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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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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你只把我当成是你生命中微小过客的样子。
——————题记
1
那是一条长长的巷子。道旁绿树成荫,古老的藤蔓缠绕在砖红色的墙壁上。黄昏时分的凉亭外,有穿花衣裳的孩子们追逐嬉戏着。这样的景色,郑川雄却是无心欣赏的。助理阿K刚刚打电话催他开会。他泊车,匆匆推开树荫深处一所幼儿园的大门。
一汪刺眼的日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房间里有斑驳树影轻轻摇晃着。眼前的那人穿淡紫格子衣裙,正与孩子们说话呢。一时间,郑川雄只觉得听得耳边微微轰鸣。很多破碎的片段闪过脑海,却最终模糊成一片。
察觉到他的到来,她礼貌起身,声音清脆悦耳:“先生,您来接哪一位?”
小表弟亮亮奔过来,不满意地嘟着嘴:“大雄哥,你怎么才来!”
送亮亮回家的路上,小家伙心情还不错,一直吵嚷着:“哥那么忙,半年才接我两回,你却都迟到!说吧,怎么补偿!”
郑川雄应了几声,却是心不在焉的。等红灯的时候,他问:“她教你们什么课?”
亮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小叶老师吗?她是新来的,教英语和跆拳道,有时还会带我们做游戏呢……”
亮亮后面的话,他都已经听不到了。会议结束,离开公司,已是深夜。他驱车回到公寓。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沉沉夜景。回忆纷沓而至,老北京长长胡同里的斜阳,东南亚缅甸渡船头顶亮晶晶的星光,还有蔓延的大火,病房中灼烧的白炽灯,如胶片一般错落地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那片布景中央,与他渐行渐远。
他心烦意乱,拨通电话:“那个人回来了。”
2
九岁的郑川雄,心里有一个很讨厌很讨厌的人。
1997年,他住在老北京长长的胡同里。夏天,小朋友在院子里玩泥沙,打口袋。郑川雄从不跟他们一起玩,他坐在窗边练毛笔字,一笔一划都在太阳下闪着光。
郑川雄会写书法,又会背古诗。每当窗前有人经过,他都会大声地背诵古诗。
邻居们都啧啧感叹:“郑家的长子,将来必成大器。”
郑川雄的弟弟郑传岸则是一个淘气包。他小哥哥四岁,完全没有继承哥哥的风度翩翩。郑川岸的个子小小的,说话的声音也小小的,像个毛绒绒的小鸡雏。院里的孩子总是喜欢欺负他,每次都是郑川雄来替弟弟出头。
那一年,郑川雄四年级。他带上了两道杠,系着红领巾,在放学归来的田野上慢悠悠地走着。
郑川岸骑着父亲的旧自行车,小小的身体把大车骑得飞快,脸上有剧烈运动后的红:“哥,我载你。”
纵是犹豫,最后他还是坐上了弟弟的车。不过没骑多远,二人便一起摔在了田野里。黄昏下,他俩狼狈地坐起身,相视而笑。
夕阳,田野,自行车。时光定格在1997年。
有一天傍晚,郑川岸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郁郁的,一直低着头。显然他又被人欺负了。可是这次,却跟之前的感觉有所不同。
原来,盛夏花园里有各种美丽的蝴蝶,郑川岸花了好大力气捉了几只,把它们装在透气的瓶子里,可是瓶子却被别人抢去了。他想去理论,那人非但不睬他,还把他推倒了。说到这里的时候,郑川岸漆黑的大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翌日,郑川雄找到了那户人家,愤怒地敲门。
门开了,出现了一个女孩。身材瘦小,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短发,眼睛十分明亮,沉默地打量来人。
郑川雄问:“你就是叶西铭?”
女孩的眼里有警惕,轻微地点点头。
郑川雄扬着头,居高临下:“西铭西铭,蟋蟀打鸣吗?”
女孩瞪着他,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怒意。郑川雄被她的一双眼瞪得竟莫名有些心虚。他吼道:“把郑川岸捉的蝴蝶交出来!”
女孩声音冷冷的:“不是他一个人捉的。”
“狡辩!你不仅抢了他的蝴蝶,还推了他!”
“是他自己没站稳。”女孩一字一顿,声音平静,乌黑的眼睛却一直瞪着他。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郑川雄只觉得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脸已经涨红。
他觉得自己此时站在这里又说不出话的样子有些狼狈,气红了脸:“你再瞪!你再瞪!”
