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空斋藏姽婳

62、清明祭（二十） “雷霆雨露

　　卫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虚眼看着兰媖，灯影似乎连带着她的魂魄一同投在了身后的廊庑下，导致她的神色平淡得趋近木然。

　　密密麻麻的黑从四面八方围拢，她提着灯，在漆黑的夜中悄然划开一道口子。

　　此刻，兰媖像站在一道交界线上。
　　身前是薄薄的光，身后是无底的夜。

　　卫琢收回目光，略微仰头：“圣上下了决判。”他深吸一口气，随即道，“枢相革职，至于王云帆，因一时疏漏给了贼人可乘之机，所以罢职免冠，王氏一族的后人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将军呢？”兰媖凑近了一点。

　　“我？”卫琢无奈般地笑了笑，“我还是淮安王，只是三年孝期未满前，不得离京。”

　　闻言，兰媖握着灯杆的手收紧了些：“王氏与卫氏同为建朝之初的两大柱石，我听闻今年科举前三甲均是王家人，如此一来，这三人倒真是可惜。”
　　说罢，她摇头叹息。

　　其实可惜的何止那三人。

　　卫琢心中很清楚，父亲死后，封王的领地被变相收回，他虽继承父业，成了淮安王，却也只是个虚名。

　　说什么三年后便允他回封地。
　　可朝廷风云变幻，谁知道三年后又是什么光景？

　　卫琢正出神，直到兰媖的一番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前些日子科考舞弊一案闹得沸沸扬扬，那三位似乎也在涉案之列，他们自然比不得将军。”

　　说完，兰媖将灯杆缓缓往前送了送。那抹冷调的光顺势漫过卫琢脸颊，方才他藏在眉眼间的错愕如今纤毫毕现。

　　灯笼凑近后，原先淡淡的光晕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眸。只见兰媖弯起眼角，话峰一转：“只是这场判决后，受益的似乎只有陛下。”

　　卫琢看清兰媖眼角的笑意，明显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他立马背过身，方才被灯照亮的脸转瞬没入黑暗里。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卫琢的肩膀缓缓下沉，“此事无需外人操心，兰娘子请回罢。”

　　*

　　灯影将二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婢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祝南枝跟在后头。

　　殿门大开，光明如昼，然不闻一丝声响，又静得如夜间密林一般。

　　小婢女引祝南枝长驱直入。内殿中，魏文仕瞧见门口身影，忙侧身弯腰道：“娘娘，祝司记到了。”

　　声音不大，回音却仍能在法华殿中荡开。祝南枝循声望去，只见殿内左侧设了三张杨木禅椅。

　　贺兰皇后坐在靠外的位置，翘着流光溢彩的金丝护甲，优雅地撇去盏中浮沫。

　　中间的椅子空着，只叠放着一张明黄织金九龙纹的坐褥。那龙纹张牙舞爪，五爪浑圆，祝南枝一眼认出，此乃天子所用之物。

　　至于最里面——
　　祝南枝自知目光未免有些僭越，可里面那人随意地歪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还有只脚踩在椅面的锦垫上，另一只腿则懒洋洋地伸得老长，看上去更没规矩。

　　这时，一道命令遥遥传来：“带她进来。”

　　于是祝南枝来不及看清那人面容，立马垂下眼，碎步行至贺兰皇后跟前。

　　谁知她刚站定，座上的人影倏然起身，扶住刚行礼至一半的祝南枝：“你便是元昭提过的表嫂？”

　　祝南枝点头，眼珠子上下滚动打量对方。

　　此人鼻梁挺秀，一双桃花眼眼尾舒扬，瞳仁似天生含水，样貌本是极俊朗的，可偏偏不爱好好穿衣裳。

　　祝南枝目光下移，只见绯红色的王服领口常松着两粒玉扣，墨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随着他笑时轻晃。

　　祭祀的日子还穿得这么张扬，没规没矩的，非二皇子展成瑜莫属。

　　念及此，祝南枝早听闻二皇子素来放荡不羁，可不能连累她一起坏规矩，于是刚直起的膝盖又弯了下去。

　　展成瑜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见祝南枝不领情，下一刻便倒坐回原位。

　　“本王听说表嫂是商户出身，没想到学起宫里的规矩来，倒是勤勉得很呐。”展成瑜慢悠悠道。

　　祝南枝：“二皇子哪里的话，行商实则更讲究守规矩，否则言而无信，谁敢同我们做生意？”

　　“行了。”贺兰皇后出声打断二人对话，瞥了展成瑜一眼，斥责道，“宫里谁有你没规矩？不过今天喊你们二人来不是谈论这个的。”

　　话音刚落，贺兰皇后示意息筠上前。

　　一本墨绿色的封册呈递至皇后手中，贺兰皇后将其展开，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了几秒，随后将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说说罢，这本册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凭皇后的反应，祝南枝几乎可以断定，桌案上的册子便是祭祀前顾予衡亲自送来祝府的假宫册。

