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27、第二十七章 应祈被拐走

　　寒江城位处北境，一年之中半数雪景，应祈对此地的印象只有过不完的冬日，再次踏足故土，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

　　心中也无书中所说的游子归乡之感，似乎失去情魄之后，连带着对世间万物的一切情感都失去了，又或许他本身就对此地无所感受，于他而言遇到林疏雨之前的日子太过浑噩，这里在他人生中留下的痕迹也太过浅淡。

　　北风过境，如锋利的冰刃割在皮肤之上，幼时他生活在这片土地，最怕的就是寒风，如利刃一般仿佛下一瞬就要割破皮肉，最厚实的棉衣也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双手满是被冻开的裂纹，痛得彻夜难眠。可如今再次立于风雪之中，却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过往如同梦境一般，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养父母留下的房屋塌了大半，铺在屋顶的茅草不翼而飞，墙体被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门前的石阶被积雪掩埋，只隐约能看见一层模糊的轮廓。

　　应祈飞升前曾专程来打扫过一遍，凡间几十年悄然而过，这里再次残败。院内积雪堆积至脚踝，他施法融化院内的积雪，才有路通行。踏入屋内时，脚边扬起一层呛人的灰尘，桌椅案几上也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垢，是久无人居的荒芜萧索。

　　寒江城人口稀少，大家需要更为扛风防雪的坚固屋舍，自然看不上这种破败的小院子，是以即便多年没有主人看守，此地也无人觊觎。

　　一旁静默伫立的清疏，眉心再次拧紧，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千尘镜碎片的影响愈发频繁，此刻置身这片承载着过往的土地，记忆如潮水般起起伏伏，搅乱他的心绪。

　　当年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应祈，在一个风雪夜中敲开一户又一户的房门，却屡屡被拒，此地民生艰难，百姓连自己生活都是问题，又如何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走过大半个城镇，本已不抱任何期望，却在最后走进这最后一户人家时，迎来了转机。

　　他清晰地记得，开门的男子瘸着一条腿，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费力；屋内的女子方才大病初愈，面色苍白虚弱，咳嗽不止。二人均已过了而立之年，却无所出，见他怀中的孩子眉眼温顺，安稳地熟睡着，又听闻是被遗弃的孤儿，心生不忍，便留下了这个孩子。

　　林疏雨不常在凡间行走，身上没有多余的凡尘财物，只能将身上仅存的碎银尽数留下，可这点银两，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家三口在苦寒的北境长久度日。后来他诸事缠身，很快便将这件事忘了，遗忘了那个随手捡到的婴孩。此时再度想起，自己应该给足这家人一辈子所需的钱财，再不济也应将人接入温暖之地，免受这寒江风雪之苦，终究是疏忽了。

　　清疏垂下眼睑，雪白的睫羽微微颤动，神色沉郁难辨。

　　应祈除去屋内的灰尘，回身见这一幕，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觉得奇了。明明是自己来打扫旧居，祭拜父母，可这位帝君反倒比他还要动容，真是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应祈往后山的山丘上走去，两座低矮坟冢静静卧在雪原之中，简陋朴素的墓碑尽数被厚雪掩埋，只露出一截模糊碑顶。

　　他蹲下身，用指尖细细拂去碑上的积雪，他的眼底虽无悲恸，却难得有了几分柔和。

　　他记得父亲顶着漫天风雪拖着残缺的腿进山砍柴，只为给全家烧一锅热粥；母亲的身体不好，整日缠绵病榻，仍会在漫长雪夜里将他拥入怀中，轻声细语地讲故事驱散长夜寒意。

　　应祈取出备好的糕点与蟾花酒，整齐地摆放在墓碑之前。这些是他们生前难以奢望之物，如今的应祈唾手可得，却无人一同共享。

　　今日的阳光格外温和，驱散了些许寒意，应祈望着远处的无垠雪原，神色淡漠。侧目间，他看到一旁的清疏在眺望寒江的方向。

　　应祈的思绪也随之飘远，他与林疏雨的重逢便是在寒江之上，他看对方用寒江水，铸冰雪剑，漫天风霜，风华绝代。

　　只一瞬间便被迷了眼、惑了心。

　　“帝君，要去江边走走吗？”应祈收回思绪，走上前轻声问道。

　　清疏淡淡颔首，二人并肩朝着寒江前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雪无声，一路无言。

　　初冬时节，寒江尚未彻底冰封，滔滔江水翻涌不息，凛冽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二人站在江岸，看江水翻涌，听寒风呼啸。

　　清疏望着江面神情专注出神，应祈知晓，对方又在动用神力了。

　　这人刚好几天，不顾伤势，对他还真是……执着，比自己还要焦急他的来历。

　　二人沿着寒江，走过大半个城镇，夜幕逐渐降临，黑夜吞噬了雪原最后一丝光亮。

　　沿途的干枯的树枝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竹编的小灯笼，里面燃着温暖的烛火，映得满树华光，远远望去，如同一串串发光的果子，在苍茫雪夜里格外耀眼。

　　看这样子，对方还要搜寻很久，表面上是清疏询问他要不要回故乡看看，其实是他陪清疏来调查自己，想到此处，应祈停下脚步，不禁生出几分感叹来。

　　他身形一顿，清疏也随之停下了脚步，侧目看向应祈。

　　“此地江景辽阔，夜色尚佳，我一个人闲逛片刻，便不打扰帝君了。”

　　清疏分出一丝心神，微微颔首：“早些回来，勿要走远。”

　　应祈得了准许，朝着灯笼密集的方向走去，脚步悠然放缓，任由暖黄的灯火落在自己素白衣衫之上，稍稍驱散周身的寒凉。

　　他刚走出不远，天色骤变，原本轻柔的夜风骤然狂暴，枝头的一盏盏竹灯应声碎裂，烛火瞬间尽数熄灭，前一刻尚且温热光亮的江岸，刹那间陷入一片漆黑，风雪呼啸，天地死寂。

　　一股浓烈的魔气突然袭来。

　　清疏猛地睁开眼，周身神力刹那间骤然紊乱。

　　应祈的气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