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28、第二十八章 “这个气息

　　“许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眼前人着一身黑袍，兜帽压得极低，不见其形，亦不见其容，唯有一道低沉的嗓音清晰可见，应祈识得这个人的声音。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就觉得这个声音很是亲切，哪怕知晓对方身份有异，却仍情不自禁陷入对方的言语之中。

　　应祈打量着这个人，唇边勾起一抹疏离客气的浅笑：“自是记得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还是在清疏的眼皮子底下，多少有些不真实。

　　黑袍男子盯着他，幽幽道：“听起来，你很不欢迎我。”

　　“阁下虽助我成仙，但我与阁下却非同道，见面怕是多生非议。”应祈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假笑，此人有抽魂换魄的本事，又能在清疏的眼皮子底下带走自己，绝非普通魔族，身份定然深不可测。

　　黑袍男子低笑一声，调侃道：“你如今倒是学会过河拆桥了，小、仙、君。”

　　“阁下说笑了，我的情魄都交予阁下了，如今我也没想要回，想来阁下是不亏的，既然没有损失又何谈过河拆桥呢？”

　　黑袍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去过伏灵大泽了？”

　　对方谈及伏灵大泽，应祈也不诧异，只缓缓点了下头：“嗯。”

　　黑袍男子轻笑了一声：“连沧剑呢？摸过了吗？”

　　“魔帝之物，不是我这种身份低微之人可以触碰的。”应祈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故意隐去自己触碰过连沧剑的事实。

　　黑袍男子若有所思：“说得也是。”

　　应祈眉峰一挑：“阁下一心助我踏入天界，难道是想让我帮你盗取连沧剑？”

　　男子闻言低低笑出声，声音满是玩味：“连沧剑对我没什么用处，不过……”

　　应祈静静等待后半句话。

　　“不过若你能多多接触也好。”

　　“我不会接触魔族之物。”

　　“是吗？”黑袍人语气戏谑，“那你戴着玉魄作甚？”

　　对方这么一说，应祈方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个“魔物”，他将玉魄铃取出，莹白铃身泛着极淡的蓝光，此物戴在身上已久，连清疏都没能发现，这人却能一眼看穿。

　　“此物是神女所赠，已在水月池中净化过魔气，我已忘了它也曾属于魔界。”

　　黑袍男子瞥了玉魄铃一眼：“给一个凡心未净之人戴这种东西，天界还真是坏人多。”

　　“我未觉有何不妥。”

　　“它会放大你的欲望，让你产生幻觉，我看你是已然沉迷其中了。”

　　“幻觉吗？”这一点应祈没有否认，“我确实沉迷了一段时间。”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无法牵绊他太久。

　　黑袍人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不论是谁送你的，小心这个人。”

　　“我与她只见过一次，不过你的叮嘱我会记着。”

　　“你在天界交了很多朋友？”

　　朋友？应祈不知对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却还是认真思考了起来，半晌后摇了摇头：“确实认识了很多人。”

　　这些人应该算不得自己的朋友，自己也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阿疏。

　　“他们对你很好吗？”

　　应祈看着这人的眼神愈发诡异了，见他这般神情，黑袍男子轻笑：“别误会，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乐不思蜀到忘记自己去天界的目的了。”

　　“我没忘。”应祈神色淡然，“我在天界并未找到你所说的‘来处’，你是不是在诓我？”

　　他当初同意抛弃情魄，飞升天界，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个人以他的“来处”相诱，对方告知自己的“来处”在天界，那里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醉生梦死的百年间，应祈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是一片漆黑的战场，他站在其中，被一剑穿心，胸口被贯穿的感觉从梦中延伸到现实，梦醒之后是蚀骨的疼，他捂着心口大汗淋漓的喘息，只觉对林疏雨的思念更甚，对这奇异的梦境也分外困惑，就好像他真的死过一次般。

　　抽离情魄后，他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几乎忘记了那股濒死的感觉。

　　天界走上一遭，心中的疑问没有解答，反而更多了。

　　男子看他良久：“你对我隐瞒，却希望我对你说实话，很有意思。”

　　“你之来处确实与天界有关，你发现了线索却不对我说，又想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小仙君，不要把别人当傻子。”语气里明显透着几分不耐。