女孩不瞪了,她的神情淡淡的,眼睛亮亮的,毛绒绒的短发在太阳下闪着光。
郑川雄仍没有退却的意思:“把东西交出来!”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力道不徐不疾,速度不缓不慢。可是如果郑川雄不及时抽回手,他大概就要被门夹得惨叫。郑川雄就这样被直接挡在了门外。这是他第一次为弟弟出头宣告失败。
从此以后,郑川雄便记住了叶西铭这个人。她比他小四岁,与弟弟同龄。飞扬跋扈,蛮不讲理,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初印象。要知道,在这个大院里,还从来没有孩子敢这样顶撞他呢!
一天傍晚吃饭的时候,弟弟还没有回来,郑川雄便出门去找他。长长的胡同里,弟弟正在和一个人堆沙堡。郑川岸平时喜欢独来独往,而此刻他竟然笑得那么开心。
那个瘦小的影子有些熟悉。郑川雄定睛一看,那家伙毛绒绒的短发在夕阳下欠扁地晃动着,正是叶西铭。郑川雄一把拉起弟弟,怒道:“谁让和她一起的!”余光里,他看到叶西铭放下了手里的沙子,沉默地站起身来。
“哥,我们俩已经和好了!”
“不准就是不准,我讨厌她!”郑川雄吼道。叶西铭听到他的话,抿了抿唇,亮亮的眼睛里闪过倔强。
郑川雄拉着弟弟便往回走。不知走了多远,他觉得心里空空的,似乎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他转过头,匆匆地向后瞥了一眼,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沙堆旁孤零零地站着。他急忙转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可是后来他还是再一次回头,却发现此时的沙堆旁边,什么人也没有。夕阳倾泻而下,胡同里有些空旷。
从那以后,郑川雄一直想找机会给叶西铭道歉。放学后的操场上,女生们在一起跳皮筋。他背着书包,在远处默默地站定。
明明是十分瘦小的影子,蹦蹦跳跳却特别灵活。每跳一次,细碎的短发就在晚风里飘啊飘,身影好像都快飞到夕阳里去了。漆黑的眸子明亮如星辰,此时此刻,她看上去很快乐。
叶西铭走出操场,直到周围的同学渐渐减少后,忽然一个影子冒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郑川雄扬扬下巴,“哼”了一声:“你会的倒还挺多嘛。”
她瞥了他一眼,小小的身影径直地往前走。
“喂!我有话跟你说!”他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可是她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郑川雄站在阳光下,郁郁地想,为什么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呢。她,应该是很讨厌他的吧。他的挫败感第一次油然而生。
郑川雄五年级的时候,叶西铭家出事了。
邻里间纷纷议论,她的父母在共骑一辆摩托车下班的路上,被卡车撞成重伤,送到医院时已不幸身亡。而卡车司机逃逸,一夜间,叶西铭便成了孤儿。
从那以后,叶西铭没有再去上学,院里玩耍的孩子中也不见她的影子。
郑川雄那段时间总是闷闷不乐,明明他很讨厌那个家伙啊,可是为什么他感到十分的难过?他想,失去了爸爸妈妈的她,一定会很伤心吧。她还是个小孩子呢,如何承受这样的痛?他在花园里采了几朵最好看的花,编成了精致的小花束。
他用力地拍打叶西铭家的门。
门吱呀地一声打开,叶西铭出现在门口。她与以前没有多大的变化,黑黑的眼睛,碎碎的短发,平静的神情。
郑川雄粗着声音说:“喏,给你这个。”
叶西铭没有说话,看了看郑川雄身后的背景,已经黄昏了,她要启程了,可是现在还不行,目光再次回到他身上时已经有淡淡的不耐烦。
她的瞳仁黑白分明,是很明亮的一双眼睛。当这双眼睛里出现不耐烦的情绪时,也被他捕捉得分明。郑川雄扬了扬脑袋:“反正我留着这花儿也没有用。我倒数三个数,你不接,我就往地上扔。”
他倒数了三个数,然后松了手。
七彩的花束,就这样掉到了地上。在黄昏里,色泽顷刻暗淡下去。郑川雄看着落在地上的花,说不出话来,良久没有抬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她说了声:“谢谢。”
郑川雄依然没有说话。
“还有事?”
郑川雄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了。”他顿了顿,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轻轻地一声响,结束了这段尴尬的见面。
听到了那声门响,往前走着的郑川雄停住脚步,转过身头。他看着面前的门。明明只是几米不到的距离啊,他却忽然发现,他与她其实离得是那样遥远。
夕阳里的光线刺目,慢慢在视线里晕染成一片。
从此以后,叶西铭便从胡同中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邻里街坊的话题变了又变,却不曾再提起叶家的故事。人们也早就淡忘了那个瘦小又沉默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