备的座位上,舒服地躺在靠背上,笑道,“该有一壶酒的。”
“白天喝酒么?”
宋平安看了看T:“想喝什么时候都可以......但这岛上的酒又贵又难喝,咱就不花那冤枉钱了。”
宋平安又笑了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你也坐吧。”
闻夺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受过很多伤。”
“对,”宋平安垂着眸子,在讲述一些东西前,T必须对自己有所剖析;就像是深埋在地底的酒,舀到清澈的酒液前必须将封皮一层层揭开。
——“其实‘伤’这种东西,和语言是完全不搭的。”宋平安语速很慢,气息又轻又沉,“它只有在当时当地有瞬时的意义,过后褪了色,跟纹身,跟发型之类的也没什么不同。说起来也一样,这本身是客观的,但我说起它时,总有种酸溜溜的感觉,仿佛下一秒我就要书写一段伤痛文学,从你那里获得什么。”
“欸,别急着反驳。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宋平安放下手,让手指随意地垂落在空中,“人类定义了秩序,在秩序之内的活动,人们都觉得很自然;但一旦有什么超越了这种界限,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它都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我的纹身,是我无法面对它,也是我顾虑到与我接触的人无法面对它。”
“‘我到底需不需要安慰呢?’‘我是不是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我是不是应该对T额外地关照一点?’——T们也许会怎么想。我也会这么想,我敞亮着它就相当于越过了这条日常的限度,所以我将它遮住了。”
“你是不是,有些厌弃这样的自己?”闻夺小心地问。
宋平安摇头:“不是。你不明白......”
“我明白的,”闻夺微笑,“你说的我懂了。我只是额外地担心你是不是在内心深处不太接纳自己。”
宋平安笑着摇头:“是这样,我接受了自己,但我需要社交;在社会的规则下,它是一个怪物,于是我当时选择遮挡它。”
“那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宋平安沉默了很久,T的声音再响起时,跟从胸膛里发出一样低沉:“是我妈。”
T这次的沉默闻夺没有打断,一直到宋平安感到稍微舒适,愿意继续讲了之后:
“我家......比较特殊。我爸是常年不在家的,我妈跟T的婚姻,是完全依附T的。T没有工作,也不愿意去建立自己的社交圈,背井离乡跟着我爸,全心全意爱着T,T的生命中大部分的精力和情感都给了这种爱。”
“但是我爸是满足不了T的,T不可能一直陪着T。而且T的工作性质,使T一个月可能都难回家一次。后来我两三岁了,T可能是有些厌烦我妈这样,就更少回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妈一个人待着待着,就有些变态了——”宋平安停顿许久,“T开始对我很差。很差很差......许多仇人也干不出来的事T在我身上做了。后来保姆发现了,我爸终于回来了。”
“我爸打了T一巴掌,但T很开心,因为T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了。”宋平安勾了下唇,“我爸是个精英,是个作为名片和符号出现在社会上的人——这代表了T在人前很体面,也代表了T只在意表面体面。”
闻夺轻轻靠过去,伸手盖住T的手;宋平安挣开了:“所以说,这种事情在T那里是没有本质的谬误的,所以后来,我妈就用这种方法让T回来。”
“T们......”
宋平安笑了笑,像是在安抚闻夺似的:“后来我长大了,上初中的时候成绩还不错,我爸想要把我带出去,我就离开了我妈。”
“我过了三年平静的日子,直到高二。”宋平安虚了下眼睛,像在回想,“当时我爸在跟我妈谈判离婚的事,我妈......T在精神上根本离不开我爸。不知道为什么,”宋平安撩了下唇角,但没撩动,“我妈觉得T跟我爸婚姻破裂是我的原因。”
“T做了什么?”闻夺眼中压抑着愤怒。
宋平安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闻夺沉默着,再度把手探过去;宋平安没有拒绝,两人手心贴着手心,交握到一起。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妈开出的离婚的条件是带走我,”宋平安沉默一阵,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身,“我爸同意了,然后T就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