　　应祈权衡片刻，明白此刻隐瞒毫无意义：“我确实触碰过连沧剑，清疏帝君也曾让我拔出此剑，不过没有任何反应。”

　　黑袍人打量着应祈的神色，似在分析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确定对方没有说谎后，神色微变。

　　“没有反应？”男子低声呢喃着，仿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那声音细若蚊呐，应祈却还是听清了，他顺势追问：“阁下觉得，连沧剑应该对我有所反应，还是觉得，我应该拔出连沧剑？”

　　“你的话术并不高明。”黑袍人淡淡戳破他的心思，眼前这个人就差把“我在套你的话”写在脸上了。

　　应祈：“阁下准备回答我吗？”

　　黑袍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既希望连沧剑对你有所反应，又希望它对你没有反应；既盼着你能拔出此剑，又盼着你永远拔不出。”

　　这话矛盾至极，应祈怔在原地，半晌无言：“阁下的话术比我高明。”

　　黑袍人低低轻笑，笑声之中似乎含着几分涩意：“我方才所言，句句真心，信或不信，由你。”

　　“我可以再告知你一点，你的来处确实与伏灵大泽有关，而林疏雨的来处却与……”他顿了顿，刻意改口道，“与青叶宫有关。”

　　应祈目光一凝，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但更多的是对这魔族拿林疏雨做文章的不满，声音微冷：“这与阿疏有什么干系？”

　　“你想找寻自己之来处，就不想寻他之来处吗？他从何处而来？为何能够遇见你？难道你认为一切都是巧合吗？”黑袍人循循善诱，每一句言语皆都装满了蛊惑。

　　他当然想，关于林疏雨的一切他都想知晓。

　　应祈收敛戾气：“清疏对我已然起疑，回到天界我坚持不了多久，他早晚会察觉到我身上的异样。”

　　“这好办，只需让他察觉不到伪魄，他便拿你无可奈何了。”

　　说实话，应祈不是很想回到天界，但是这人的话实在勾人，他不在乎没有林疏雨的未来，但若能知晓对方的过去，哪怕多冒几分险也值得。

　　“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兴许就找到答案了呢？我保证让清疏在你身上找不到错处。”

　　“青叶宫何处？我该如何寻找？你就让我这般漫无目的地等清疏发现不对吗？”

　　“你不让他发现破绽便是，讨好他、恭维他、侍奉他，无论用什么手段，让他对你放下疑心，或者……”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让他对你下不了手。”

　　应祈眉头蹙起：“何意？”直觉告诉他，这人马上就要说自己不爱听的了。

　　“我的意思是，你勾引他，让他为你着迷，不舍得对你下手。”

　　应祈哂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惑世妖妃？说能迷惑便能迷惑吗？”何况对方还是清疏帝君，他若是敢在清疏身上使手段，怕是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是不能还是不想？”黑袍人语气轻佻，笑得神秘，“他长得应该合你胃口才是，毕竟……”

　　他顿了顿，玩味道：“毕竟他与林疏雨那么像，你就没动过恻隐之心？”

　　“他是他，阿疏是阿疏。”神色彻底变冷，厉声追问，“你怎知阿疏的容貌？”

　　“别这么看我，我活了这么久，见过林疏雨又有什么奇怪的？他们长得相像才奇怪吧。”黑袍人不以为意，语气愈发玩味，“甚至名字都差不多，都带一个‘疏’字。啧、啧、啧……”

　　这番话搅得应祈心烦意乱，他下意识排斥两人产生任何关联，强行压下心底慌乱，冷声辩驳：“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我在天界就见过一位与阿疏九分像之人，相较之下，清疏只能称为神似。”

　　黑袍人显然有些意外，沉吟片刻，低声感慨：“九分像？他倒是厉害。”

　　应祈微微眯眼：“至于名字，天下相似者更多了，我在天界就听过与阁下一样的名字。”

　　男子身形一顿，僵在原地，周身魔气瞬间凝滞，许久才反应过来，语气复杂：“你试探我。”

　　“是啊。”应祈坦然承认，“我从不知晓阁下的名讳，现在有几分思路了，阁下的名字在天界大概是如雷贯耳。”

