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24、第二十四章 应祈坐在山

　　应祈就这样被赶下了山，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清疏在躲自己，却又想不出理由，这个念头生出时甚至觉得有一丝荒谬，毕竟高高在上的帝君大人没道理躲他一个低微的小仙。

　　许是清疏伤势未愈，只想静养罢了。

　　青弥山分为一里一外两处山脉，外山是凡人能走到的尽头，名曰小青弥山；里山则藏于仙障之后，是帝君行宫，名曰大青弥山，凡人看不见大青弥山，也触碰不到，唯有从仙障缝隙中渗出的灵气滋养着整座青弥山。

　　应祈这几日闲来无事，在大青弥山上的仙障边缘俯视凡间，倾听人间烟火，倒也解了几分寂寥。

　　小青弥山上伫立着一座庙宇，供奉着白泽帝君，往日在上面时只匆匆扫了两眼，未曾在意。如今下山，才看清那庙宇的全貌，殿宇不算恢弘，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殿内香火鼎盛，青烟袅袅升空，与山间云雾缠绕在一起。

　　庙中供奉着一尊白泽神像，长约七尺，形似白狮，头生鹿角，鬃毛垂落如瀑，雕刻得根根分明，竟与画像上的白泽一般无二，栩栩如生。

　　应祈驻足在庙宇门前，仰视得久了，竟有一种被石像审视的感觉，也不知清疏帝君的原身是否也是这般威风凛凛的模样，若是毛茸茸的，手感一定很好。

　　“小伙子，往旁边站站，别挡道儿。”年迈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祈回身一看，周围不知何时站满了人，男女老少身着干净衣裳，排成两队站在庙宇两侧，手里或提着香火，或捧着花篮，唯有自己站在中间，确实很是显眼。

　　应祈识时务地往后退了退，与刚刚出声提醒的老翁站在一处。

　　应祈不明所以：“今日好多人。”

　　老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素雅，气质清逸，出身应当不错，便问道：“小伙子是外地来的？”

　　应祈颔首：“刚来不久，此地为何这般热闹？”这几日他在上面观察，山下村落富庶，小青弥山也常有香客往来，只是不像今日这般盛况，将庙宇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是祈水节。”老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虔诚，“周遭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祭拜白泽帝君，参加祈水仪式，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祈水？”应祈微微一怔。这应是干旱之地的仪式，青弥山是清疏的行宫，青叶界灵气最盛之地，此地不说会沾染多少他的福泽，干旱是绝对不可能的。

　　应祈这么想的，便问了出来：“此地山清水秀，不似缺水干旱之地，为何要祈水？”

　　“这祈水节，不单是求水，更是感恩帝君当年移山引水，救民于旱灾的恩德。”老翁笑着解释，又反问他，“小伙子既不知祈水节，又因何前来？”

　　应祈的目光下意识望向大青弥山的方向：“是一位朋友带我来的，我只知此地会有节日祭拜白泽帝君，却不知因其为何。”

　　“你这朋友可不称职。”老翁面露不满，摆了摆手，对应祈的这位“朋友”表示了否定。

　　这位带他来的朋友，就是帝君本人，应祈望着大青弥山的方向，淡淡一笑。

　　“罢了，老朽来跟你说说这祈水节的来历。”老翁开始娓娓道来，“相传远久以前，这儿没有山、也没有树，是一片干枯的沙漠，妖魔在此作乱，往来的商旅与附近村民都深受其害，无人敢通行。”

　　应祈听着也不惊讶，神色淡然，传说十个里有八个是神明伏诛妖魔。

　　“一日白泽帝君下凡巡查，见此地百姓受苦，便出手伏诛了那魔物，风沙才得以平定。可此地干旱已久，大地干裂，寸草不生，根本种不了庄稼，百姓还是难以生存，帝君慈悲，便将青弥山移来，又引天河水浇灌土地，至此沙漠变成沃土，草木逐渐生长，久而久之，此地才成就了今日这副面貌。”

　　“这祈水节，便是为了感恩帝君，代代流传到如今。”

　　“原来是这样。”应祈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尊神像，“那老伯可知，帝君伏诛的魔物是什么？”

　　“这就说法不一咯。”老翁捋着胡须，笑着道，“有的说是条千年蛇妖，能呼风唤沙，也有人说是什么月魔，专在夜里吸食人的精气，毕竟谁也没见过真容。”

　　“哦，原来如此。”应祈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应着。

　　他这般敷衍的态度，老翁自然不喜，正想开口劝他几句“对帝君要心存敬畏”，忽地，钟鸣响彻山间。

　　“吉时已到，恭请白泽帝君金身起驾！”

