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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属于“我”的故事 ...


  •   1

      “我知道您在那里。”
      亚瑟坐在橄榄树下的一块石头上,身后的草茎爆裂声传入了他的耳朵,他没有费劲去转头——不过是一个穿着皮鞋蹲在草丛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家伙。亚瑟耐心地等待着,听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调整了许多次姿势,然后,在那人大约因腿麻而松懈下来的时候,突然出了声。
      还是面前的景象更加有趣。
      和笔记本里的那几张图画一模一样,荒石滩中央立着一队人。一个穿欧洲服饰却戴夸张羽毛头冠的人正大声宣布着什么。随后,那队人两人一组分开了,他们肩并肩站在石滩边缘,直直冲石滩深处也即松树林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头全都低着看向足尖,就像是在寻找地面上的蚂蚁似的。
      另一队人在靠近橄榄林的地方搭起了凉棚,搬运着成卷的图纸和一箱箱不知做什么用的工具,小铲子或许能用来翻一翻花盆,可那些牙刷大小的东西又能做什么呢?
      还有长着三只脚的小盒子,带孔的大盒子,安装在架子上的平板……
      “不,我是来找人的……”
      多米尼克冷汗涔涔,虚弱无力的反驳道。
      “不是第一次了哦。”
      亚瑟无心理会多米尼克,那些石滩上的人正揭开箱子上的封条,他们掏出了鹤嘴锄,镐头,接着是一卷卷细线。他们用米尺测量着,用木钉将细线规律地布置在地上,很快,地面被分成了一个个四方的小块……他仔细看着这新奇的场面,不想错过任何步骤。
      “我来找阿德里安。”多米尼克硬着头皮站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出现在亚瑟的视线范围里,作势要向考古队走去。
      “是这样啊。”
      亚瑟自言自语道。

      2

      多米尼克的白色身影在石滩上穿梭着,成为了亚瑟眼中景观的一部分。亚瑟在这里坐了一整个早上了,他知道拿笔记本的阿德里安刚刚被人叫住,匆匆走进了橄榄树林,多米尼克注定没办法找到他——亚瑟本想告诉多米尼克的,可谁让他非要走那么快呢。
      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绕了一大圈后,居然又向这个方向走来,直愣愣挡住了他的视线,亚瑟向左偏头又向右偏头,试图暗示他让开,多米尼克却置若罔闻,越走越近。于是亚瑟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决定干脆换一个座位。可是他看了看周围后,发现其他树下大多已经堆满考古队的物品,没有一个坐起来舒适的地方。这让亚瑟有点不高兴了,他对多米尼克说:
      “您到底有什么事儿呢?”
      “你认识忒提丝吗?”
      这个人真是古怪……
      “您怎么总说自己要找人?刚刚找阿德里安,现在又要找忒提丝……”
      多米尼克却突然蹲下身子,冲亚瑟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难看,又有点勉强,却让他变得亲切了几分。亚瑟不好意思再冲他生气,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们眼瞪着眼,各打各的主意,局面便这样僵持下去。
      “小朋友,”多米尼克的眼睛里有零星的红色丝状物体,看起来像是勉强提着一口气,随时就要睡过去,“我的意思是,你家里有没有人走失过呢?”
      “什么是家?还有,我不叫小朋友……”
      亚瑟注意到多米尼克的嘴角扭曲了一下,眉毛也拧了起来一一和族长要发火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好像不知道“家”是一件多么严重的过失似的,凭什么呀……
      “那么你叫什么呢?”
      这个问题亚瑟倒是很有把握,他昨天上午看过阿德里安的笔记本,晚上又成功的实践了这种用法——别人用“你叫……”发问时,回答“我叫……”绝对没问题。
      “我叫亚瑟。”他大声说。
      “你爸爸的名字呢?”
      “谁是……爸爸?”
      多米尼克眼睛睁大,嘴巴也张开了。“难道我的发音不对?”他低声说,然后又进行了一次徒劳的询问:“你妈妈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亚瑟不想再进行这困难的问答了,他的目光越过多米尼克的肩膀,重新围观起了荒石滩上穿梭的考古队。
      “可是你总得……算了算了,你还记得我们昨天见面的事吗,那个和你一起出来的修女叫什么你总该……”
      “她叫族长。”

