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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间月 “刀尖要抵 ...

  •   “你的身子怎么这样虚?”祝南枝蹙眉回忆道,“上回我替你把脉时,脉象堪堪紊乱,这才不过多久,怎得如此虚浮……”

      祝南枝串联起这两日的所见所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搭在顾予衡腕上的指腹用力向下一压,仿佛压住了其命穴,令他动弹不得。

      “顾予衡,你跟我说实话,你同卫琢进宫那日,”她攥住他的手,身子微微前倾,“贺兰皇后对你动了手,对不对?”

      少女的眉如弯月,眸中却有磐石之定,眼睫仿佛剑刃,能解人间青白。

      顾予衡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稍顷,又立马别过脸。

      祝南枝伸出两指钳住他的下巴,迫着他与自己对视。

      可他却反挣开她的手,面色明显发沉。

      祝南枝轻笑一声——

      事到如今,沉默就是最毋庸置疑的答案。

      “她对你做了什么?”
      虽是诘问,可女郎语气坚定,带着一股明知故问的压迫感。

      顾予衡缓缓启唇:“约——”

      祝南枝出声打断道:“约法三章里只禁了侯爷隐瞒害我之事,并未规定侯爷不能欺瞒自己的生死大事,是不是?”

      顾予衡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侧着身,不敢直视她。

      “我最厌侯爷此般狂妄自大的做派,觉得自己拥有操控一切的本事,何事都隐忍不发,”祝南枝唇角微挑,讥讽道,“那我又是侯爷意图操控的哪一枚棋子?敢问棋子有知晓自己作用的权力么?”

      不知哪句话触到了误弦,顾予衡倏然起身,急道:“若是让我知晓是何人操局,定然不会让你踏入局中!”

      话音刚落,顿觉丹田中有股暗流激荡,荡得他头晕目眩,脚下踉跄后退,跌坐回椅中。

      祝南枝刻意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是个在阎王面前讨过命的,没那么心柔,既然软的不行,那便只能来硬的。

      待他落座,祝南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抽出短刃,反手抵在顾予衡的下颌处,翘起下巴威胁道:“顾予衡,今时不同往日,别再拿从前的约定说事,你只需据实相告,否则性命不保!”

      可郎君似乎不在乎抵在喉间的利刃,只是盯着女郎的双眸静默不语。

      “你只需答是或者不是,若不作声,我只当你默认。”

      风穿窗而入,悬在半空的烛火方才已被祝南枝衣袂掀起的风浪吹灭。

      随着阴云遮蔽月色,阁楼内的光线变得忽明忽暗,映得二人面庞如同阴阳两隔。

      祝南枝将膝盖抵在顾予衡身侧,女郎背影单薄,却能用影子拢着他。

      冰冷的刀锋毫不客气地压在他的喉间。

      一时间,二人呼吸相闻,她沉声道:“我体内的毒,与那日行刺老将军的贼人所用之毒一致,是不是?”

      凝眸与她对视片刻,顾予衡喉间一动,轻轻发出一声“是”。

      他面色平静,继续道:“那毒中有味药,唤作千机,可致幻,乃边地不可多得的药材。”

      致幻……

      如此说来,自从那次午夜梦魇后,祝南枝明明按照医嘱喝了药,却还是常常恍惚——

      有好几次,她打开房门,都能看见顾予衡墨发披散、垂袖藏刀的身影立在门前,令人发怵。

      祝南枝也不知自己何时见过顾予衡这副模样。

      因此起初,她只以为是自己心绪不宁的缘故,如今看来,果然还是那毒留下的后遗症!

      念及此,她的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了几分,眼芒如刃,继续道:“是贺兰皇后逼你对老将军下的手?”

      此话一出,顾予衡低低地哼笑一声,反问道:“你还是觉得,那毒是我下的?”

      他咬着牙关,嘴唇只微微翕动着吐字,喉间每一次微颤,都与锋利的刀刃一霎一霎地相接。

      说罢,他垂下眼,温热的气息轻洒在寒刃上,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

      顾予衡扣住女郎的手腕,往颈侧轻拉。祝南枝身形不稳,霎时贴近他,手肘撑在他的肩上,气息几近相缠。

      “刀尖要抵在这,才能一招毙命。”

      祝南枝呼吸一滞,觑着他握紧了刀柄。

      他迎着刀刃仰起脸,与她目光相接。

      刀尖几乎刺入下颌,郎君眼眸深邃如深井,那干枯已久的井底寒潭此刻骤然翻涌,掀起的尽是不甘与失落——

      好像不论他如何对祝南枝示好,这女郎还是不肯信他。

      巧的是,这般神情,祝南枝也曾在梦中见过。

      与此同时,和这摇尾乞怜的神情一同浮现在她脑海的,还有顾予衡墨发披散的身影。

      她猛然回神,语中带着迟疑:“你并非贺兰氏亲生……那你是谁?”

      顾予衡凝眸,迟缓道:“我只回答是否。”

      “你从前见过我?”

      “是。”

      她顿了顿,又问:“是两年前西北大旱,我随媖娘在大漠赈灾的时候?”

