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归自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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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南枝翻墙回到卧房时，后院已是夜阑人静，只有柴房内还留了一个小侍女，蹲在灶前。
她捻着发烫的火钳往里送，拨了拨。
余烬中，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舔上新柴，噼啪作响。
松木的香混着烟火气暖烘烘上脸，小侍女抱着双膝坐回矮凳前，盯着灶上沸出的白雾出神。
壶水由细响漫成轻沸，火光明灭间，将柴房外的佝偻背影映得若隐若现。
李妈妈披着一件薄外套，边打哈欠边推门，睡眼惺忪地打量着蹲在灶前的姑娘，试探地出声：“春桃？”
一道冷风自门缝灌入，令人脊梁生寒。
春桃揉了揉眼，假装困倦地回头，若无其事道：“是我，李妈妈，您还不睡啊？”
李妈妈边掩门，边道：“我听见这边有动静，便来瞧一眼。”她挪着步子凑近，“你大半夜不睡，在此处做什么？”
春桃将脚边的木柴一股脑全踢进火坑，伸了个懒腰道：“快到清明了，这几日不是倒春寒么？我担心秋葵守夜冻着，想给她烧盆热水暖暖身子呢。”
李妈妈的眼神柔了下来，轻抚着春桃的后脑勺，缓缓道：“好。那烧完这壶水，记得早些睡。”
春桃应声，搓了搓手，起身将热水倒进铜盆里，端着盆，笑道：“那劳烦李妈妈替我熄一下火，我先去送热水啦！”
暖火融融，将寒风敛下的睡意再度催生。
话音刚落，不待李妈妈缓过神来，闻得吱呀一声，只见门扇微敞，春桃便不见人影了。
后院中
祝南枝悄悄推开一道门缝，伸手招引春桃。
春桃蹑手蹑脚地将水盆递给祝南枝，低声道：“小姐，这是您要的热水，小姐记得动作轻些，方才奴婢在柴房撞见了李妈妈。”
祝南枝点头，端着水盆躲去屏风后，将帕子浸了浸水，开始擦拭身子。
傍晚她急着出门，庭院早早熄了灯，苦了秋葵将自己裹成蚕蛹，在床上装了半天睡。
简单洗漱后，祝南枝总算神思清明了些。
于是松下鬓发，穿着一层薄薄的亵衣，便坐在妆台前，拿起笔墨梳理近日之事。
根据先前王澹等人的查证，再合顾予衡所言，那刺客刺杀老侯爷所用之毒，的确与她体内残毒一致。
如今想来，那下毒之人，竟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
老将军寿宴本就戒备森严，要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刀两命，那刺客纵有通天的本事，若无高人暗中指点，断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然细想当日场景，却又漏洞百出，既缜密又仓促。
派一个手生的妆婢对老侯爷下手，而对祝南枝，反倒遣来了轻功卓绝的高手。
难道就因为老将军行动不便，便当他是瓮中之鳖，命一个小小妆婢行刺？
祝南枝摇头慨叹。
若真是如此，她内心虽百般不愿承认，不过当真是“杀鸡焉用牛刀”了。
如此见来，这背后高人的计谋，也称不上高明。
祝南枝在纸上画了把大大的叉。她盯着“文辉殿”三字良久，忽然灵光一现，换个思路想一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若顾予衡在南馆所言不虚，他未曾参与那场谋杀。
刺客一开始就是冲着老将军去的，在前院引起骚乱后，紫菀才有时机动手。
结果行刺失败后，或者说——
刺客压根就没打算行刺成功，引发骚乱只是为了隐藏踪迹，待夜里守卫松懈后，再让那高手出手？
毕竟那夜滔天大火和文辉殿的桐油，以及夜里卫忠良卧房的那场大火，此三件事先后发生，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短短几个时辰，也难以布下那张声东击西的网。
祝南枝苦思冥想许久，直至思绪杂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总觉得哪儿缺了一环……比如刺客若是要在夜里隐藏踪迹，为何要在白日多此一举？
毕竟白日过后，夜里的守卫不减反增，不是更不利于刺客行事么？
还有前院引发骚乱后，紫菀都用上毒针这般阴毒的手段，为何还会行刺失败？当真是故意的么？
思索不得，祝南枝索性撂下笔，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青囊玉鉴》，决定再换个思路，从这本医经下手。
她翻到折角的那页，其上果然记载了顾予衡所言的“千机”用途。
千机，取千重杀机之意。
其生于大漠深处的风蚀岩缝间，茎细如发，通体灰白。唯有每月既望之时，受月华浸润开花。
“其花有三色，初开时银白，子时转绯红，黎明化作墨紫，破晓时分便凋零成灰，不留踪迹，因此此物稀少难辨，举天下寥寥，几无可察。”
“生于大漠……”祝南枝放下医经，垂头思忖。
早年四国列鼎，各据一方。
大洲东部与北部，土地天然膏腴，物阜民丰，由是朝政修明，文武皆昌，天下英才趋之若鹜，遂滋养出了齐、吴两大枭雄。
而南境楚国，雨林茂密，瘴气缭绕，蛇鼠之患频发。
位于西北的梁国，大漠广袤相连。
其民与中原诸国语言相殊，唯有行商之辈，偶与地界相接的齐、吴二国有商贸往来。
听闻未交战之前，贺兰氏便曾与吴地通商。
于是民间相传——
当今的贺兰皇后，即当年的贺兰氏嫡女贺兰将，那时便与卫忠良相识。
