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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长卿 “若有人图 ...
这郎君生得眉清目秀,本以为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说话居然如此大言不惭。世上若真有人能过目不忘,早该是登科状元郎了,何苦在文渊阁做个小小书吏?
祝南枝内心腹诽,面上仍是捧着宫册,笑脸相迎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某的身份,司记还是不知道为好。”他抚过堆叠的宫册,暗示道,“否则,这忙——怕是不好帮了。”
祝南枝心觉奇怪,可既要求人办事,还是顺其心意为好。于是她拿起桌案上的冷茶闻了闻,随后倒入端砚,拈起一旁的墨条研了起来。
郎君见了,不禁皱眉。
这宫里寻他办事的人,大都是将东西往他面前一推,顶多说句“有劳”便做了甩袖掌柜。像眼前之人这样自己动手的,倒不多见。
他提醒道:“你不必在此处逗留,日落前来取便是。”
墨条在砚池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祝南枝手上动作仍是没停,只道:“我不知道宫里其他人是如何请你办事的。不过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只需阁下教我找错漏的法子,余下的由我慢慢校。如今离尚宫定下的期限尚有四个时辰,其间不吃不喝,总能校完。”
“教你?”
郎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祝南枝抬头:“怎么?你那法子是不能外传的?”郎君眨了眨眼,未及回应,又被祝南枝抢先一步道:“如阁下方才所言,其实只要知晓些宫闱事,便能省不少力。自然,这忙也不会让你白帮,日后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依这番话,既能将差事办好,又不被人抓住把柄。同时,还顺水推舟替自己捡了个人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可惜他不这么想。
他要的便是女官手中的宫册,人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张废纸,不堪一用。
“司记都如此说了,某岂有不从的道理。”郎君双手作揖道,“在下表字长卿,今与司记有缘,这份情,长卿记下了。”
祝南枝见状连忙还礼:“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南枝便好。”
“南枝……”长卿喃喃着朝她靠近,“似乎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步履生风间,萦绕周身的纸墨味被吹散,一股异香忽然钻入鼻中。长卿俯身嗅了嗅:“你身上有无患子的气息,这东西宫中可没有。”他轻声轻语,似乎在确认什么,“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祝南枝身子微微后仰:“听你口音也不似中原人,你又是从何处来的?”
这时,门口传来的声响打断二人对谈。
只见文渊阁的大门忽然推开,天光乍泄,光线斜切入书阁,将二人影子投在桌案上。
祝南枝见有人来了,忙后退一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双手无处安放。她朝门口望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前,面目隐在逆光中,让人瞧不真切。
这不速之客似乎也顿了片刻,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咳,这才迈过门槛。
皮靴不疾不徐地踏在青砖上,天光追随他的背影涌入,袖口的云纹随着沉稳的步伐忽明忽灭。
“本侯来替陛下寻几册书。”
这句话如石落深潭,惊得祝南枝一愣。待那人走出浓墨阴影,天光描摹出眉目轮廓,心中的猜测立马得到印证。
“侯爷怎么——”
未等祝南枝说完,顾予衡已走至案前,“啪”的一声,将卷成筒的书卷掷于案上。他看了长卿一眼,唇角一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
长卿垂下眼帘,轻手轻脚地拾起书卷,温和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
二人拐入文渊阁西侧。此处背阴,纤薄的微光被层层函套滤得所剩无几,祝南枝的身影亦隐入浩瀚书墙中。
顾予衡随手抽出一册书,道:“她为何会在此处?”
长卿闻言一笑:“君侯这般盯着我作甚?是她自己寻来的。说是彤史司缩减了勘误期限,来寻某帮忙。”
顾予衡指节一屈,书页被捏出一道浅痕:“你应了?”
长卿垂首不语,目光游移在书架间,倏然一顿,俯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递给顾予衡:“君侯又不是不知,我素来来者不拒。在这宫里,多知道一桩事,便多一寸立足的可能。”
“你还想靠什么立足?”顾予衡欺近一步,“本侯看在宣平王的面子上,为你在陛下面前求了这份差事,好不容易才保全你。”说到这,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低喝道,“青临,你若是学聪明点,就不该继续淌这趟浑水!”
微光暗处,季清临扯了扯嘴角,唇角笑意愈深。他托着厚重的书脊,手悬在半空中,蹁跹的尘埃为瘦削的脸添了一层薄纱,令此刻的神情变得愈发神秘莫测。
“放心,我自有分寸。”
闻言,顾予衡的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接过书:“许久不见,身子都养好了?”
