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23、第二十三章 清疏：“你

　　青叶界，大青弥山。

　　应祈本以为清疏会借机彻查自己，或是将他留在天界严加看管，却没料到对方会带自己一同下凡。

　　再次回到青叶界，他本以为自己的心绪不会有太大的起伏，可是踩在熟悉的故土之上，嗅到属于青叶界的气息时，紧绷多日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他从未觉得自己会思念故乡，却在此刻心中生了几分怀念的意味来。

　　清疏带着应祈落在青弥山上，应祈对此颇为意外，这里他曾经来过，青弥山百里之外，是林疏雨捡到自己的地方。

　　应祈不认为清疏会随便选个地方住下，这个地方离自己出生之地如此之近，容不得他不多想。关于自身的来历，应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曾与林疏雨去过那里一次，但那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所留信息并不多。多方打听才知有一户人家遗弃过孩子，那个孩子出生时显夭折之相，那对夫妻不想孩子死在家中，便在婴儿咽气之前扔到了山林里，位置与林疏雨捡到自己的地方很近。

　　应祈当时觉得那个婴儿可能就是自己，林疏雨却否决了，表明自己捡到对方时，婴儿脉搏有力，没有任何病症，不吵不闹地睡在自己怀里，不可能会因显早夭之相被遗弃。

　　应祈对这些事并不在意，无论因由如何，自己都是被遗弃的，他甚至心中庆幸父母遗弃了自己，这样他才能遇见林疏雨。

　　“往后几月，便在此处。”清疏语气平淡无波，“你不可擅自离开，在凡间不可暴露身份。”

　　应祈品了品对方的话：“若得帝君准许，我可以下山？”

　　“不可走远。”

　　应祈没问多远算远，只要不问，他到时便可以说“我觉得这里不算远”。

　　正值白蟾盛放的时节，山际间遍野繁花，清风过处，花香弥漫。应祈的目光落在山顶的宫殿，比起青叶宫的肃穆冷清，这处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竟让他莫名想起了曾经与林疏同住的山间木屋，雅致清幽，朴素安稳。

　　视线辗转，目光最后落在崖边的白蟾树上。

　　应祈缓步走近，枝头白蟾初绽，瓣如薄雪，错落缀于青枝之间，与绿叶相映。

　　清浅花香萦绕鼻尖，是阿疏身上的味道。

　　清疏将自己扔在这里后，便不再理会他了，应祈很是意外，好像自己是真的来度假一样，对方也未再询问通明塔之事，也未继续让自己唤醒岁石，实在让人很不习惯。

　　这般无事的日子持续了数日，应祈实在好奇，于是主动进入内殿，想看看清疏在忙什么，连自己这么一个魔族嫌疑人都不管了。

　　应祈找到清疏时，对方正执着棋子，与自己对弈，他褪去了天界的墨袍，换上了凡间的素色长衫，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柔和了轮廓，不知是否因受伤的缘故，周身的凛冽威压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温润疏离。

　　应祈立在殿中，望着案前静坐的清疏，轻声开口：“我以为帝君带我来凡间，是命我好好侍奉，将功补过。”

　　“侍奉？”清疏咀嚼着这两个字，眸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你想如何侍奉？”

　　“我自然是听从帝君安排。”

　　“安排？”清疏低声重复二字，一双如月皎洁的银眸中闪过一缕复杂难辨的墨色。

　　应祈只觉今日的清疏格外的古怪，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试探着问：“帝君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你在意吗？”

　　应祈一怔，未料到对方会如此问，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他尚未理清思绪，清疏便将他的话堵截殆尽：“既然不在意，又何必问。”

　　“帝君为救我而伤，我自然在意。”

　　“你更在意言拂。”

　　自通明塔事了，应祈便很少想起这个人了，回到凡间后更是将人抛到脑后，毕竟只是一个相似品，不是林疏雨本尊，在天上时或许是因孤寂的缘故，他总是在他人的身上寻找阿疏的影子，但如今在充满阿疏味道的人间，再想这个人，就是亵渎阿疏了。

　　不过那日自己竟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应祈斟酌着措辞：“言拂君修为浅薄，我不想他受我连累，所以才尽可能的保护他。”

　　应祈不是一个能够感受他人情绪的人，甚至从前很多时候都看不透林疏雨在想什么，可此刻他却清楚的感受到，清疏很是不悦。

　　那张清俊的面容如往常一般不苟言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应祈就是感受到了，他为对方的情绪感到莫名，是在不满言拂吗？还是不满他？

　　“言拂君他……似乎并不忠心于您。”

　　“你想说什么？”

　　他能看出的事，清疏未必看不出，对方的眼底也无半分意外，反倒在刻意等候，等候他说下去。

　　“言拂君，在意云焕神君。”