      4

      金发孩子的蓝眼睛似乎有着看穿一切的能力,这让多米尼克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忐忑。
      多米尼克似乎有些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个总是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年幼的自己的父亲。
      “理解”的意思是,面对着这个“无法交流”的小孩,多米尼克的内心也涌动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一股阴暗滋长的毁灭冲动,幸好,他不像大科学家父亲那样爱把心情直接写在脸上,吓走所有胆敢靠近的人——多米尼克是惯于忍耐的。
      “但是这也侧面说明了,我离取得他那样的成就还有很远……如果,有一天……”
      要达到那想象中的灿烂未来,他必须得先做好眼前的事情。
      也就是,要保持微笑。
      他装作不经意地坐在了那块石头旁,坐在了亚瑟身边,用尽毕生和儿童打交道的经验,多米尼克操着一种奇怪的高声调(那种人们用来和宠物和婴儿交流的专用声调)开始提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他看向亚瑟脚腕上扎着的布条。
      “我也不知道,这是别人给我的,您也想要吗?”
      “……”
      “您叫多米尼克,”亚瑟突然开了口,“如果您是来找阿德里安的话,刚刚一个红头发的人来找他,他们一道进了那边的橄榄林子。”
      那孩子的语气突然变得活泼又积极,甚至主动跳下岩石往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朝多米尼克示意。
      ……伊丽莎白来找阿德里安?
      他们两个为什么突然搅在一起,他们甚至没见过面……那件事,难道和伊丽莎白有关吗?
      他不太相信这个假设,却不能不前往确认一下。
      多米尼克站起身,连句谢谢也顾不得说,迅速离开了。
      他没有听到,身后的亚瑟长叹一声,重新爬上了岩石,托腮看向考古队的方向。
      “阿德里安,实在对不起啦,”亚瑟自言自语道,“不过,您应该不像我那么烦他……”

      5

      轻轻地,慢慢地……
      苜蓿草叶上有新鲜的咬痕,附近也没有听到小狗的铃铛声,羊群显然已经出门了——这意味着亚瑟回来迟了。
      礼拜堂的高歌声已经停止,亚瑟开始忧愁该怎样穿过一片踩起来沙沙作响的松针,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厚实木门且不被发现。他迫切希望高树上的几只乌鸦能跳到他面前大叫一番,以此掩护他推门的声响——愿望落空了,乌鸦一家也出了门。况且,哪有乌鸦会发出木门的响声啊……
      于是,他开始酝酿一个计划。
      修道院的墙壁上有不少孔洞,放下他的脚绰绰有余,如果他能顺着门左边的一列窟窿爬上去,攀到门廊上,接着……
      嗖嗖几下,亚瑟从院墙顶探出了头。
      这未免太容易了,为什么自己之前从没尝试过呢?
      他用胳膊撑好身体,抬起右腿放在墙顶,一旋身便骑在了墙头上。
      从这个新奇的角度,他观察着熟悉的院落。
      修道院前庭没栽种什么植物,而是铺满了灰色碎石,每天都有族人将这些碎石抹平后划出纹路,算作修行的一部分。游廊自礼拜堂屋檐下延伸,廊中密密悬挂着需要阴干的药草。厨房靠着西侧院墙,是一间斜顶小屋子,此时炊烟正飘出烟囱,空中多了一道扶摇直上的灰线。鸡舍紧挨着厨房南墙,以干燥的白土铺地,最内侧摆着一列木筐,筐底稻草中能隐约看到鸡蛋的轮廓。东墙下是一架葡萄,茂密的葡萄藤和叶将架子下的洒扫工具全挡住了。院落最深处的羊圈此刻寂静无声,只能在几棵无花果树的掩映下勉强分辨出松木制的栅栏,以及狗屋的鲜亮蓝色屋顶……
      他看得心满意足。
      但是,有一个严重的问题亟待解决。
      他是轻轻松松爬上了墙,可该怎么下去?

      6

      “您!”
      亚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得一颤。
      他胆战心惊地低头,发现墙根处站着一个人——是负责管理羊的那位,她脸上的无奈和不满都快要流淌出来,显然已经观察他多时了。
      “您您您怎么今天没去放羊啊——”
      亚瑟郁闷,亚瑟绝望,亚瑟简直想要原路逃走,可是,他不会向下爬……
      一阵风吹过,炊烟扭了一扭,亚瑟抖了一抖。
      平日担任“牧羊女”的族人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她努力控制住表情,摆出一副温和的姿态向墙头上的亚瑟笑道:
      “别害怕,爬墙不是这么爬的,您听我说——慢慢的,手撑好,左脚往下探——踩稳了,好,一步——再一步,右脚——”
      亚瑟一向把她当作盟友(这位可是能陪他想出‘占卜就送羊奶’点子的人),此刻不禁泛起了侥幸心理——也许她不打算说出去,反而觉得翻墙这个主意很是不错呢?
      于是他严格遵照指令,一步一步挪下了墙,可就在他的脚刚刚碰到院内地面上碎石的一刻,一个巴掌兜头拍了下来。
      “爬什么爬,摔下来怎么办啊,你你你——”
      亚瑟熟练地闪避着,还不忘指出对方话语中的纰漏:
      “‘你’?你小心把族长气到开始说话——她会把你留在礼拜堂,指着你的鼻子说:‘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阿特拉斯的子民要相互友爱,从称呼彼此“您”开始——’”
      “那你也得陪我挨骂!走吧,族长有话要和‘您’讲——”
      “牧羊女”仗着身高优势逮到了亚瑟,架着他的两条胳膊,像拎待宰的鸡一样把他拎进了礼拜堂……