　　只是如今朝臣该清算的都得到了清算，贺兰皇后此时再追究又有何用？

　　祝南枝盯着桌案边角，忽然想起那夜顾予衡似乎提及册子与二皇子有关，立马装蒜道：“回禀娘娘，下官自白日与公主一同被贼人挟持后便再没见过这本册子，回寺后，册子应是由尚宫保管，可是有何异常？”

　　祝南枝所言皆在贺兰皇后意料之中。她眼中无半分波动，而是道：“既如此，便宣曹尚宫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会造出这阴阳两部宫册蒙骗本宫。”

　　祝南枝心中一惊。
　　皇后先前竟不知宫册后被人添了“伏闻丹穴，以肃槐庭”这八字。可之前顾予衡和息筠分明都直言皇后对此改动十分满意，若未经皇后允许，试问谁有这么大胆子私自改动祭祀宫册？

　　然而只消须臾，祝南枝心中便有了答案。

　　看来，有人比贺兰皇后更痛恨卫氏一族。

　　“不必了——”展成瑜吊儿郎当地叩了叩桌，“母后，是儿臣命人这么做的。”

　　贺兰皇后脸上终于出现薄怒：“混账！本宫就知道！”接着，她又似乎觉得有何不妥，强压下怒火，“行了，此事我以后再找你算账。”

　　说完，贺兰皇后便着人遣展成瑜送了回去。

　　内殿只剩下祝南枝与皇后二人。祝南枝现在不知道贺兰皇后喊自己来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一定不是想赏她。

　　“这本宫册的事，你是何时晓得的？”

　　说话间，皇后的护甲轻轻刮在宫册的凤凰纹样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祝南枝恭立着，垂首道：“回娘娘，昨夜才知晓。”

　　皇后蹙眉：“定阳王昨夜并未出宫，是何人给你的？”

　　“是侯爷。”祝南枝补充道，“侯爷当时说二皇子怀疑宫册被人动了手脚，于是托侯爷转递给下官这本假宫册，不过当时这本宫册的确来历不明，下官不敢擅作主张，第二日便托曹尚宫交由娘娘过目。”

　　面对不加一丝掩饰的答案，贺兰皇后一时竟捉不到她语中的错漏，于是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白日便不出现在寺中，担心本宫治你的罪？”

　　“下官不敢。”祝南枝忙解释道，“这本宫册记载的内容本应由下官亲自确认，谁知半路偶遇公主车驾，无奈耽误了时辰。”

　　“这么说来，倒是公主误事了。”

　　“天灾人祸岂是能预料到的，娘娘若担心圣上怪罪，便将一切罪名都安在行刺公主的罪人身上罢。”

　　祝南枝“精心”替皇后挑的替罪羊无疑是薛冉。
　　虽然薛冉与兰媖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干系，可归根到底，薛冉明面上是东吴遗民，他的身份最有动机行刺老将军，也最容易被人煽动情绪被利用。

　　贺兰皇后忽然笑了一声。

　　这段不合时宜的笑声，令祝南枝开始回忆自己方才所言是否有哪里出了差错。她在心中暗暗审查自己的言行，唯一的可能，便是贺兰皇后发现自己曾放走薛冉一事，想追究自己的过错。

　　果不其然，贺兰皇后不疾不徐地启唇：“在睡仙洞中，你放走了薛冉，将元昭藏在洞口，扯下藤蔓遮挡，那匹月影纱便是凭证。之后为了保下卫琢，你教唆本宫的侄儿和元昭在法华殿上作戏，经陛下允许捉拿贼人，途中你为了放跑贼人，所以故意刺伤南阳侯。”

　　“允成肩上的伤和睡仙洞中的划痕是同一锐器所为，本宫说的对吗？”

　　此言一出，祝南枝顿时汗流浃背。

　　想不到贺兰皇后深居后宫，竟有如此胆识。起初听见皇后提起睡仙洞，祝南枝本是心如擂鼓，可听见法华殿一事，她忽觉头顶悬着的剑消失了。

　　原因是皇后也参演了那场戏。

　　如此一来，祝南枝猜想，皇后大约默许自己放跑薛冉，否则，依私自放跑朝廷命犯的罪名，今晚她应当同薛冉一起关在牢中。

　　“娘娘圣明。”祝南枝道，“如今贼人已就范，要杀要剐任凭娘娘处置，只是有一事下官万不能担责。”

　　贺兰皇后：“哦？何事？”

　　祝南枝跪地，双手合于身前：“南阳侯并非下官故意刺伤，相反，侯爷身上的毒与下官一月前所中之毒一致，下官怀疑——薛冉对朝廷命官与皇室宗亲图谋不轨已久，望娘娘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