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25、第二十五章 应祈：“清

　　他陷入一片沉重的深水之中，胸腔发闷，呼吸艰涩，双眸不能视物，四肢被强大的力量禁锢，连指尖都难以挪动分毫。清凉的水流没过身躯，顺着皮肉钻进骨髓，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刺痛，疼得他浑身颤栗，他无法制止，无法哀求，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任由黑暗与刺痛将自己裹挟。

　　浩瀚无际的深海中，孤寂悠远的笛声穿透混沌，如寒潭之月，又似山风穿林，寂寞的长夜中，唯有这笛音与他相伴。

　　鼻尖萦绕起一缕淡淡的花香，清冽绵长，像是山间野兰，又似月下白蟾。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一人撷了片青翠的柳叶，放在唇边轻奏，叶声细碎婉转，缠缠绕绕地落在耳畔，僵直的身躯逐渐放松，与水流溶于一体。

　　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一抹青色的衣角，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式，应祈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晰。

　　“梦到了什么？”清疏立在柳枝之下，白发垂肩，身姿挺拔，目光静静落在应祈的眉眼间，似带着几分探究，又似随口一问。

　　应祈被这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遮掩。

　　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没什么，梦到……阿疏了。”

　　清疏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的脑中除了情爱还有什么。”

　　清冷平缓的嗓音自头顶落下，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

　　应祈抬眼望向清疏，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心中没有情爱，只有他。”

　　清疏默了片刻，不再开口，眸中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应祈下意识地别开了头，避开对方凝视的目光，挑开话题：“帝君不是想静一静，怎会到山下来？这里可不安静。”

　　清疏并未回答，视线淡淡扫过他手边摊开的书卷，旋即转身移步，默然往前走去。

　　应祈见状只好起身跟上，那几本书册被他塞入袖中一起带走。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山野，岸边的灯火依次亮起，暖黄的灯火连绵成片，与天边余晖交相辉映，铺满了河岸。

　　人们提着亲手制作的河灯，三三两两地聚在岸边。

　　清疏立于河畔，望着对岸成片的河灯与喧闹的人群，身影透着几分疏离。应祈静静立在他的身后，陪着清疏站了良久，忽地想到了什么，视线向着四周张望了一瞬，朝着不远处的小摊走去。

　　摊主是位面善的妇人，见他走近，立刻热情地招呼：“公子，买盏河灯吧。今夜祈水节，放一盏河灯许个愿，白泽帝君会庇佑你心愿成真的！”

　　应祈挑了盏素色河灯，河灯以竹篾为骨，糊着一层青色的宣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莲纹，摊主递来一支毛笔，应祈接过，却在提笔之时顿住了，指尖悬在笔上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一个字。

　　上一次放河灯时，是与阿疏在一起，当时的愿望没有实现，如今再许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应祈捧着河灯，走回刚刚的地方，缓步到河畔浅处，轻轻将它放入水中，河水微凉，拖着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动，烛火在灯内摇曳，映得水面上的光影忽明忽暗，最终汇入成片的灯海之中，再也辨不出踪迹。

　　清疏望着那盏渐渐远去的河灯，目光垂落在应祈身上，忽地开口询问：“许了什么愿？”

　　“许了愿，帝君就会应我吗？”

　　清疏没有回答，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视线，他望向对岸的人群，神色依旧平静。

　　岸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歌声，应祈循声看去，远处身着彩色衣裙的青年男女在踏歌起舞，头上戴着用白蟾花与柳枝编成的花冠，手中握着铜铃，铜铃声清脆悦耳，歌声婉转悠扬。

　　应祈欣赏了一会儿，眼底也染了几分尘世烟火，未等他多看，清疏忽然动了身，他立刻收回视线，跟在对方身后。

　　他们走到青弥山的脚下，那里不知何时搭起了戏台，清疏停在此处，应祈的脚步也顺势停住。台上讲的是白泽帝君下凡济世，降服月魔，拯救苍生于水火的故事，正是他白日中所读过的《帝君伏魔白月传》中的内容，看来此地更为推崇这个故事，才会编排成戏，供大家瞻仰。

　　台上唱得投入，台下看得痴迷，唯有清疏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无波。清疏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好似这出戏他已看了千百遍。

　　应祈忽然想起一种可能：“帝君每年都会来吗？”说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清疏若每一年都来，每日都不用待在天上了。

　　没想到清疏却缓缓颔首，应了一声：“是。”

　　应祈正疑惑间，清疏又补了一句：“上一次是六百多年前。”

　　应祈瞬间恍然，清疏口中的“每年”是天上的每年，而六百多年，是凡间的六百多年，对方每年都会来上一次，凡间却已过了三百余年。

　　换算一下，就是去年没来的意思。

　　“中间少了一年，帝君因何耽搁了？”