      7

      他的眼前一暗。
      礼拜堂的窗户极高,又极小,几乎只是一些四方的洞。本就只能投入两三方光线,眼下又拉上了厚重的羊毛帘子,只余一缕晨晖倔强地从帘缝钻入,细碎灰尘围着那束光线浮游,又在光间舞动。整间屋子里唯一被照亮的地方,是壁画上那不知名的王即将剥落殆尽的冠冕,一两笔金漆借着虚弱的光斑,顽固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黑暗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两点跃动的暖色,亚瑟的眼前一亮。
      是烛火。
      族长和另一位族人的脸渐渐清晰了,火苗倒映在他们晶亮的眼中,似有粼粼波光。
      族长的右眉头有一粒痣,嘴角在放松时也是略略向下的。“另一位族人”眼窝极深,他的眉毛浓密,又总是紧皱着,显出烦恼的样子。而“牧羊女”鬓边的几缕头发格外短且卷曲,就像一只真正的小羊似的……
      亚瑟无比清楚这些细微的差别,事实上,他相信其他“阿特拉斯的子民”也只能靠这种方法来分辨彼此。此时的他尚不知晓“房间里的大象”一说,只朦胧地明白有些做法只能放在心中,大声说出来或是互相交流都是万万不能的。
      依照他们负责的工作和性别,亚瑟给族人们起了一些代号,管理羊群的是“牧羊女”,负责厨房的是“铁锅男”,此外,还有“扫地女”和“无花果男”,“缝纫男”和“放鹅女”……至于族长,当然就叫作族长。
      “另一位族人”却没有代号,事实上,亚瑟从未见到他从事过任何工作。有时,亚瑟会在堆满书的阁楼上偶遇这位沉默的同伴,但他似乎厌恶极了和他人共处一室,总是匆匆抽出一本书便离开了阁楼。
      连续两天劳动族长处理他的“出逃”事件,亚瑟感觉糟糕透了。他实在是想知道那些坐着大船前来的人要在小岛上寻找什么,又看准了族长压根没有下楼才铤而走险,未曾料到竟因看得入迷误了回修道院的时机,又因为选择了爬墙彻底暴露。平日里哪怕只是迈过大门,族人们也总是叮嘱他“行端走正”,以免招致那位海神大人的不满。那么,也许从墙头越过而完全不把门放在眼里是一种恐怖的过失,值得专门举办一场会审……
      他忐忑地看向站在身旁的“牧羊女”,却发现对方并不同情他可能面对的可怕命运,而是意味不明地微笑着。是啊,这件事情本就和她无关……
      族长和“另一位族人”已经在室内的小祭坛前站定了。
      “靠近些吧。”
      “另一位族人”出了声,他的嗓音酷肖管乐器的呜咽,不知怎的流露出一股摄人心魂的魔力,亚瑟和“牧羊女”迈开步子,向祭坛走去……

