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是你》鹿恩宁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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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转眼便过了十年。

　　十九岁的郑川雄顺利考入了一所北京名校。轮廓深邃，意气风发。有女生给他送情书，在打完篮球时为他递上矿泉水，他接都不接，擦干汗水，骑着单车潇洒远去。

　　他的生活可谓一帆风顺，顺理成章，却又有些平淡无奇。

　　弟弟郑川岸的经历则波折和丰富了许多，初中打架斗殴，断了根肋骨，高中时忽然顿悟，奋发图强，最后冲入了重点班。

　　妈妈时常说，“你要努力像哥哥一样优秀。”郑川雄笑笑，不置可否。

　　盛夏，他决定去东南亚旅行。

　　通往缅甸的渡轮上，人员混杂。夜晚，远方万家灯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十分美丽壮观。

　　郑川雄拿着DV走到包厢外，想拍下这美景。他调整着角度，最后将其移到了身旁。呈现在他镜头里的，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少女，乌黑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她正讲电话，说一口流利地英语，明眸闪着微微笑意。

　　旁边同行的黑衣男子点了根烟，她皱着眉做了个鬼脸，那人叹口气，掐了烟头：“叶，真拿你没办法。”他说。

　　少女身材修长，柳叶弯眉，一双水眸灵动狡黠，见他掐了烟，得意地耸耸肩。

　　那张年轻的脸孔美丽又陌生，却和记忆深处有些重合。郑川沉吟良久，然后猛然地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叶西铭？”

　　她十分吃惊地转过头。四目相对，他打量着眼前人，多年不见，她已长成了少女的模样。

　　他说：“小时候，老北京的胡同，郑川雄。”

　　她转了转眼珠子，似在认真思考。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微微点点头。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说了声抱歉，指了指电话，便从他身边离开了。

　　他尾随她。她这次打电话时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神情充满自信。打完电话，她回到包间。包间里几个同行的人都穿着黑衣，身材精壮，面孔看上去心事重重。

　　当晚，渡轮着火。火势蔓延迅速，人群乱作一团。数艘救援船闻讯赶来，却引发了更严重的骚动。混乱中，郑川雄冲到叶西铭的包间，紧紧拽住她的手。

　　她一路上想尽办法挣脱，奈何手被他死死握住。

　　火光漫天，他们最终安全登上了救援船。郑川雄觉得头昏脑涨，身子愈发无力。混乱中，他看到她的长发散在肩上，小小的脸颊有些狼狈，瞪着他说：“你……”他心中一喜，想坐起来多听她说说话，可是却坠入了黑暗中。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在缅甸的医院里。渡船的伤员很多，一时间医院里人满为患。

　　他输完液站起身，却觉得头依旧晕得厉害。可惜身在异国，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有记者正在做采访记录，房间里喧嚣不堪。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去。

　　长长的走廊尽头，嘈杂终于停止了。模糊的日光洒下来，他看到了她。叶西铭正和医生交谈，她说着流利的甸语。过了会儿，她把袖子挽起来，那里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疤痕，颜色像是刚刚结痂。医生仔细地看，她认真地听，不时微微点头。

　　医生说郑川雄还需静养几天，医院没有空位，他便去了叶西铭的住所。他没有想到，她在这里竟有一个小小的房子。装修简洁，桌上摆着许多古老的信函和杂志。有泰语，甸语，马来语。知道他根本读不懂，她索性懒得防着他。

　　白天，她出门，他就在家里静养。夜晚她回来的时候带些饭菜，放到柜上，他便会意地吃起来。

　　树影斑驳的一天下午，叶西铭破天荒回来很早，在客厅里看杂志。

　　他问：“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风把黑发吹起来，她盯着手里的杂志，丝毫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你为什么在缅甸也有住所？”

　　“那晚渡船包间里的那些人是谁？他们看上去很危险。”

　　“那天在医院我看到你有伤，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直不回国？”　她那副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的样子激怒了他，郑川雄用手按住杂志。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对他说：“两天后，你就可以走了。”

　　她把他送到了通往飞机场的地方。那一天气候异常凉爽，叶西铭穿了牛仔长裤和白T恤，边走边通电话，眸里有灵光流转。

　　“再见。”离别的时候，他将名片递给她。她顿了顿，接过来，然后转身离去，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他觉得脑中发热，冲上前紧紧拉起她的手，在陌生的地方狂奔起来。一切突如其来，她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断。她大声喊：“你做什么？你的航班一会儿要起飞了！”

　　他停下来，看着她乱发飞舞，因惊愕而面色泛红的样子，含笑俯身，一个轻轻的吻划过她的眉梢。

　　“原来你也是会为我着急的？”十九岁的郑川雄，英气的面孔带着丝得意的笑，他直直注视她：“你要知道，长这么大，就数你给我的挫败感最多了。”

