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11、第十一章

　　一路被宋平安拉着手臂回到小平房里，闻夺感觉到对方手心满是汗水：“宋平安......”

　　“别这么叫我！”宋平安突然转头，阴沉的神色叫闻夺瞬间禁声。

　　宋平安揉了揉太阳穴，收敛了情绪说：“你回屋吧。”

　　“那你呢？”

　　宋平安侧身望着远处的街道，没有回答。

　　“你呢？”闻夺追问。

　　宋平安垂头笑了下，说：“我去散散心。”

　　“你要去哪里？”闻夺紧追不舍，叫宋平安不耐起来：

　　“你凭什么管我？”T横了闻夺一眼，快速地转回去，抬脚就要走出院子——“等等！”闻夺情急之下拽住宋平安。

　　宋平安甩了两下，没甩开，脸色有些难看：“你做什么？”

　　“让我跟着你，好吗？”

　　宋平安与闻夺对视着，心想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干净，真会装......宋平安突然攥紧手指，另一种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也许T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呢？但随即宋平安就否认了，不管T是因为什么杀死了那个真正的闻夺，T潜逃在外，接近我的目的绝不单纯。

　　宋平安盯着闻夺的眼睛，对方也许奇怪T异常的愣神，疑惑地眨了下眼；宋平安心道：不管怎么样，这人算是把我推进了火坑，要是联盟警察找上来......

　　“闻夺，”宋平安有些烦躁，本应该在得知真相时就把T赶走的——“别跟着我。”

　　“我很担心你。”闻夺这具皮囊有着一对狭长深情的丹凤眼，当T乐意时，会让被注视的人感到仿佛对方眼里只有自己一人......

　　“你，担心我？”宋平安嗤笑一声，“得了吧，趁着我现在还没赶走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闻夺蹙眉，不安地看了T一眼。宋平安这两天的表现，不知怎么让T有些不安。

　　维生剂只有从上城区走私来，T的身份不方便，必须要有另一个人帮T......如果对方能帮T趟这浑水……

　　闻夺垂下头，眼神晦暗。

　　“你说，你不会赶我走的。”T的声音很艰涩。

　　“我说过吗？”宋平安毫无顾忌地反悔，“我怎么不记得了？”

　　宋平安推了闻夺一把；真正的闻经理应该挺注意健身的，否则不会要T一个复制品也把胸肌练得这么发达......

　　“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宋平安说完就走，T去的方向是乱葬岗那头，人烟稀少。

　　闻夺望着T的背景沉默一阵，手臂僵硬地推开柴门；刚进屋，T看到什么，脚步一顿。

　　棚户区的人有的见过以前的宋平安，宋平安要散心在这边的街道走完全是给自己添堵。T这些年想方设法地减少与邻里的接触就是这个原因。旁人只道宋平安与表哥离心，离开了枭虎帮，却不知这前后已经换过一人。

　　宋平安快步走着，越走越快，最后近乎要跑起来。二十来分钟后，T深入了一片废弃的荒地，这才慢下步子。

　　道路两旁的住家户全部搬走了，只剩残垣断壁；有些朽烂的家具用品拥挤在屋里，夜里想必是鬼影幢幢。宋平安停住的地方正好有一片碎镜，T低头一瞧，镜子花了，自己那张脸印在上面略微失真。

　　镜中人像是初次见到自己的脸般戳了戳脸颊。

　　宋平安跟T真像，有时双胞胎都没有T们那么相似的；只不过宋平安经常是病恹恹的，肤色比T更苍白。

　　当时T们初见，彼此都惊讶极了。也正因为此，费枭虎才网开一面把宋颉也留下了。

　　“宋平安”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T的视线逐渐从脸颊转移到嘴唇，从嘴唇转移到鼻梁，再到眼睛——T像是打量着另一个人一般用目光扫描过自己的脸。T忽然抬指按住鼻梁：宋平安鼻梁上没有这颗痣，而在眼尾处，比T多了那么两点雀斑。

　　就这么些区别了，宋颉心想。

　　宋颉这个名字，T一点也不喜欢；“宋平安”抬起头，目光散漫地挂在某一点上，T心道：要是费枭虎不让我再用T妹妹的名，我就自己取。

　　“宋平安”愣怔了会儿，真正的宋平安的脸渐渐在镜像中，在T的脑海里生成；T薄如矢车菊花瓣的嘴唇颜色淡得可以忽略不计，嘴角常常挂着缕浅淡的笑，笑容虽浅，却没有比T笑得更好看、更温柔的人了。至于宋颉，T总觉得自己笑起来刻薄，总是配合着嘲弄的眼神，与真正的宋平安是两样。

　　这个世道，好人都短命。宋平安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宋平安揣着心事往回走，过一会儿平静些T发现些异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周围，宋平安没再听见刚才的响动。T此时身处在荒郊野岭里，还有一阵路才能看见人。

　　宋平安稍微加快了步子，一抬手摸向腿侧——上衣盖住的地方是瘪的，宋平安心脏加速：糟糕！走得匆忙，忘了带枪......

