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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清明祭(十七) 令她更想靠 ...

  •   林间马蹄声如密鼓,两骑人马一前一后穿进深山峡谷,不多时便遇着一条清溪。

      清溪明澈,可堪见底,纵使前有陡壁,倒也会裁弯取直,奔流而下,奈何仍追不及溅水而过的纵马身影。

      兰媖一勒缰绳,迫使马儿停下:“这便是凤栖溪了。”

      可等了许久,身后也无人应答。

      于是兰媖勒马回首,只见一道身影歪歪斜斜,双手一高一低地拉扯缰绳,艰难地侧倒在马背上。

      不知为何,这皇城司的马忒不听使唤。

      遇上岸边这一滩圆溜溜的鹅卵石后,骏马行得东倒西歪,甚至比不上祝家商行运货的骏马稳健。

      这哪是皇城司的马?倒像头刚学走路的驴!

      祝南枝忍不住抱怨:“方才见那群士兵懒懒散散的我便发觉不对劲,如今看来,这皇城司也是日薄夕阳,连匹好马都配不上了。”

      闻言,兰媖垂下眼帘:“不是皇城司的马不行。”她翻身下马,来到祝南枝身前,指尖沿着那匹马的脊骨一路摸下去,“是卫将军接了皇城司这副担子后,圣上不欲配给他好马好兵。”

      恰时骏马打了个响鼻,随后闻得咔咔几声轻响,微屈的膝骨一棱一棱鼓起。

      温热气息喷薄而出,马儿自顾自地在原地打转,祝南枝身子稍前倾,抱紧马脖子回忆道:“可我记得上山时,南阳侯搜山所带的人马,确是个顶个的——”

      话音未落,马儿忽然挣开兰媖,扬起前蹄。

      正在祝南枝以为自己即将与大地母亲来个热烈拥抱之际,马前蹄又稳稳落下,哒哒两步行至清溪边,舔起水来。

      “吓死我了,幸好有媖娘。”

      兰媖牵住缰绳,安慰道:“缰绳太紧会惊马,它越是不听你的,你越得放手给它自由,你把缰绳拉得再紧些,千里马也跑不远。”
      她垂眼看着饮水的马儿,捋顺鬃毛道,“这人也是一样的。”

      祝南枝好奇:“媖娘说的是谁?”

      兰媖把缰绳一圈一圈绾在手上,佯装心不在焉:“想必你也看到了,皇城司的护卫早换了一批人,卫将军现下能调动的,多半是些从前就跟着老将军的部下。反观南阳侯,虽无一官半职,却能调动最精锐的龙骧骁卫,你说这是为何?”

      祝南枝顺着兰媖道:“因为顾予衡会向陛下示弱?”

      兰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轻扯缰绳,算是默认。

      这驭马之术兰媖自小便教过祝南枝,说驭马和驭人其实是一个道理:真正的驾驭,在于让马儿以为自己在奔向自由,让人以为自己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要做到这点,缰绳便不能拉得太紧。

      思及此,祝南枝想起什么,问:“对了媖娘,还有件事方才在寺门口我就想问了。”

      兰媖垂头理着衣袖道:“你说。”

      “媖娘如何晓得卫将军在法华殿需要顾予衡?方才为何要给顾予衡报信?”祝南枝顿了顿,又道,“……还一副,相熟已久的样子。”

