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有仪 如今六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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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更漏声，屋瓦由金晖碾成灰青，檐下边缘，“咔哒”一声，锁上门后，妇人将钥匙收入袖中，正欲离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曹尚宫请留步。”
曹有仪闻言转身，见到熟悉面孔，眼尾顿时拖开几道细纹：“息筠？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拜访老身？”
息筠微微一笑，提着裙裾不紧不慢行至堂前：“奴婢只是奉娘娘之命，来向尚宫传句话，说完便走。”
曹有仪原是侧身对着息筠，听到这句话，身子缓缓转了过来，整了整袖口慢条斯理道：“那便在这说罢。”
“此处恐怕不方便。”
说完，息筠从袖中掏出一片宫钥，当着曹有仪的面，将钥匙插入兰蕙堂的门锁中。
“咔哒”
锁璜弹开的声音在廊间清脆异常。
曹有仪的目光落在鱼形铜钥上，瞳孔倏然一缩——这兰蕙堂存着历年宫务档册，自大梁建立后，此间鱼钥唯尚宫一人可掌，故而每日散职后，她必要亲自落锁，从未假手于人。
息筠手中怎会有她兰蕙堂的宫钥？她手中这把钥匙錾刻细密，显然不是仓促仿制之物，究竟从何而来？
只见息筠将钥匙在锁孔中转了一圈，拔出，堂而皇之地推开兰蕙堂的大门。
“外面天寒露重，尚宫既然不肯敞开大门，奴婢只好斗胆不请而入了。”
说完，她一脚踏入兰蕙堂，如入无人之境。
息筠毕竟背靠贺兰皇后，曹有仪明知来者不善，却只好微微收紧下颌，跟着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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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另一边，祝南枝原先问了季青临时辰，勘误完宫册，半个时辰从文渊阁到兰蕙堂，本是绰绰有余，谁知在路上正巧撞见了下值的苏杪。
果然是冤家不聚头，下午的事儿，祝南枝正想寻她算账！
“苏杪！闻葭亲自告诉我是你记错日子了，你别走，今天你必须得跟我一块儿去兰蕙堂向曹尚宫复命！”
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苏杪顿住脚步，歪歪扭扭地杵在原地，回眸的同时大手一挥：“那又怎样！这活儿你干都干完了，还缠着我作甚？”说完，她拍了拍胸脯，“我……我苏杪敢作敢当，有本事——等我明天睡醒！吾与汝决一死战！”
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祝南枝走近，一股浓烈的酒味入鼻，苏杪果然醉得不省人事。
祝南枝不欲与醉鬼争论，眼见天色已晚，想法子寻人送苏杪回茝兰院后，才独自往兰蕙堂去了。
因着耽误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祝南枝险些以为曹尚宫定已下了值，不想赶到尚宫局时，彤史司已是人去楼空，唯独兰蕙堂，日已西沉，却仍燃着一簇微弱光亮。
然而周围一片寂静，祝南枝走近，正欲借微光探看曹尚宫是否在屋内，不想一道人声先从门缝流出——
只听一女子道：“曹尚宫，您这些年操持宫务，劳苦功高，如今若自请告老还乡，陛下念及旧情，定不会薄待您。可您若是不肯，到时娘娘追责祭礼失察一事，这老脸可往哪儿搁是好？”
祝南枝闻言一惊，屏住呼吸朝里望去。
门内火光微弱，只见曹有仪双眸半阖，指尖掐着一串碧绿珠坐在兰蕙堂中央，一言不发。
屋内沉寂了许久，祝南枝心觉奇怪，附耳凑近，却忽听那女子朝门外大喝：“谁在外面！？”
祝南枝心头一紧，缩身后退两步，理了理怀中文书，装作匆忙赶来的样子，扬声道：“尚宫大人恕罪，下官有急务禀报。”
门内，曹有仪掀开眼帘，瞥了息筠一眼，沉声道：“进来。”
话音刚落，祝南枝便低着头推门而入。
兰蕙堂中只点着一盏细颈油灯，灯油尚清，应当是刚点上不久。祝南枝将文书放在桌案上，后退时掀起的一阵袖风拂过灯焰，火苗一矮，息筠立在案旁，晃动不定的微光仿佛令她面上的薄怒掺杂了几分冷意。
祝南枝略过息筠，抽出一册宫簿递给曹有仪，深吸一口气，道：“大人，下官午时刚校完太后千秋宴的《寿宴仪注》，司宾司那边便传来消息，说太妃和几位老亲王的座次与往年的座次对不上。这朝中李尚书的夫人上月新封了一品诰命，若寿宴座次依旧按旧制排，未免不妥。可若按新诰命排，则要动三处座次，连带着司宾司的引位牌子、司膳司的上菜路径悉数需改。事关重大，臣不敢自专，特来请大人示下。”
曹有仪略微颔首，吩咐道：“尚书夫人与老身一向交好，这座次一事的确委屈了她，你去知会司宾司一声，明日老身亲自过府致歉，前些日子陛下赏的那对羊脂玉镯，你寻出来仔细包好，届时随我同去。”
“是。”
交代完，曹有仪从容起身，抖了抖袖道：“息筠啊，你也瞧见了，太后寿宴在即，老身这段日子忙得不可开交，若依娘娘的意思，让一个生手接替这尚宫的位子，到时出了岔子，只怕后患无穷。”
