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买卖 “那你还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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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三千精锐，为何会在一个小小坪塘全军覆没？
他记得卫琢将自己从坪塘村中救回后，身边空无一人，梁军班师回朝时，圣上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明贬暗升，命他继续完成那“未竟之业”。
究竟为何如此？
顾予衡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可每当他朝真相迈进一步，如除夕雪夜那般的伤痛便会再度倾轧袭来。
——正如现在，鞭痕贴着里衣棉麻，脊背犹如火烧麦田，摩擦间夹着一层辛辣的烫。
然而，这皮开肉绽的切肤之痛，反倒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快意的笃定。只因这道道纵横交错伤痕恍若在向他宣告——
他如今所行的每一步，未偏分毫！
正思忖着，一阵刺痛遽然冲入脑髓，顾予衡按着眉心，忽觉浑身上下似有蚂蚁在爬，它们不断繁殖，直至爬满四肢，侵入骨血，啃食他的脉搏，与记忆。
“……我记不清了。”顾予衡艰难地出声，捂住半幅面孔，掀开单只眼看向祝南枝。
气声犹带喘，被遮住的半扇面巧妙地隐入黑暗之中，祝南枝看不清他的神色，亦听不懂他的话语。
她不解地质问：“侯爷怎会记不清？举国皆知当年坪塘之役，是卫将军力挽狂澜，与你一道破阵杀敌，险中求胜，全天下都晓得的事，侯爷为何记不清？”
一道极短促的呵笑自鼻腔而出，随后只听顾予衡喃喃道：“全天下都晓得……”
说着，他半掀眼帘，睫羽似断翼般微颤，眸光毕现，凝聚在祝南枝身上——
“那你可知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天下万民又是从何处知晓的所谓实情！？”
此言一出，祝南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道：“你是怀疑有人在暗处操纵官府，蓄意向百姓隐瞒真相？”
“姑且如此罢。”顾予衡垂下头颅，疲倦阖眼，回忆带着滚痛再度侵入脑海，“领兵深入坪塘后发生的一切，我一概不知，这段记忆就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待我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军帐中。”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的，便是侍奉我的人中，多了一个陌生面孔。”
“陌生面孔？”祝南枝回忆片刻，想起顾予衡身边那做事不大着调的小侍卫，立马倾身凑到顾予衡跟前，笃定道——
“是冬青！对不对？”
顾予衡颔首，浑身气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说下去。
彼时眼风掠过案上宣纸，他沿着桌面纹理摸索着提笔，后脑勺那股抽筋般的阵痛却悄然汇聚在指尖。
于是笔毫尖端未及砚台，霎时，周遭光影转瞬昏沉，顾予衡忽觉浑身力气如水泵般一抽而尽，崩得痉挛的脊背开闸放水般卸力一松。与此同时，余光里的祝南枝、眼前的笔墨案台以迅雷之速朝脑后掠过，整个人似要被甩入无边深渊。
——砰！
震耳欲聋的声响炸开在耳畔，顾予衡忽而眼前一黑，身子向前倾去，恰时祝南枝转回眸，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肩。
然事发突然，祝南枝未能稳住他，而是双臂如雕栏般横截其胸膛，将顾予衡半悬半挂地弄回座椅上蜷着。
仓促间，她手肘撞倒灯盏，火苗倏而轻颤摇曳，偏倒一侧，正巧映照出顾予衡发颤的脊背。
祝南枝勾身去捏他手腕，观其脉搏尚可，便将他的手搭回案上，直起身垂眸道：“想不起来便罢，不必强求。”
顾予衡本是蜷着身子，闻言忽抬五指，拼了也要命扬起半身，抓住她的腕骨，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此事因我而起，你不怪我？”
“我当然怪你。”祝南枝攥着顾予衡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与他对视半晌后偏开头，望向相距咫尺却微弱如芒的光亮道，“然今闻侯爷此言，我也恍然大悟了许多，虽记不起田郃是谁，可我至少晓得了昔日曾受官府蒙蔽，既有这条线索，我便能顺藤摸瓜查下去，也不急这一时。”
“你要查？你为何要查？”然依她这番言辞，又念及往日祝南枝的行事风格，于是顾予衡不假思索地换了一个提问方式——
“你心中……可是已有计策？”
果然，祝南枝颔首道：“我正巧明日奉旨出一趟尚书府，顺道可见一见陈元渠，她与我交情颇深你是知道的。侯爷说自己忘了当年身陷坪塘后发生的一切，而今坪塘早已归顺，陈元渠与我私下养了几支商队，未被商会登籍在册，我打算趁此机会拜托她替我打听打听，看看能否探知些许线索。”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正是凤山寺上皇后“赏”她的那枚可号令商会的信物。
祝南枝把玩着这小小令牌，盯着它饶有意味道：“这火中取栗换来之物，岂有不用之理？”