　　清疏看他一眼，眸光深邃：“应劫。”

　　“劫？帝君可过了那道劫？”应祈好奇了，清疏执掌青叶界千万载，道心稳固、修为通天，早已近乎无懈可击，世间究竟还有何种劫难，能困得住他？

　　“本以为过了。”晚风轻拂，吹得清疏嗓音淡得近乎虚无，“现在想想，劫还在继续。”

　　他本以为林疏雨身死道消此劫便做结束，可应祈却只身来到了天界，清疏不认为自己与他还有纠缠的可能。

　　可如今却分不清，这究竟是劫的延续，还是另一段因果的开端。

　　二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村口的庙宇前，为了方便人们祭拜，山下也建了一座庙宇，虽不如山上庙宇庄严，却也小巧精致，泛着浓浓的人间烟火。

　　应祈好奇走近，殿内的香火依旧袅袅，夜晚的烛火映着白泽神像的面容，倒是添了几分温柔，庙祝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素色布袍，正忙着给往来香客递平安符。

　　见有人进来，庙祝连忙上前，笑着说道：“今日祈水节，帝君庇佑，这平安符带着灵气，能保公子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应祈觉得有趣，按照庙祝的指引，行了礼，拜了神，礼毕之后老者递来一枚平安符。

　　平安符上的绣着简略的白泽纹样，他用指尖摩挲了半晌，道：“老丈可否再给我一枚？外面有我一位朋友，我想替他讨一个。”

　　庙宇门外，清疏静立月下，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神情浅淡，让人看不透，也摸不清。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进这温暖的夜色里。

　　应祈出来后，将手中的平安符递给清疏一枚，自己则将另一枚揣进怀里。

　　“帝君六百多年才来一次，难得与民同乐，收些东西戴在身上也算是纪念。”

　　清疏沉默片刻，没有像往常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应祈的手心，二人皆微微一顿，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迅速收回。

　　清疏捏着平安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地开口：“将你身上那枚给我。”

　　应祈疑惑了，不明白清疏要自己的平安符做什么，却还是顺从地递出去了，左右不过是个平安符罢了，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清疏接过应祈递来的平安符，又把自己那枚放入对方掌心，只是将两人的平安符做了个简单的交换。

　　“好了。”

　　应祈握着手中清疏的平安符，不明所以，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将其别在了腰间，一身素雅白衣，染上了一点鲜艳的红。

　　庙宇周边围着不少小摊，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糕点的甜香与酒水的清醇混在一起，格外勾人。

　　应祈很久没有吃过食物了，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甜香，不由得被香味吸引，买了几块松软的糕点，刚付完钱，又被旁边清甜的酒香吸引了。

　　店家看他目光落在此处，热情的解释道：“这是蟾花酒，是用本地盛产的白蟾花酿的，清润回甘最是宜人，公子可要来一盏？”

　　应祈颔首。

　　蟾花酒，从前林疏雨常以白蟾酿酒，到现在还有几坛埋在无痕山上，尚未来得及开封饮用。

　　店家询问：“公子想要什么口味的？清冽，浓冽，还是甜冽？”

　　“一样来一坛。”应祈语气干脆。

　　店家拿出早已装好的酒盏，递给他。

　　应祈却打断：“老板娘，我要的是坛，不是盏。”

　　“公子这……”店家面露难色，“公子您只有两只手，三个坛子怕是不太好拿，要不公子告诉我你住哪？我差人给你送去。”

　　“不必，我有朋友。”应祈轻轻摇头，转身看向清疏的方向，那人停在十步之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似想到了什么，应祈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扬声唤道，“清疏，过来。”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清疏神色微动，看向应祈的眸光既古怪又复杂，却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应祈像是没察觉到清疏的打量一般，拎起两个大酒坛就往对方怀里一塞，眉眼弯弯：“帮我拿一下。”

　　清疏下意识地接住酒坛，敏锐地嗅到坛身萦绕的酒香，眉峰微蹙，却没有推开。

　　二人提着糕点、抱着酒坛，走至无人的林间角落时，清疏双手一翻，两坛好酒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买了些糕点，帝君要尝尝吗？凡间的小食，或许不如天界精致，却也别有风味。”

　　清疏身体微顿，垂眸看着那只放在自己眼前的手，终究还是接过，轻轻咬了一小口，绵软的糯米与花瓣的清香混合在一起，不甜腻也不寡淡。

　　凡间的食物，他也许多年不曾食用了。

　　夜色已深，月光洒满林间。

　　清疏看向应祈，眸光沉沉：“玩够了吗？”

　　“什么？”

　　“玩够了，就随我去一个地方。”

　　“……”

　　原来是专门放自己下山来玩的吗……应祈还未来得及细想，心中忽地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蜜糖与刀锋终究是要一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