“尚宫这是要与娘娘对着干？”
“非也非也。”曹有仪摇头，“老身没那么不识时务，如今六尚人才济济，这尚宫一位，迟早会交到别人手中，何需急这一时？”
息筠吃瘪，咬牙行了一礼：“奴婢会将尚宫此言悉数回与皇后娘娘，尚宫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愤然离去。
息筠走后，曹有仪的肩臂稍稍沉了下来，她坐回圈椅扶额道：“我身子不适，明日你去库房拿了镯子，自己送去尚书府。”
祝南枝闻言愣了愣：“可是——”
“可是什么？”曹有仪掀开眼皮，下照的灯光将眼窝凹成两团深影，“方才不过权宜之计，我与尚书夫人面都没见过，如何给人家赔罪？”说完，曹有仪示意祝南枝坐在自己身边：“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你与那尚书夫人不是相熟得很吗？”
“大人调查过我？”祝南枝惊道。
她与陈元渠平日多用暗信来往，连爹娘都不知道的私交，不想曹尚宫竟知晓。
曹有仪提起茶壶沏了盏茶，推至祝南枝面前，坦言道：“我自从上次在南阳侯府见了你之后，便命人调查了一番。放心，只要你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就你那点买卖，老身不稀罕。”
祝南枝沉下气：“大人放心，此事关涉尚宫局的脸面，下官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只是若有人唯恐局面不乱，背地里胡乱嚼舌根，又该如何是好？”
曹有仪垂首沉思了片刻，道：“这还轮不到你操心。”说完，她斜眼瞥见案上的宫册，“这些宫册都是你一个人勘误的？”
祝南枝颔首：“是。”
曹有仪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闻葭午时来回过话。苏杪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一时糊涂弄错了日子，你莫要与她计较，将这事忘了罢。”
忘了忘了，什么都得忘了，敢情她入宫第一日所历之事，合该都忘个一干二净。
祝南枝内心犯嘀咕。
早知道这样，入宫的时候把她敲晕不就行了？省得白费这一天的功夫。
此般牢骚自然不会让曹尚宫看出来，祝南枝垂首应是，交代完宫务退了出去。
出了兰蕙堂，祝南枝郁闷地前往昭华殿，路过一队掌灯侍女时，一只手臂横挡于前，拦下了她。
“祝司记万安，我家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祝南枝盯着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宫女，心生警惕：“不知你家娘娘是何人？我这还有别的宴要赴，可否明日再登门拜访？”
谁知那侍女对这般推辞的话语充耳不闻，态度依旧强硬：“侯爷那边，奴婢自会派人解释清楚，可司记若是怠慢我家主子——”说到这，宫女将手中的羊角宫灯递给祝南枝，“往后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夜风将灯柄吹得寒凉，祝南枝接过宫灯，里头的火苗被风一扑，众人影子忽地被甩在身后宫墙上。宫女侧身，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斜，从祝南枝脚边分出一条窄道。
“司记，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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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殿内，满桌珍馐冒着热气，好酒好肉自不必多言。
须臾，朱明推门而入，禀道：“侯爷，适才有女史来报，尚宫留了夫人熟悉宫规，晚膳不便与您同用了。”
闻言，顾予衡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颔首：“知道了。去，把冬青喊进。”
“是。”朱明应声退下。
“既然她不在，那长卿便不在此处叨扰了。”说完，季青临搁下酒盏，作势欲起。
“且慢——”顾予衡起身，行至季青临面前，“这宴席本是为了答谢长卿兄，何来叨扰一说？”
季青临笑了笑，道：“可这该答谢之人不在，你我二人无端相聚，侯爷就不怕宫中传出些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有何惧？”话落，顾予衡眉宇间却隐有忧色，“只是南枝这第一日入宫便遭遇诸多事端，本侯心中实在不安。”
这时，朱明恰巧领着冬青进来。于是顾予衡对二人道：“晚膳今夜便由你们招待长卿兄，我待会儿有事须得出去一趟，若中途有人来，只说本侯醉了。”
闻言，季青临会了意——原来南阳侯留他，是要他充个旁证。
于是季青临不再推辞，撩袍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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