“不可！”话音刚落，顾予衡又剧烈地咳了两声。
只见他眉心微蹙，苍白修长的指节捂着胸口，似在强压腑脏间翻涌的气血。
祝南枝忙收了令牌，箭步上前，一把捏住他的手腕，须臾后，用一副命令的口吻道：“别再说话了，先调息！”
顾予衡的咽喉被血痰堵住，发不出声，只得照做。
调息间，乌沉沉的眸半阖着，即便周遭昏暗亦可见其眼尾泛着一抹薄红，如雪地里被踩碎的梅瓣，分明是幅狼狈光景，端坐姿态却如孤峰负雪，透着一股倔强。
观其额鬓冷汗直流，祝南枝忽然啧啧两声，意会到了什么，于是支着脑袋趁机问：“你方才是不是想说，商会中定然安插了皇后眼线，若行事不慎，若陈元渠与我一并暴露，我们都难逃一死？”
顾予衡专于调息，无法回应，只略微蹙起修长的眉。
祝南枝歪着脑袋，虚着眼明知故问道：“不回答吗？”
“……唔……”对面传来一声闷哼。
他是想回答的。
可碍于体内横冲直撞的血气，可他怕再动气，以后便再也无法回应她了。
幸而屋内没再响起谁的声音。
凝神屏气之际，顾予衡耳畔忽传来一声意味深远的慨叹。随即是衣料摩挲声。
恍惚间，他察觉眼皮前的光亮似乎弱了几分，须臾后，温热气息喷洒在耳垂上方，只听一个声音附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般道——
“顾予衡，你担心我之前，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
顾予衡：“……”
接着，一道低低的笑音贴着耳郭滑了出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轻响，凭借烛光交错袭来的间隔，他大概能感知到祝南枝应是直起了身。
只听她又道：“谁说我要以商会的名目调查坪塘了？”
顾予衡自是没动静，祝南枝缓缓伏低身子，一手撑在顾予衡身侧，将他拢在自己的身影里，略略歪头打量他平日不喜不怒的眉眼。
眉峰如聚，眼波横斜，如今看来，却是喜怒分明得很。
念及此，祝南枝心中松懈了许多，开始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描摹起他的五官，同时坦言道：“我打算——利用你此番接见敖云一事。”
恰时顾予衡调息完毕，掀开眼睫。
只见祝南枝这时已绕至他身后，边踱步边道：“皇后不是要给我演一出瓮中捉鳖么？既然如此，我何不借她的东风，装满自己的草船？”
“什么意思？”
闻言祝南枝立马侧身探过身子：“嗯？你好了？”
顾予衡嗯了一声，追问道：“你方才说要利用朝觐一事，是何意思？”
祝南枝坐回原位，与他面对面道：“你不是说，皇后此番命我刺探敖云是个陷阱吗？”
顾予衡微微颔首。
见状，祝南枝倏地凑上前，郑重其事道：“据我推算，折罗部首领敖云三日后便会入朝，届时我会让商会的人想办法在敖云入宫前安插进眼线，此举在皇后看来不过是为了窃听机密，而我真正的目的——”
言及此，她双眸肉眼可见地灼洗发亮：“乃破坏这次觐见！”
祝南枝的眉眼近在咫尺，眸底的朽灰不知何时忽然复燃。
然而顾予衡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就发现，每每谈及行事计划时，祝南枝身上总会燃起这股不同寻常的气焰，仿佛她天生就擅长谋划，算计得失，天生就是执棋者，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从不似他，虽贵为侯爵，行事却思虑过甚，生怕受挫。
若能搅了敖云与光启帝会面，祝南枝刺探对谈的密差自会无疾而终，届时皇后问责无门，她还可趁此机会清查商会，可谓一箭双雕。
二人呼吸极近地交缠，祝南枝眨了眨眼，似乎在等他回应。
顾予衡素来波澜不惊的眸色被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扫乱了一瞬，许久重新稳住后，才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道：“需要我配合什么？”
祝南枝似乎没意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接纳她的提议，身子往后倾了倾，微怔道：“我以为你会说，此次觐见事关国本，不容有失呢。”
顾予衡忽然笑了：“那你还告诉我作甚？”
祝南枝被这话噎住了，尴尬地挠了挠耳侧：“说的也是……”不过她很快又寻着了能说服自己的由头，“啪”的一声抚掌：“对了，侯爷亲口说过全府上下——”
“包括你！”
她重重地咬了这三个字，颇有些得意地撇向顾予衡，喋喋不休，“你们都能随我利用，再说我们还有约法三章呢，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得听我的！你放心吧，事成之后，我会立马着人前往坪塘调查当年真相，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笔买卖听上去不错。”说罢，顾予衡忽然站了起来。
祝南枝不明所以地随他起身，而后听顾予衡又道：“其实我与敖云素来相识，他此番来朝，我也有话想问他。”说罢，他从怀中掏出把长约一尺的刀鞘，塞进祝南枝手中，“这柄短刃你拿着。”
祝南枝接过，只见刀柄末端嵌着一枚半圆铆钉，烛光穿透柄身，竟在墙上显出一个鹰形标记。
她盯着那个印记，心觉甚是眼熟，这时又听顾予衡道：“此乃折罗部王帐标识，族人见之如见王族，你拿着，一则用来防身，二则若他日见到折罗部使臣，可凭此物面见敖云。”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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