      8

      一本旧书。
      燃烧的蜡烛发出微小的哔剥声,祭坛中央已经铺上猩红色的绒布,而绒布中央放着一本格外古旧的大书。
      旧书亚瑟见过不少,可面前的这本已经颜色暗淡到看不清字迹,只留下金属制的沉闷边角暗示曾经的威严。作为封面的不知名动物皮长满霉斑,内页的褶皱更是如海浪般起伏,像是被水泡过许久又勉强晾干。族长翻动它时,传出的不是纸页声,而是雨点砸进烂泥坑的响动……
      “请将手放在祭坛上吧。”
      “牧羊女”和亚瑟伸出了手。
      “那自冥府也即哈得斯领地归来的,伟大的海洋之神?ρφε??这样嘱托我们:“关于治疗与预言的一切真相我都已经掌握……所以,你们要仔细聆听,通往不朽的大门即将敞开,凡我所吩咐你们的,必得认真遵守……”
      族长真的放弃了那据说是更能与神沟通的手语,开始讲话了……
      “阿特拉斯的子民们啊,”眉头紧皱的“另一位族人”说道,“我们今天遵照海洋之神?ρφε??的教导,在这里为立志越过暴风雨与洞窟的预言家们,也即您最忠诚的追随者们施行水的洗礼……”
      突然响起了“啵”的一声,亚瑟注意到,祭坛第二层居然塞着一个注满水的水槽,水槽中的两条蓝鳍鱼正不耐烦地拍动着尾巴……。
      族长的手指在旧书的某一页上迅速滑动着,“另一位族人”在相对的一页复刻着她的动作,他们滑动的轨迹先是平行,尔后交缠不清,最后心有灵犀般同时停止了。
      亚瑟探了探头,注意到那两页上并没有句子或是图画,而是如藻类般曲线状排布的单词。
      “那么,神已经选定了阿尔忒弥斯同厄勒提亚的名讳,以便您们回应他的召唤……”
      “牧羊女”驯顺地低下了头,亚瑟却没能搞明白情况。
      “‘阿尔忒弥斯同厄勒提亚’?”他困惑地看向族长,“为什么她的名字那么长……还有,如果神想要召唤我的话,他该叫我什么呢?”
      “天哪。”“牧羊女”小声惊叹道,“您怎么能这样,什么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海神大人会叫您阿尔忒弥斯,而叫我厄勒提亚!”
      “可是阿尔忒弥斯是狩猎女神哪!我并不是一个女孩,而且那位海神已经给过我一个名字,祂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亚瑟’……”
      他诚恳地辩驳着,自以为有理有据,“牧羊女”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她使劲冲亚瑟眨着眼睛——可惜为时已晚。

      “您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嗯?”
      族长平静的脸庞扭曲了,嘴角下拉的弧度比亚瑟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另一位族人”也怒气冲冲看了过来,那目光简直要将亚瑟烧出一个洞来。但是,他们的表情绝非十成十的坚定,亚瑟很快从他们脸上辨认出了另外一种情绪……
      他辨认出恐惧。
      那恐惧并非针对现在,而是过去……亚瑟的发言似乎唤醒了他们久远的回忆……
      过了许久许久,“另一个族人”才下定决心发问……
      “您提到的,那个给您名字的海神,祂是什么时候同您交谈的?”
      而族长只是呆立着,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