　　香炉里的檀香愈发浓郁，袅袅烟气缠绕着神像缓缓升空，周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俯身叩拜，连那老翁都放下了手中的拐杖，小心翼翼地跪下。应祈看了看周围，自己不拜好像不大合适，左右自己也是青叶界的子民，拜了也无伤大雅，便随着众人叩了三首。

　　礼毕，身着统一服饰的乡民抬着一顶雕花木辇走了出来，辇上安放着一尊半人高的白泽神像，虽比殿内的主像小巧许多，却也雕琢精美。神像起驾时，乡民们纷纷起身，自发跟在辇后，队伍逐渐拉长。

　　这支祈福队伍沿着小青弥山的山路缓缓前行，乡民们大多手提竹篮，一边走一边往路旁的土地里播撒着什么。

　　应祈跟随在队伍尾端，好奇地栖身捡起一颗，端在眼前细细打量，外壳泛着淡淡的金黄色，那是一颗谷种。

　　山间的风拂过，带着香火的气息与草木的清香，格外宜人。

　　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下山，越往山下走，人便越多，连沿途的村落里都涌出不少村民，欢呼声此起彼伏，与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队伍沿着河流一路而行，乡民们手持水壶，将清澈的河水洒向路旁的草木与神像，还有人捧着各色鲜花，往神像上抛去。

　　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应祈拾起一朵还算完整的白蟾，放在鼻间轻嗅，清香淡雅，似有若无。

　　河畔的杨柳抽出嫩绿的枝芽，随风轻舞，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泛起细碎的涟漪，河岸两旁摆满了小摊，售卖着特色小吃与祈福的小物件，吆喝声不绝于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漫天飞舞的花瓣、虔诚的人群、流淌的河水构成一幅鲜活热闹的画卷。

　　应祈望着这烟火缭绕的景象，忽地想起大青弥山上清冷的行宫，想起清疏那张总是覆着薄冰的面容，这般鲜活的人间，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是否会低头看上一眼？

　　祈福队伍渐渐远去，河畔的喧闹却丝毫未减。应祈循着吆喝声逛起了路边小摊，竹编的小玩意儿、各色的香囊、印着白泽纹样的符纸错落摆放，摊主们脸上都堆着笑意，热情地招呼着往来的游客。

　　行至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摊位上没有琳琅的饰品，只摆着一摞摞泛黄的书册，封皮虽朴素，书名却格外扎眼《白泽三戏小蛇妖》、《帝君伏魔白月传》、《清风白月录》、《白泽帝君本纪》、《青弥风土记》……几乎都是围绕白泽帝君的话本传奇。

　　应祈忍俊不禁，随手拿起一本《白泽三戏小蛇妖》，翻开扉页，赫然画着简化的白泽神像与妖蛇的剪影，再往后翻竟在那画像中品出几分缠绵之意来。

　　“公子眼光好！”摊主是个面善的书生，见他驻足，连忙笑道，“这几本都是本地最火的话本，讲的都是白泽帝君的轶事，今日祈水节，算你便宜些！”

　　应祈笑而不语，他倒要看看，凡间百姓是如何将清疏编进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中的。

　　应祈抱书走至河畔，柳枝垂落如帘，遮住了大半日光，树下恰好有一块光滑的青石，他便坐在了这里，将书卷摊放在膝间，翻开了那本《白泽三戏小蛇妖》。

　　话本里将白泽写得灵动跳脱，与天界那位不苟言笑的帝君判若两人，看得他嘴角不自觉上扬，脑海中代入清疏的面容，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润与书页的墨香，应祈一页页翻着。

　　他忽然想起清疏偶尔流露的细微情绪，也不知这位帝君若是看到这些话本，是会皱眉斥责，还是会无奈轻笑？

　　应祈孜孜不倦地读着，一时入了迷，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天边晕染大片赤红的霞光，将河水映得波光粼粼。

　　一阵悠扬的笛声从风里传来，笛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悠远与淡然，像是山间的清风，又像是河畔的流水。

　　应祈手中的《青弥风土记》刚好翻到相关记载，远久之前，一行商穿过丛林时，偶见一银发男子立于溪边，以叶为笛，声如清泉，闻者忘忧。

　　帝君喜乐，故祈水节夜晚，众人会奏响叶笛。

　　应祈心头微动，合上书籍，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静静聆听。

　　晚风卷着笛音，裹着河水的气息，掠过他的发梢，应祈抱着怀中的话本，在悠扬的笛声之中，缓缓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