　　她抹着眉毛，亮晶晶的眸里有怒意，也有慌乱，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他看着她飞快远去的身影，心情格外复杂。

　　从那以后，很多年，再也不曾相遇。大学毕业以后，他顺利地步入IT业。事业逐年日上，女友也换了几任。业务虽繁忙了些，却过的是数人艳羡的生活。直到某夜参加部门聚会，被灌得伶仃大醉，回家睡了一天才缓过劲来。后来，助理阿K说，他那晚一直唤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声音迂回缭绕地，把大家着实吓了一跳。

　　他淡淡叹息一声：“你相不相信，这世上终会有个人，会是你命里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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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郑川雄二十七岁这一年，才有缘得以再次遇到那个人。他决定不再轻易放手。

　　黄昏，叶西铭合上琴盖，准备下班。他推门走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望了他良久，他提示：“小时候的大院子。老北京的胡同，07年的缅甸渡船。”她眼珠转了转，他说：“记得在当年渡船上，我也用这个句式提醒过你。”她噗嗤一笑：“哦，是你呀。”

　　他却有些唏嘘。她总是要仔细地看一会儿他，才能想起。事实上他曾有搜寻信息，知道她曾在东南亚所做的任务要求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迅速的反应，可她却从来未对他有过太深的印象。

　　他去了她的家，在老式居民区中幽僻的一隅。房间很小，亦很干净。她泡了壶茶，浮动的光晕里，那一双莹白的手已变得有些粗糙。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她一笑。

　　“怎么两个字就概括了这么多日子。”郑川雄扬扬下巴：“叶小姐，这些年，你真是一点儿都没没变。能两三个字解决的，从来不会用一句话来回答我，是不是？”

　　听了他的话，她笑起来，目光看向窗外。那双璀璨的眼睛又黑又深，他从来都读不懂。不过，后来他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百忙之中他会抽空来找她。起初她抗拒，不过在他反复以“老师需与家长多沟通”的要挟下作罢。他不断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她答得敷衍，他软磨硬泡。他把她的简短回答断断续续地拼起来：当年的组织解散，几经飘零，最终远渡回国，来到这枝繁叶茂的地方。费尽力气，才寻得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问：“幼儿园那些小霸王会不会欺负你？”

　　她瞠目结舌：“我这么厉害，谁敢惹我？”

　　郑川雄表示赞同地挑挑眉，递给她一杯咖啡。她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三岁，瓷白的面孔上却有了丝沧桑的样子。她指尖凉凉的触感蔓延过来，他只觉得心中无比宁静，耳边只听得到夜风吹温和掠过耳畔的窸窣声。

　　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夜了。

　　翌日，他再去幼儿园的时候，却发现叶西铭没有来。一连好几天，她都请了假，住所中也不见人影。他心中像悬着一块石，觉得无比压抑和失望。她就像一只飞行不定的流萤，他永远也握不住。

　　半月之后，叶西铭才回来。下班以后，他尾随，发现她走进了一家医院之中。

　　病房里，有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男子正在输液。她动作娴熟地倒了杯热水，喂他服药。然后为他加垫了一层枕头，男子握住她的手。

　　郑川雄将一切尽收眼底。喧嚣的病房，刺目的白炽灯，遥远的身影，一切同那年缅甸的情况是那样相似。即便距离近在咫尺，他却从未离她的生活中真正地走近一步。

　　待叶西铭从病房出来，郑川熊狠狠拉住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胸口起伏，似在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他这副样子，让她不由得一愣。

　　她说，那人叫阿非，是和他一同从东南亚远渡回国的朋友。这些年他们一起执行任务，互相扶持，胜似亲人。而怎料来到这座城市没过多久，他却生了血液病，这些日子因肺部感染再次入院，情况很严重，她便请假照顾他。

　　“为什么你那些天都没有跟我说？”

　　她不由眯起星目：“我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因为，我是那个会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这句沉淀了数载春夏秋冬的告白，就这样在愤怒中脱口而出。走廊外，是一片无际的漫漫日光。

　　她的面色白了，明澈的眸子里闪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最终敷衍地一笑：“谢谢你，只是我从未想过，有谁会陪我走到最后。”

　　“跟我来。”他拉住她，穿过街角，一路狂奔，来到他的公寓。

　　推开书房的门，有几幅画暴露在天空之下：第一张是一个小女孩，梳一头毛绒绒的碎发，站在斜阳下堆沙堡；第二张是渡船上，打着电话的白衣少女；第三张是在缅甸的公寓内，她翘着腿在沙发上看杂志；第四张，幼儿园里她穿格子裙正与孩子们说话。四张画，在日光下模糊又遥远。

　　“这些年，我们遇到过三次。每一次，我都忘不掉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