　　黑袍人：“又或者正好相反，我的名字是个禁忌，所有人都不准提起。”

　　他这话说得莫名哀伤。

　　应祈蓦然一怔，望着这个人的身影，他看不见对方的容貌，却总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熟悉。

　　“我们以前很熟吗？”

　　“你又在套我的话了。”黑袍人避开了这个问题。

　　应祈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真切：“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是亲切，所以当初我才会答应你，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害我。”而现在也是一样。

　　黑袍人沉默了良久，久到连空气都凝滞了。

　　半晌，他才开口：“时间不多了，清疏快找过来了，我现在为你施法。”

　　最后，他也没有回答应祈的疑问。

　　黑袍人抬手结印，一缕漆黑的魔气萦绕指尖，缓缓流向应祈的眉心。刹那间，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比天雷劫火还要强烈数倍，恰如上一次他剔除情魄一般，但与之前剥离情感的空落不同，这一次对方只是拿走了填补魂魄空缺的浊气，这一枚伪魄融于魂魄之中，造就他没有缺损的假象欺瞒天道，他才能得以飞升。

　　“咦？”黑袍人突然惊讶一声，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收回那枚伪魄后复杂地看向眼前之人。

　　应祈跌坐在地，身体深处一抽一抽的疼，眼前已是一片晕染的雾。

　　“你……”黑袍人顿了顿，似不知该如何说，“你不必再担心他会发觉你身上的问题，所有人都不会发现了。”

　　“是么，你真厉害。”应祈强撑着答话，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来了。”

　　应祈还未来得及询问是谁来了，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下意识转身，却被一只手拽住，冰冷的手掌钳制住他的脖颈，应祈眼睫微颤，想着这人怎地如此善变，忽然对方低下头覆在自己耳边。

　　黑袍人压低声音道：“配合我一下。”

　　扣在颈间的手是用了力道的，如此挟持，由不得他不配合。

　　清疏站在十步之外，负手而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你想做什么？”眼神却未曾看向黑袍男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人钳制在应祈脖子的手上，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一切冻结。

　　“难得看见你身边带着人，想来是你的小情人，我当然要带来好好瞧瞧，活了这么些年头，你也终于春心萌动了。”他掐着应祈的脖子，语带挑衅，虽看不见面容，应祈却能感受到对方在戏谑的笑。

　　“你是何人？”清疏对这种调侃生不起任何情绪，脑中没有对眼前人一星半点的记忆。

　　黑袍男子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清疏帝君踩在我魔族的骸骨上荣获帝君之位，不认得我也是情理之中，若是我，也不会记得那些苟延残喘的手下败将。”

　　“本座斩过的魔族有千万之数，你是他们之中的哪一支？”清疏语气平淡，目光却愈发冰冷。

　　“哪一支？呵呵呵…”黑袍男子重复着那三个字，笑声嘲讽又戏谑，应祈却听出了一丝悲恸，他想对方的族人应是都灭亡了。

　　“帝君贵人多忘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对你我都好，等你想起我是谁，怕是睡不着了！”

　　话音一落，黑袍人骤然出手，漆黑的魔气如利刃般射向清疏，清疏早有防备，抬手抗衡，神魔两股极致力量轰然相撞，周遭气流剧烈涌动，碎石飞溅。

　　缠斗间，黑袍人周身所蔓延的气息，愈来愈让人熟悉。

　　清疏面色骤然一变：“这个气息，连沧……？”

　　突闻此名，应祈也诧异了。

　　兜帽之下，黑袍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难得你还能想起我啊，清疏。”

　　清疏眉头深锁，神色愈发凝重。

　　黑袍人无心恋战，他冷笑一声，猛地将应祈往前一推，身形化作一缕黑烟，瞬间遁入于无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次再陪你玩，我们还会再见的。”

　　低哑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却不知这最后一句是说给清疏，还是说给应祈。

　　应祈浑身无力，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栽进一个青色的怀抱之中，庞大的身影笼罩着他，清冽干净的白蟾花香将他包围。

　　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他的肩，素来淡漠无情的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慌乱的关切：“可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