      祝南枝想起上凤山的前一日,顾予衡登门祝府,亲口告诉她,圣上举办这场祭祀的真正目的,乃为削武将之权。

      从南阳侯府近年来的一系列异常看,圣上恐自大军凯旋后便着手准备此事了。

      光启帝需要从一众武将中,选出一个值得信赖又不易惹眼的人助他搜集证据,逐步瓦解武将集团的势力。

      料谁也想不到,他在一众将领中,挑了一个外戚。

      顾予衡十四岁得皇后收养,十五岁便自请前往边关,素日里与光启帝来往并不密切。他再对其略施小惩,众人定会皆道皇帝忌惮外戚,不欲赋权。

      何况“退让御街三尺”的美谈还在民间流传,皇帝见老南阳侯一家还算识相,于是让顾予衡成为了他削权的棋子。

      原先帝后二人串通一气,费尽心思策划了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

      先是卫老将军遇刺,再由贺兰皇后通过商会调查出疑似帮凶、实则贪污受贿已久的大理寺卿王云帆。
      可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还牵连进了胡人。
      因此光启帝选择离京祭祀,为的便是将那尾大不掉的京兆尹傅行简连同其走狗冯茂铭连根拔起。途中还收获了枢密使王长风引咎辞职这一意外之喜。

      以上种种,连卫琢都一概不知,兰媖又是如何知晓的?

      祝南枝看向兰媖,兰媖果然神色微怔,唇微微张着——她从未见过兰媖露出过这样为难的神情。

      她掀开睫羽,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调整过来:“左不过安排仪程时,恰巧撞见了元昭公主急匆匆往法华殿赶,法华殿那边又遣去了几位师父,猜的。”

      此番解释略显苍白,祝南枝咬着下唇,没再追问。

      兰媖移开视线,扯过缰绳,将骏马调转方向,指着前方道:“你不是来寻贼人的么?再出神,前边的人该跑了。”

      祝南枝恍然回过神,坐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眺望远处——
      约莫一里远的地方,有个豆大的身影蹲在溪旁,身后背了把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暴露在天光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薛冉……?”祝南枝不确定地喃喃道。

      若不是她亲眼见过薛冉的样子,是万不会将那溪边的清俊儿郎当成通缉犯的。

      一个满城通缉之人,就这么明晃晃地蹲在溪边哼小曲儿。
      太不像话了。

      祝南枝虚眼正要确认,谁知马蹄又是一滑,闻得“哎哟”一声,马背顿时空空如也,鹅卵石铺就的河滩上屁股开花。

      这动静不小,惊动了蹲在溪边的人影。

      他侧头往旁一撇,看见来人非但没跑,还呲着个大牙,吐掉狗尾巴草,负手踩着浅滩向二人走来。

      只见薛冉一袭细葛长衫,洗净脸后,一对眉骨高舒,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身后剑柄挂的白穗子活泼地左右摇摆,与疯癫二字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他笑道:“姑娘来送薛某下山?”

      祝南枝怔在原地良久才意识到这厮是在同自己说话。

      敢情山上水深火热,藏匿山间的逃犯倒是岁月静好,骗完她还有闲心在溪边赏水。

      祝南枝摇头,冷冷道:“来送你上路。”

      话落,她唰的一声抬起手臂,叩下袖箭卡扣。

      怎料薛冉反应也很迅速,脚步轻点,侧身一旋,袖箭擦破腋下葛衣,扑通一声,落进溪水里。

      “哎姑娘,你听在下解释!”薛冉一边往兰媖身后躲,一边出声制止。

      祝南枝才懒得理会他,心心念念的全是如何向贺兰皇后交差,于是闭上一只眼,箭尖左移瞄准对方。

      睡仙洞一别后,她身上原只剩两只袖箭,方才又射出去一支,如今便只剩下最后一支了。

      这回必须杀他个措手不及!

      思及此,祝南枝又欲扣下袖中卡扣,却见余光里,虚影交叠。

      只见兰媖霍然张开双臂,将薛冉罩在身后。

      箭尖直指兰媖胸口,祝南枝呼吸一滞:“媖娘想做什么?”她指着薛冉,“此人可是朝廷‘钦点’的逃犯。”

      兰媖回头瞥了薛冉一眼,双袖依旧悬在空中:“我知道。”她声音平静,转回头,“薛冉的命是我救的,也是我将他喊来此地见你,你可以抓他回去复命,可若要现在杀他——”

      兰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不许。”

      祝南枝:?

      媖娘救了薛冉?
      什么时候?在哪?她怎么不知道?

