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有猫不让我更新

11、第九章 流水声稀里

　　流水声稀里哗啦，掩盖洗浴间干呕。唐朦一只手抓紧舆洗池边缘，一只手紧紧摁着水龙头，呕了半天，没呕出什么。
　　身体里不断有东西想要冲出来，顺着喉咙跑出去，密密麻麻爬着他的胃，他的食管，加剧了恶心感。
　　不知呕了多久，唐朦才停下。男人躬着身，低着头，慢慢关上水龙头，喘息着开始笑，笑得由低至高，笑声讥讽而自嘲，连带他的十指用力至发白，手臂绷成一条直线。
　　突然，唐朦直起身，不再笑。
　　他看着镜中自己，用全然陌生的目光打量着“他”。
　　镜子中的男人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风衣是牌子货，高领打底衫和裤子是量身定做，版型优良，设计出色。这些细节让他的衣着打扮再简单，也透出些许不同寻常。仿佛和这船上每一位客人一样，都有着同样一身光鲜亮丽的羽毛，陌生到换作是四年以前的唐朦完全不敢想象。
　　他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唐朦站在原地，嘴角轻轻牵起一个微笑。尽管这个笑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似乎不是他真心想笑。
　　唐朦心想。
　　看来他别无选择，不是吗？
　　曾经面对岔路口，他选了捷径。现在不过是，真心背后一场豪赌。
　　罗湖岸号外，月冷孤高，黄澄澄波光摇晃，蓝色星星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浪涛波光油润发亮。耳边海浪声随波澜起伏，月光不定，驮着游轮破水而行，夜空之下，唐朦的心满是寂静。
　　他手臂搭着栏杆，海风吹着男人头发，月色迷离在他眼中，游轮经过月影，圆润的黄色笼罩在他身后，如忽而银霜挂满枝头。
　　男人凝视着海面上倒映的月轮，望着看似毫无危机的海域，再是平静的神情在此情此景之下都透着一丝孤寂，流淌着千丝万缕。直到黄色月光主动望进他眼底，他拿出手机。
　　找出置顶，编辑内容，按下发送键时，手指悬在半空中不过犹豫分毫，转眼做下决定。
　　唐朦：上次我们一起去的餐厅怎么联系？
　　问完，男人没有等，径直回房休息。唐朦合衣躺在床上，他目光直视前方，直直盯着船舱里的吊灯，很久都没有动。
　　不会有人知道那时他为什么而愣神，包括唐朦自己。
　　现在唐朦才知道。
　　真可惜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唐朦才看到傅文清凌晨两点发过来的消息。
　　傅文清的回复相当简洁详细。
　　地址，联络号，会员编码，营业时间，可拨打预定电话时间，再附上一句“朦朦可以报我的名字”便再无其他。没有出乎唐朦意料。
　　唐朦下了船，站在港口附近，盯着手机上简短回复，半晌回了一句“看到了”，收回手机。
　　有些事情，当时不觉得，需要人回过头来看才知道。
　　唐朦顺着港口蔓出的方向，漫步在街头，回想起傅文清临行前回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
　　唐朦在洗衣房里弯身取出烘干的衣裳，整理好，刚一转身，就看见房子的主人依靠在门口，平静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他不由愣了几秒，才走过去，迎接他，迎接他事实意义上的“枕边人”。
　　大约没人知道，包括当时的唐朦。那时他刚一见到傅文清，就什么感觉都忘了。他看着男人熟悉的脸庞，所有克制的“修炼”都破了功，心里因他的突然到来而大受冲击，一片空白至安宁，在当下，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愿去想。
　　就那么几秒钟，现在的唐朦从他的回忆里恍然听见当时心里有个声音鼓动着，“怂恿”着，告诉他说，“就是他”、“就是他”、“不要放开他的手”。
　　那一刻，唐朦确认他那时的心是甜蜜的，心雀跃得好像要飞出来，甘愿将爱情的归属权拱手相让，只盼有人能应约而来，给出一份回应。
　　简直可笑的心动。
　　唐朦没有想过，他和傅文清会有这么一天。什么他会喜欢傅文清，什么他可能会爱上傅文清，这种可能和假设放在一年前，他都觉得荒谬难堪，更别提当它真实上演。
　　而比这更荒谬的是，唐朦已经确信，这段感情，他想开始。如果有可能，他不想结束。
　　这算什么事儿呢？唐朦心想。这是光我自己就能决定的东西吗？如果不能，我到底在异想天开什么？我到底在……自轻自贱什么。
　　为了钱而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和原本的妻子共同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婚姻归属权。现在，竟要将自己的脸皮完全扯下，要去喜欢一个向自己提供金钱的人，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一直在一起。
　　哈。
　　唐朦脚步加快。
　　他虽然做了选择，但他还是不懂。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堕落，为何还要管不住自己的感情？现在堕落还不够，竟要贴上自己最后的面皮，难道要等到死得惨烈的那天，才真的懂得珍惜自己？
　　唐朦。
　　唐朦。
　　唐朦轻轻在心里叫着自己名字，渐渐的，变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一开始叫他唐朦，叫他唐先生，后来叫他朦朦。一声接一声，有的声调高一些，有的声调低一些，有的冷淡，有的温柔。
　　那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总是爱环着他，用宽阔温暖的怀抱接纳他，以本该冰冷的嘴唇给他炽热的吻。
　　傅文清从没有对唐朦说过什么情话，那种人在床上特有的劣性、贱性催动的冲动也没有。他话很少，少得让人知道他的性情沉默寡言，少到让唐朦觉得，可能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同类。
　　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同类。
　　这或许就是他们能维持关系时久的原因。
　　蒙蒙细雨如酥，星星点点落下，它来得突然，开始时毫无痕迹，直到雨势渐大，一颗颗豆大的雨滴被人发觉。唐朦站在街头驻足，伸出手，心里说不清具体的感觉。
　　下雨了。
　　这回傅文清没有发来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