　　还有多久到棚户区？宋平安眺望远处，内心渐渐焦灼起来。

　　T们这座岛一半的地方都是荒地，要是遇上什么事，喊破了嗓子也不见得有人来。

　　也许是看破了宋平安产生了警惕，身后的脚步更加明显了；宋平安来不及多想，撒开腿就跑——跑时转头看了眼，果然是闻夺赶走的流浪汉之一。

　　“别跑！”那人狠狠地骂了句脏话，咆哮着跑上来，“我姑娘被你害死了......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幸好流浪汉因为营养不良暂时还追不上T，但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是越来越小；那把被T高举的长刀，挥舞时激起的阵阵阴风就刮在宋平安后颈，每一阵凉意都是一次砍下T脑袋的尝试......

　　宋平安拼命地跑，跑得没运动习惯的胸膛发出锈味的痛；但T根本不敢停下，那把刀虽然又钝又锈但肯定能砍死人。

　　不行！我是跑不过T的——宋平安突然回身，躲过男人一刀劈砍后道：“你女儿死了？”

　　男人红着眼睛：“都怪你，要不是你没有一点良心，T怎么会被人砸死！”

　　“你现在的情绪我能理解，”宋平安试图与T谈判；印象里，男人的女儿有二十来岁，个子很高，一直在找工作，从一座岛屿找到另一座——“但是你杀了我，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要什么？你说出来，我可以给你。”

　　男人摇头，T脖子里发出咯咯的响动；倏然间宋平安只见眼前一花，T只来得及抱住头——

　　“砰！”两道声音近乎重合；刀落了地，意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宋平安睁开眼睛，猝不及防与闻夺对上视线；闻夺垂着手，侧身挡在T前面。流浪汉已经倒地，不知是不是没了气息。

　　闻夺手里握着T的枪。

　　“你怎么......在这里？”宋平安的心脏刚缓过来，突然看见地上的血；从着源头找来，闻夺却在那之前挡住了T的眼睛。

　　“闻夺，你让我看看......”宋平安抬手去掰，被闻夺制止了：

　　“嘘。”闻夺实在是没有精力支撑更多的语言；T温柔地笑了笑，把那只受伤的手从背后拿出来，就着衬衫下摆裹了。T那身白衬衫真是彻底不能看了。

　　在被迫的黑暗里，宋平安想翻白眼：“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又不晕血！”

　　闻夺裹好后放下挡T眼睛的手，把T往棚户区的方向：“我们回去吧......”

　　“让我看看，”宋平安转头，固执道，“让我看看！”

　　T直接去拉闻夺的伤手，闻夺佯痛：“额......”

　　“很痛吗？”

　　闻夺笑了笑：“还好——走吧。”

　　宋平安被T拉着走，难得没置气：“到底为什么不给我看？”

　　难道克隆人的血还跟正常人不一样？

　　想到这里，宋平安不由地想转头看看地上那滩——“T活不成了。”闻夺的声音有些冷。

　　宋平安被转移了注意：“其实......”T叹了口气。

　　闻夺有些不安：“你觉得，我不该杀T？”

　　“把枪给我——也不是。因为你即使不杀T，T也活不成的。”

　　“为什么？”

　　宋平安沉默了会儿，说：“因为没有掌握资源的人接纳T们，愿意给T们生计。”不愿意让话题继续沉重下去，宋平安抬高了音量，“咳，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我看见你的枪放在客厅，知道你忘了带所以......”

　　看T惶恐的神情，宋平安笑了笑，倒是难得温和：“那真是赶巧了，今天要不是你，我得......”

　　“不会的，”闻夺打断T，认真地说，“宋平安，我不会让你有意外。”

　　宋平安盯着T半晌，勾了下唇角；T脸上的冷漠又开始蔓延开，像霜结的过程：眸子沉下去，眼尾嘴角渐渐往下拉：“你倒是好心。”

　　闻夺不明白T为什么突然又不高兴了：“我......”

　　“哼，”宋平安扭过头，“我留下你是为了白嫖劳动力，而你非要留下来，还说什么要保护我的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闻夺沉默一下，往T这边瞥了眼；宋平安的侧脸比T的正脸更加冷酷，线条像刀削一样——

　　“我想在这里活下去。”T轻声开口，“你不是说，在下城区必须要有人帮忙才能找到生计吗？”

　　“而且，”闻夺微笑，“你人真的很好，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