      9

      一个海螺。
      莹白质地,棕黑色纹路与黄色纹路交织——可以说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海螺。
      但是,若是把它凑近耳边的话……
      那是亚瑟第一次听到?ρφε??这个名号,虽然他当时完全不能理解……他不知道那海螺的来历,哪怕是追溯最久远,最始初的记忆,它也一直由细绳拴着挂在他的脖颈上。在那些懵懵懂懂的日子里,在那些无人照管的时光中,亚瑟一次又一次摩挲着海螺的纹路,将它身上的每一处凹凸都刻入脑海。对亚瑟来说,拥有海螺便是世界的正常状态,他从未想过失去这沉默的友伴……
      哦,它并不沉默,它是一只会说话的海螺。
      虽然亚瑟不能与它交流,只能将海螺口对准耳朵,听它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ρφε??的指示……是……你的名字叫亚瑟……那么,‘我叫亚瑟’,你能明白吗……”
      那些句子像是被涛声洗刷过,模糊至极,却又似海边的礁石,坚定无比。
      今天之前,他一度认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海螺,因而也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是没有佩戴罢了。随着个头渐渐长高,亚瑟也不再和海螺形影不离。某天他醒来时,发现脖颈上的细绳断了,而海螺静默地滑至他的手旁。不知怎的,他没有试图更换一根绳子,而是将海螺拿上了阁楼,用几本尚没有发霉的书为它搭建了一个安全的窝巢……
      “您提到的,那个给您名字的海神,祂是什么时候同您交谈的?”
      族长也开始询问亚瑟。
      他不愿对她说谎,却不知如何解释这一切。他已经意识到族长或许并不是没有佩戴海螺,而是压根就没有听说过海螺……
      他转向“牧羊女”(或许现在应该叫她厄勒提亚了):“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海螺吗,或者说,您能告诉我您的海神大人说了什么吗?”
      “什么叫‘您的海神大人’?!海神是‘我们的’!哦,请全知全能的大人原谅这意料之外的冒犯……”
      “另一个族人”语速飞快。
      亚瑟犹豫了:“那应该称呼为,住在她海螺里的……海神大人?”
      牧羊女疑惑地摘下脖颈上挂着的瓷白色细长海螺,虽然眼神很是不赞同,她还是将海螺交到了亚瑟手里。亚瑟将螺的开口凑近耳边,满心期待着能证实自己的猜想……
      没有。
      没有任何声音。
      唯有空洞的风,呜呜咽咽,在耳畔回荡……
      族长对“牧羊女”说:
      “我们是不允许佩戴这种海螺的,您不知道吗?”
      “什么?”“牧羊女”语气忐忑地反对道,“可是,它不是那种海螺,只是我……是我捡到的!”
      “没得商量。”
      族长从亚瑟手中捏走了“牧羊女”的海螺,收进祭披上的口袋,“牧羊女”又是不忿又是羞恼地盯着,却不敢反抗族长的权威……
      “族长……”亚瑟的声音颤抖着,他为连累“牧羊女”的东西被没收难受极了,“您把海螺还给厄勒提亚吧……许多人都戴着它们做装饰呀。”
      “另一个族人”的脸上再次染上了恼怒:“您说许多人,那么都有谁呢?”
      “不不……没有……我看错了,是有许多人戴着贝……贝壳。”
      “这就对了,”族长说,“您也并没有佩戴海螺呀,您的海螺呢?”
      她的嘴角有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亚瑟感到心脏噗噗狂跳着,可是,他的嘴巴自作主张……可能是有生第一次,他消极地抵抗着族长的提问。
      “我不知道。”亚瑟说。
      但是族长并没有更加生气,而是好像很满意这个答复似的:“丢失了,对吗?”
      “对。”亚瑟点点头。
      他知道海螺还安然躺在阁楼最深处的几本旧书下,像风雨天气待在温暖干燥的房子里一样安然无恙,几天前他还去看过它,将它的开口贴在自己的耳边……
      但是,他选择了谎言。
      族长的祭披对他来说是个无底洞,凡是被收缴的东西都有去无回。他不认为这是公正的评判,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海螺,绝不能再……
      “那就没有问题了。”“另一个族人”总结道。

      10

      “还有一件事,”族长恢复了庄重的声调和态度,“您不能叫她‘厄勒提亚’,那是为海神呼唤她预备的称呼。”
      仪式便继续下去。

      “阿尔忒弥斯和厄勒提亚既然立志受水的洗礼成为伟大的?ρφε??的追随者,就必得清楚明白,你们受礼后,便要将终身奉献于?ρφε??的愿景了。我在此代先祖阿特拉斯嘱托你们……
      (一)神的侍者有确定无疑的数目字,祂是同心圆的圆心,而我们在一圈圈圆环上就座如次,若要得到许可走向祂的身边,必得等待新侍者的加入,以一换一,不容违逆。(二)在那之前,要远离一切导向罪恶和堕落的念头,服从我意旨的陆上代行人,尽力救助那因无权聆听祂的祝福而落难的生灵……

      “我们代表全体阿特拉斯的子民询问两个问题。”
      族长和“另一位族人”挺直了身体,不再看向那本旧书,他们端起了蜡烛,目光向礼拜堂深处飘去,飘去,而满墙壁画上的人形在黑暗中回望着……

      第一,你们愿全心全意修习那预言与治疗的技艺,为海神贯行祂的意旨服务么?
      第二,等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们愿回应他的呼唤,穿越一切考验与磨难回归那永恒的乐土么?

      “牧羊女”的头低下去,深深地低下去,而亚瑟依然抬着眼睛,固执地向族长看去。
      但是,他们最终异口同声地说了愿意。

      “让我们的心灵与您相交,让我们的行为与您的旨意相符……倘若吾等困惑于祂的指令,那一定是祂的智慧与远见超出了吾等狭隘的见解……必得遵从祂,信任祂,护卫祂,得到祂的考验是我们的光荣……好了,互为见证人与监督者的阿尔忒弥斯和厄勒提亚,将手放到面前的水中去,试着与祂对话,祂已经接纳了您们……”

      “我知道,”族长轻声说,“您们还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必须学习,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学习……明天的同一时刻再到这儿来吧……”
      不久之后,亚瑟和“牧羊女”一人捧着一个水罐迈出了礼拜堂,骤然强烈的光线令他们恍惚,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应对一阵阵眩晕,而水罐中的蓝鳍鱼只是不耐烦地拍着尾巴,因骤然狭小的空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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