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狗》海鲜皮皮酱

54、番外5 镉红

　　寻漠青推开门时，浴室的暖光如蜜蜡般淌出来，正浇在李意深蜷坐的身影上。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西装裤褶皱里凝着霜，不知被夜露还是心事洇湿，顶灯在他眉骨投下阴影，整个人像尊被抽去丝弦的提线木偶。
　　卧室里没开灯，李意深抬头的瞬间仿佛被浴室的光刺伤，抬起的手不知是为了挡光，还是遮盖别的什么。
　　寻漠青随手把浴巾扔到一边，很无奈地拉李意深的手，想要把他拉起来。
　　李意深带着婚戒的手很凉，关节僵硬，被寻漠青温热的手触碰，猛地颤了一下，然后迅速反握住她，他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到底是男女身高、体重上的差距，寻漠青想把人拉起来，却一个踉跄摔下去，李意深在下面垫着抱住她，被砸得发出闷哼，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只是连声问寻漠青摔到哪儿了。
　　寻漠青说没有，还是被李意深抱到沙发上检查了半天。
　　180度弧形落地窗外，黄浦江两岸霓虹倒影清晰可见，光与温暖交织而成万家灯火形成主卧里的一幅天然挂画。
　　李意深无心赏画，他低头轻吻寻漠青的膝盖上白皙纤薄的皮肤，本来是想要正经同寻漠青谈一谈的，但是一碰她，闻到她身上让人着迷的香气，李意深控制不住地把人掐着腰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软玉温香抱了满怀，李意深心头的慌张和凉意稍稍退却，从锁骨亲至脸颊，他流连地吻寻漠青的每一寸皮肤，啄吻动作不停，却因为寻漠青并未热情回应而不敢深入。
　　直到寻漠青环住他的脖颈，右手轻拍他的背脊，像是安抚孩子的动作，轻得像是幻觉。
　　李意深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无措地释放着自己的委屈，把脸埋进寻漠青的肩窝里，咬着她肩头的真丝睡裙呢喃，一面说“对不起”，一面说“我不是无根藤”。
　　简直比醉酒的人还要莫名其妙。
　　寻漠青手捧着他的双腮：“对不起什么？”
　　李意深看她的眼神着迷又脆弱，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发脾气。”
　　他是说自己关车门不让寻漠青下车，还追问她“是不是和自己在一起才会累”。
　　可寻漠青说：“不对。”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仿佛给了李意深无尽的打击，英俊矜持的面孔都变得扭曲，所有的情绪都涌上咽喉，盘旋不下，赤红的眼尾悬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对。”李意深的语调哀切而顽固，执着地否定寻漠青的“不对”。
　　寻漠青双手撑在李意深的肩上，试图从他身上离开，却被对方紧紧地箍着腰。
　　她叹了口气，用指腹擦掉李意深眼睑的湿，很无奈地说：“小深，你不是孩子了，对吗？”
　　李意深知道寻漠青想说什么，但是他不愿意回答，不愿意承认错误，一言不发，玻璃弹珠似的瞳孔仿佛凝了一层千疮百孔的霜。
　　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固执地说：“我很讨厌他。”
　　“我只是想接你回家的。太晚了，我不想你和别的男人单独在一起，爸爸提议你们合作，我不能阻止，但是老婆，我真的害怕。”
　　“你怕什么？”
　　“他说，你们有灵魂共鸣，还说……”
　　李意深的表情憎恶又痛苦，他脑海里再次闪现在画室和王浠对峙的画面。
　　画布上的双人画作已完成大半，凝固的玻璃质感浪峰与悬浮沙粒定格涨退潮的临界瞬间，深蓝油彩与灰褐水彩在画布上彼此蚕食边界，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风格竟然诡异的合拍，再不懂绘画的人，也能看得出两位作者画笔间的角力和博弈。
　　“它叫《未竟之海》。”王浠隔着空气忘情地虚抚海浪，那是寻漠青完成的部分，“李老师，您觉得这幅画想要表达什么？”
　　不等李意深回答，王浠近乎挑衅地说：“潮汐的引力代表我们灵魂共振的频率，碎浪的裂痕是我们笔尖相抵的吻痕，这片永不停息的未竟之海里埋葬着两具活着的、永远在重组的艺术骸骨，是我和寻漠青。”
　　“潮汐是月球和太阳的引力差异作用于地球，导致海水周期性涨落的自然现象。”李意深冷酷地打破王浠的梦，“这幅画呈现的只是海洋流体的非平衡态临界状态。”
　　王浠似乎被李意深的说法逗笑了，他用一种很复杂地眼神凝视着他：“李老师，您很幸运，因为自小和寻漠青相识才能和她结婚，可是您也很不幸。”
　　“或许你们曾有过爱情，可爱情走到婚姻这个路口后就不再有心跳加速，剩下的只是对平淡岁月的妥协。您也了解吧，寻漠青不是个会对生活妥协的人，她或许会短暂沉迷你给的安稳，可那又能持续多久呢？”
　　一句妥协，李意深拿起一旁的画笔，从画布的左上划至右下，镉红色像动脉血喷溅而出。
　　画家的博弈，暧昧的交缠，无论是艺术还是金钱，此刻都碎成满地玻璃碴。
　　他如愿看到王浠的崩溃。
　　这幅画、这个人，他已经忍了太久。
　　灵魂从满是松节油味的画室飘回家，飘回寻漠青的身边，李意深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探究到哪怕一丝的情绪：“他说，我们的婚姻，是你短暂的妥协。”
　　可寻漠青只是把他箍住自己身体的手拉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意深，我对你很失望。”
　　李意深试图拉住寻漠青的手臂僵在半空，他觉得心脏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裂开了，像是被人以极快的速度捶了一拳，先是冷和麻，滞后疼痛随之汹涌而来。
　　“……因为他？”他几乎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寻漠青质问他：“我和你说过，我和王浠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是不是？”
　　“是。”
　　“你有看到我和他接吻吗？”
　　“没有。”
　　“上床呢？”
　　“……没有。”
　　“李意深，我以为你最起码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寻漠青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的不满，“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话，你任性地破坏了别人的创作，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品保险’吗？”
　　“我赔。”
　　“李意深！”寻漠青皱着眉，胸腔急促起伏。
　　李意深站起来，眼睑的红越来越深：“莫须有？你说是就是吧，可寻漠青，我宁愿你们只是上床和接吻！”
　　寻漠青情绪翻涌，怒极反笑：“李意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李意深像是被逼疯了，彻底把隐忍和退步抛却脑后，“我还知道，你和他不会有任何一幅双人画，你们画一幅，我毁一幅，毁不掉，我买了烧了。寻漠青，如果你和他真的只有公没有私，从今以后就和他保持些距离，不然，我真的不敢保证我会做什么。”
　　啪——
　　寻漠青扇了他一个耳光，并不是很用力，却也在李意深右侧脸上留下了巴掌印。
　　几乎是同时，窗外忽有渡轮鸣笛，声波在江面犁开雪浪，却划不破满室凝滞。
　　李意深侧着脸停了几秒，喉间滚出破碎的笑音，他正过身来，靠近寻漠青，主动把左脸贴上去，凝视着她瞳孔里晃动的光影，讲话的语气像个疯子：“老婆，还生气的话，这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