后来两国交战，断了商路，贺兰氏一族没落不及从前，于是贺兰将为家中所迫，嫁与当地一户豪绅。
孰料那豪绅，竟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于是野鸡栖梧桐，一朝变凤凰。
西梁异军突起，以黑马之势大败齐国。可即便如此，与吴对垒时，梁军起初也不占优。
一场渡江战役，梁军败走。
大军撤退之际中了埋伏，慌乱之际，贺兰皇后竟不慎摔下马，被吴军俘获。
结果昔日的情人再见，居然是作为敌国阶下囚的身份。
而就在此后不久，时任吴军先锋营都头的卫忠良阵前反戈，带着贺兰将回到梁军营中不说，还指挥濒溃的梁军逃出生天，成为日后梁军大败东吴最关键的一步棋。
于是坊间传闻纷纭——
有人说，卫忠良与贺兰将二人年少时期，曾有过婚约。
有人说，老将军之所以谋反，全为贺兰皇后一人。
还有人说，光启帝听闻此事后，君臣相疑，待贺兰皇后也不似从前……
更有传闻，贺兰皇后为了老将军，每每与光启帝相见必定唇枪舌剑，不甚对付……
孰真孰假，无从考证。
因此这些传闻，祝南枝一个字都没信。
什么皇子流落民间、皇帝和将军两男争一女的戏码，都是民间惯爱杜撰的野趣之谈，她看多了就不信了。
祝南枝粗略浏览完医经后，合上书，撑着双颊叹气。
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旁的可以置之不理，至少传闻中有几点，现生确有此事——
其一，贺兰皇后的确曾为吴军所俘，此乃全城百姓皆知、却心照不宣闭口不提之事。
可百姓不清楚宫中情状，只知皇后回朝后，光启帝并未废后，还与皇后诞下了元昭公主，便知当年之事不足以触怒龙颜。
至于贺兰皇后与卫忠良之间是爱是恨，还是根本毫无瓜葛，祝南枝不打算细究。
她只是想起，那刺客行刺老将军一次未成，夜里竟有胆量去而复返，寿宴当日，死状那般惨烈。
若非恨到极处，也不至于此。
其二，贺兰氏的确曾与吴地通商。因此贺兰氏两姊妹自小穿梭两地，通晓中原语和胡语，为后来解读两军交战时，暗探冒死挟回的情报做出了不少贡献。
不仅如此，贺兰将和贺兰渠还对中原的诗词歌赋颇为喜爱，常常在宫廷宴会上，以诗词传飞花令为乐。
想来日前在侯府，顾予衡曾提及，贺兰夫人清晨请了张祭酒来府中临帖，或许正是为了一个月后的太后寿宴做准备。
总之，思来想去，唯有贺兰皇后能与老将军、顾予衡还有那毒药扯上干系。
可是，今日听顾予衡在南馆所言，仿佛也是第一次知道那毒的来历，再看他那一身伤，也的确不像贺兰皇后爱重的侄儿。
而据王澹的描述，解药却是南阳侯府悄悄遣人送来的。
若是皇后铁了心要对祝南枝下手，而顾予衡不知因何缘故，违逆皇后的意思求娶她，依着二人情分，即便挨了一顿打，贺兰皇后也不见得会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这么说来，真正为祝南枝求来解药的，恐怕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
祝南枝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便是贺兰夫人。
一来，顾予衡到底是贺兰夫人亲自养大，那日在南阳侯府，祝南枝也观得顾予衡和贺兰夫人二人母慈子孝，贺兰夫人的确比亲姐姐贺兰皇后更疼爱这个养子。
二来，也只有贺兰夫人这个亲妹妹，更可能说动姐姐，拿到千机的解药。
何况据兰媖那日在卫府寿宴所言，祝府曾有恩于贺兰夫人和老侯爷。
许是爹娘如无头苍蝇般寻医问药时，也登门拜访过南阳侯府求过贺兰夫人。于是贺兰夫人念及旧情，才会救她一命，亦会在侯府中格外照顾她……
否则，贺兰皇后选择对祝南枝下手，必定是自己触犯到了皇后的利益，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
贺兰夫人按理说应当与贺兰皇后姐妹同心，又怎会为了一个养子的婚事，悖逆长姐旨意？
想通这些后，祝南枝心中没有半分豁然开朗，一切似乎都十分水到渠成——
这也是为何崔夫人一反常态，要她嫁顾予衡；就连自幼教导她“女子勿若丝萝，当自立如乔木”的媖娘也一反常态，急着要在七日之内将她许嫁。
仿佛在权贵面前，人命如草芥，若不借势遮挡风雨，便会被人不留余力地连根拔起。
从此乔木无根，又谈何自立？
想来可笑，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以为自己能挺过鬼门关，都是亲朋乞怜来的上苍眷顾。
殊不知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迹，一切之一切，也许只是爹娘用半生的弯腰，积攒来的还报罢了。
帘外风轻，祝南枝躺在床上，额前的青丝被一绺一绺吹散，掠至眸光涣散。
纵使知道前路杳然难测，日后面对的可能是当朝皇后的诃难，她还会有胆魄为之抗争吗？
她微微偏头，看见妆台上，银盒半掩，室内木皂香气郁弥。
只待一缕香散的功夫，祝南枝便得出答案——
会有的。
天长不禁迢迢路，她有智谋，有充沛的精力，还有家人和朋友给的底气。
凡是祝南枝决心要做的事，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做到底。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归自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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