      她愈发看不懂眼前情状了。仔细想来,媖娘今日的一举一动皆令人匪夷所思。

      先是无端出现在崔玉清房中,接着又是给顾予衡通风报信,如今……又是当着她的面力保薛冉。

      祝南枝自己眼前还是一片朦胧,而兰媖却能如鱼得水地穿梭在各方势力间,这种姿态不像被无辜牵连入局的棋子,倒像这盘局天生的执棋者。

      此时太阳已落入山间缝隙,日光被西面凰山展出的一道豁口衔住,离她与皇后约定的日落之期大约还剩一个时辰。

      她抬眼望去——

      迫暮之际,光线自人的身形轮廓边缘褪去,粼粼水光游映在二人面庞上,各自隐晦,各自皎洁。

      祝南枝忽然想起,若是薛冉是刺杀老将军的凶手,而老将军遇害那晚,兰媖遇贼受伤,宿在了府中。

      可祝南枝寻去厢房时却不见她的身影……

      “莫非……”祝南枝虚眼盯着眼前逐渐重叠的身影,声音难控地发颤,“是媖娘暗中相助薛冉刺杀的老将军?”

      她看着二人,目光迷离。
      恍然间,兰媖眉间隐现的忧虑,渐与老将军遇刺那晚宛若枯兰的可怜状相重叠。

      当晚事发之后,兰媖便借着祭祀事宜上了凤山。
      或许……她那晚并没有受伤,没准连前院的刺客都是一早安排好的。

      没人会怀疑一个与卫府毫无瓜葛的女娘。
      毕竟在场所有人,除了祝南枝,无人知晓兰媖其实也会武功。祝南枝的一身功夫,便是兰媖所教。

      况且兰媖所习武功极为特殊。出手无声,发力无形,讲究一个以柔克刚,轻飘飘一掌便劲道十足。

      如此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祝南枝与顾予衡在南馆那晚,薛冉只与她远远交手两招便匆忙离去,定是认出了那腕间独一无二的翻转,还以为是“故人”,所以不敢下手!

      面对指控,兰媖没有否认,而是道:“你若这么将薛冉押送回寺,怎么确保他不会在皇后面前出卖你?”

      “出卖……”祝南枝轻扯嘴角,心中的猜测再次被印证。她看向薛冉,“你想给我安什么罪?窝藏朝廷要犯?”

      三人一同陷入沉默。

      溪水潺潺,裹着寒意往三人脚下漫。直至冰凉的溪水漫至脚下,祝南枝才缓缓道:“看来,媖娘那日宿在卫府,是有意而为之。”

      话音刚落,山间峡谷传来一阵厉喝,是有人驾马往这边赶来。

      兰媖反应过来,示意薛冉寻个地方藏好,自己则一手挽绳,一手握着祝南枝。

      祝南枝的手很凉,就这样任由兰媖牵着。

      天幕渐暗,马蹄声踏月而来。

      晦暗不明的天光下,顾予衡远远望见二人身影,不多想便驾马靠近。他一接到旨意便率精兵下山,一身祭服还未来得及换。

      他看了兰媖一眼,从她手中牵过祝南枝。

      祝南枝像陀螺似的,两只手被顾予衡来回抽扯。他问:“没事罢?可有受伤?”

      此时身后一大批精兵驾马而至,先是警觉地四顾,随后点燃火折子。祝南枝瞳孔中燃起一簇光,她怔怔道:“我没事,可是薛冉……好像逃走了。”

      历了方才那遭,许是身后的凤栖溪上空飘浮的水汽太过冷冽,祝南枝背后忽然泛起森森寒意,相比之下,顾予衡的身影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似乎更温暖,令她更想靠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清明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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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写得比较艰难,所以会更得慢一点,感谢包容。 角色卡来自@深思熟绿了芭蕉,强推基友连载文《臣榻君帷》,强烈推荐给喜欢看感情流的友友~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