季青临直起身,恭敬道:“多亏君侯从楚地带来的蕲蛇散,身子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如今又得了这份清闲差事,比起从前,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必谢我。”顾予衡推辞,“本侯不过是奉陛下旨意,又承了你父王的恩惠,尽份内职责罢了。”
季青临目光沉了沉:“就算君侯这么说,可这满宫上下避我如畏蛇蝎,近我者多为虚与委蛇。君侯能与长卿言而有信,已属长卿的贵人。”
闻言,顾予衡心中五味杂陈。他将书册扣在掌心,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季青临的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季青临静立在侧,等他开口。
然空气凝滞了半晌,顾予衡却只道:“时候不早了,本侯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可一转身,方才季青临与祝南枝独处的场景便浮现眼前,他不由加快了几分脚步。
绕出西阁,只见祝南枝垂头伏案,神色专注。
顾予衡一声不吭地行至她面前,扫了眼桌上摊开的文书,眉头微锁,犹豫片刻,才从怀中两册典籍中,抽出一册,搁于案角。
“此书记载了历代祭礼的议程用度,彤史司抄录时多从此书取法,而非依昨日情形。”
祝南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可顾予衡却偏开眼,仿佛只是在看案上文册。
祝南枝抿了抿嘴,只好放下笔杆起身,俯身行礼:“多谢侯爷。”
闻言,顾予衡这才回头,托住她的手臂。随后转身看向季青临,“有劳长卿兄费心了,待事情办完,还请长卿兄与南枝一道至昭华殿用膳,本侯自要当面酬谢。”
昭华殿乃今上登基后,在勤政殿东侧辟出的一座独立宫院。殿宇坐北朝南,进深三间,面阔五间连着单檐歇山顶,四面出廊,绿窗油壁,若非帝王极信重之人,连殿门都无法踏入。
祝南枝听了,问:“侯爷要宿在宫中?”
顾予衡“嗯”了一声,解释道:“折罗部首领不日要面圣,陛下这几日欲与本侯商讨接待事宜,宿在宫中方便些。”
祝南枝忙着校对宫册,无心他想:“行,那便说定了。”
随后,季青临将顾予衡送至文渊阁门口。临走之际,顾予衡终是不放心,忍不住嘱托道:“尚宫局的水有多深你比本侯清楚,若是——”
话犹未尽,季青临打断道:“君侯放心。”他回望桌案前埋首苦读的身影,“若有人图谋不轨,长卿定当全力相护。”
*
多亏了顾予衡给的那册典籍和季青临的帮助,祝南枝勘误完全部宫册,距离曹尚宫的截止期限,足足还有一个多时辰。
只是这几个时辰里,光顾着勘误,她也一直没吃没喝,结果一起身,两眼发黑,差点儿还以为是天暗了。
祝南枝扶额长叹,这时,季青临端着一碟糕饼进来,放在案上。
“司记本不必如此费神。”
祝南枝托着脑袋看了眼糕点,摇头道:“何出此言,这本是我份内之事。”
季青临笑了笑,没再言语。
空气尴尬地虚滞片刻,祝南枝随口问道:“对了,从前六尚宫也有许多人来此处寻你么?”
“有人来寻,只不过不是此处。”季青临道。
祝南枝打趣道:“那你岂不是比皇后娘娘都熟悉宫中内务?”
季青临似被这句无心之言揪住了心神,唇角那抹笑意随眼帘悉数敛下,没有接话。眼见时辰不早了,祝南枝没再多问,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含在嘴中,便合抱起全部宫册正欲离去。
临走前,她回望殿内之人,笑着挥手道:“长卿兄,别忘了今夜之约啊!”
季青临“嗯”了一声,回以谦和的笑。
朱门阖上,祝南枝转过身,仰头望着“文渊阁”的三字牌匾,彼时夕阳西下,余晖切过檐角的同时,也洗去了她脸上的笑。
经过这一日的观察,祝南枝以为,这位自称“长卿”的谦谦君子实在可疑。
一个书吏,既在后宫能受到六尚女官的青睐,又与顾予衡一介皇亲相熟至此,举手投足间矜贵自持,着实不像管书阁的小吏。
想起长卿俯身嗅出她身上无患子气味时的反应,祝南枝忽然忆起,《青囊玉鉴》似乎记载过,无患子生于长江以南的水乡之地。中原百姓大多用皂荚除渍,想来除了闻葭,这宫中尚有一人,最可能知晓无患子的来处。
祝南枝行走在宫道,回想起午时在阁中偷听到的几个字眼,喃喃道:“南方……楚地……宣平王……”
听闻五年前,南楚国君未战先降,为表衷心,不惜将年仅十七的公子以“求学”为名送入宫中太学。
公子入学后,光启帝便以教子有方为由,封那南楚国君为宣平王。
“如此说来……年纪也对得上。”祝南枝心道。
若是没猜错,恐怕文渊阁自称“长卿”的这位小吏,便是昔日宣平王送入宫中的那位公子——季青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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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写得比较艰难,所以会更得慢一点,感谢包容。 角色卡来自@深思熟绿了芭蕉,强推基友连载文《臣榻君帷》,强烈推荐给喜欢看感情流的友友~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