      “不是。”他回答道。

      顾予衡仰头看向祝南枝。

      此刻,天边的阴云恰如时分地消散,使得祝南枝能将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底映着一轮弯月,就挤在她身后的格扇窗中,偷偷窥着阁楼内乌沉沉交叠的身影。

      顾予衡也能看见她眼中的一轮月。

      那轮月像一叶扁舟,稳稳泊在瞳仁深处,是天将明时仍悬于天际的一弯新月。

      新月似钩,随着女郎虚眼,只淡淡一弯,就让他心尖一紧,再难平复。

      “是更久之前。”顾予衡又道。
      至此,他不再言语。

      祝南枝仔细描摹着郎君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却还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就在她拧眉思索之际,黑得发沉的大半夜里,似乎有人端着烛台在楼间移动。

      隔着层窗户纸,祝南枝只得隐约瞧见若隐若现的飘摇火光,可很快,她就意识到来者似乎不善。

      打烊前,祝南枝特意吩咐了众人,今夜不许放人进来打扰。

      何况闻那脚步声细若蚊吟,应当是修炼过步法的老江湖。

      若不是那抹烛光,二人险些未发觉有人靠近。

      她将刀刃收回,食指靠在唇间,示意顾予衡噤声。

      顾予衡眼睁睁看着祝南枝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出,想起身跟上,却脑袋发沉,险些被桌角绊住。

      这时

      门外乍然响起拳脚相撞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碗碟摔在地上的清脆声。

      顾予衡管不了那么多,硬撑着起身,意图推门而出。

      不料门一开

      一枚飞镖朝阁楼方向破空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顾予衡眼前忽然闯入一阵衣袂翻飞,只见祝南枝旋身落地,将飞镖踢了回去。

      她来不及言语,推了顾予衡一把,随即抬脚一踹,门扉轰然合上。

      门内的人还没缓过神来,就听门外的女郎大声一喝,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似从顶梁传来。

      顾予衡抬头。

      只见檐上积尘簌簌而落。

      接着,又听得地板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的门再度打开。

      见祝南枝脸色沉沉,又见门外月光洞明,便知那贼人遁走了。

      “抱歉。”

      空旷寂然的此间,顾予衡率先开口。

      祝南枝抬手欲言,却又放下了,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这样的情况常有么?”

      “是。”祝南枝淡淡应道。

      顾予衡清了清嗓,承诺道:“本侯会替你查清那盗贼的下落。”

      “不必了,约法三章中规定了侯爷不得插手南馆经营之事,”她抬眸睨了顾予衡一眼,语气淡然,“左不过是那几家同行眼红已久,这派人来暗探虚实也不是头一遭。”

      祝南枝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扬尘,一句话断了对方的后路,旋即抬眸逼视着他道:“侯爷只需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过了半晌,顾予衡才道:“你说。”

      “卫府那场刺杀,侯爷可曾参与谋划?”

      顾予衡立于原地,半晌无言,良久,才轻叹一声,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从未。”

      祝南枝隔着半尺清辉,细细端详的神色许久,才微微颔首,移开视线,拍了拍手道:“好,我问完了,侯爷请回吧。”

      “且慢——”顾予衡出声阻拦。

      “还有何事?”

      顾予衡藏于袖下的拳头微微收紧,随后下定决心般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银盒,递给祝南枝。

      祝南枝蹙了蹙眉,随后接过银盒,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冽又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仔细回想,发觉原来正是那夜在顾予衡屋中闻到的木调皂香。

      祝南枝没多想,立马合上盒盖,将银盒递还回去,眉间微蹙道:“给我这个做什么?”

      “那夜在侯府,我见你睡得还算安稳,”他顿了顿,继续道,“上回卫府那具焦尸,想必对你冲击不小,此香是我亲手所调,能安神定志,若你夜里难寐,可燃上一试。”

      顾予衡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看见血流成河的那种冲击,战场上的满目疮痍,能在死里逃生的人心中也留下千疮百孔。

      何况那还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文辉殿的那具焦尸确实给祝南枝的内心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不过不是因为画面可怖,而是因为人心浇漓。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权力漩涡的险恶,第一次,就是以人命为代价。

      那日,祝南枝扶着兰媖回到祝府后,躺在床上并没睡着。

      她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捏着前一晚顾予衡送来的银针,盯着这如牛毛般不起眼却能在短短七日内夺人性命的东西出神。

      加上祝南枝自己在草丛中翻找到的那根毒针,她手中已有两枚毒针。

      祝南枝本还担忧京兆府查案,是否会查到草丛中残留的毒素,然后顺藤摸瓜寻到她身上。因此在收到侯府的相邀,她决定干脆带着那两根毒针,去南阳侯府避一避。

      可整整两日过去,祝南枝都没有听见老将军刺杀一案的进展,反倒是在南阳侯府等来了曹尚宫宣告清明祭祀的消息。

      祝南枝仔细思忖,恍然想起那日落在卫府的银针其实不止两根,而是三根。

      除了在后院偶遇贼人行刺时,落入丛中的两根毒针,她险些忘了,那名妆婢紫菀,在老将军卧房内还落下了一根银针……

      思绪回拢,祝南枝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小银盒上,缓缓屈指托住了盒底,将银盒收了回来。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塞进顾予衡手中,指着他的脖颈,别过脸去:“喏,你的脖子。”

      顾予衡怔了怔,半带犹豫地接过手帕,往脖间轻轻一拭,线状血痕顿时洇染在素色绢帕上。

      他抬眸,二人视线恰于此时相撞,清风明月一阑间,双双不约而同地愣了一瞬。

      静了须臾后

      先是女郎偏过头,随即郎君也垂首,捏着那方素帕,低低地莞尔失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楼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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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请一下假,详情见38章作话,期间会修文,但情节不变只调节奏,可以不重看,感谢包容、理解和支持,鞠躬!——3.4留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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