　　“是。”

　　“帝君知晓，还将言拂君留在青叶宫？”

　　“你觉得我应该将他赶出去？”

　　“我只是觉得帝君应不是如今才知晓此事，可却还对其委以要职，感到好奇罢了。”

　　“言拂之前并未做错过什么，我不会因其心念云焕而不重用。”

　　“或许他早就想背叛帝君，离开青叶宫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你不想吗？”

　　应祈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们皆有去意，倘若将每个想离开青叶宫之人驱逐、放弃，本座身边早已无人可用了。”

　　应祈不知该怎么接了，世事论迹不论心，在清疏眼中事情没有发生，就有转圜的余地，但目前的自己并不符合这一条件。

　　沉寂良久，应祈抬眸，主动问道：“帝君打算如何处置我？”

　　这一次轮到清疏沉默了。

　　“帝君如何惩罚言拂君，便如何惩罚我罢，我愿与他……同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他似乎……触怒这个人了。

　　清疏一字未言，抬手将人挥了出去。

　　瞬息之间，应祈身形一晃，便被扔到了外面。

　　应祈立在殿外，心中实在费解，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仍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清疏，仔细回忆了一番，对方每次的情绪起伏好像都与言拂有关，莫不是清疏很不喜言拂？思量了片刻，又摇了摇头，若真不喜便不会让其看守通明塔了。

　　应祈想不通，望着紧闭的殿门，长长地叹了口气，清疏帝君的心思，真是难猜。

　　清疏独坐在案前，上面的棋子纷乱不堪，先前按压下的心绪再次翻涌而来，他阖上眸，将一切情绪敛于眼底。那一日他虽挡住了天火，但碎裂的千尘镜却穿透了结界，不少碎片趁机闯入了体内，他虽能压制，却很难不受影响。

　　即便只是碎片，入骨噬肉后仍有效用。

　　碎片经脉中肆虐，一次次拉扯着他的神识，一遍遍地让他回忆属于林疏雨的一生。

　　百年光阴，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犹如一滴泉水汇入广袤无垠的海洋中，渺小无力，可这一滴泉水却不停地翻涌，甚至逐渐变得炽热沸腾，让这片海变得滚烫，再也无法沉寂。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清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银白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颊间。

　　“林疏雨，你喜欢他什么？”他将属于林疏雨的记忆翻来覆去的观看，寻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记得遇见这个人时，对方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他出于怜悯将其救下。再度相遇之时，对方已经成长为翩翩少年，喊着要拜他为师，那时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随便找了个理由只不过想让人知难而退，结果这人在冰冷的寒江上苦等了七日，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答应过的事他不会食言，便这个人带回了自己的师门。

　　他教授对方读书写字，青年却执着的书写他的名字，将自己的名字抛诸脑后。

　　他记得那人永远跟在自己的身后。

　　渐渐地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似乎是陪伴这种原因。

　　“会是这种原因吗？”他在问林疏雨，又或是在问自己。

　　倏然间，耳畔响起一道低沉慵懒的笑：“清疏，我不来，你很寂寞吧？”

　　他很久未曾想起这个人了，险些将这抹声音遗忘。

　　许久，舌尖才吐出二字：“连沧。”

　　山风穿堂而过，卷起漫天花瓣，他看向山巅那株白蟾，花瓣簌簌而落，应祈站在树下，仰望骤然凋零的繁花，心底微微诧异，这花儿怎么突然凋落？

　　清疏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恨我吗？”似乎在对风说，又似乎是在对凋落的白蟾花说。

　　这声极轻的呢喃，不知为何，竟穿透殿宇，清清楚楚落进了应祈耳中，应祈骤然回头，身后空荡无人。

　　“帝君？”

　　他试探的叫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漫山的风声与飞舞的花瓣。

　　那声音轻若无闻，只有短短一瞬间，险些让人以为是幻觉，可他还是捕捉到了，那是清疏的声音。

　　清疏在对谁说？在叹息什么？又对谁抱有这种近乎于歉意的询问？应祈不得而知，只是胸口似乎被什么重重地锤了下，一股酸胀在心底蔓延开来。

　　青弥山的这处行宫要比青叶宫小得多，应祈在青叶宫时经常能看见清疏，但在这里清疏仿佛失踪了一样，经常看不到身影，应祈觉得着实奇怪，去内殿的频率也多了些，偶尔能捕捉到清疏在院内看书、煮茶，看到他来了，也不闻不问，似乎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这样的忽视他本该庆幸，这代表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清疏没有再追究的意思，可应祈却没那么开心，他常常出没在清疏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奇怪的心态连自己也无法理解。

　　本以为清疏会一直忽视自己，直到有一日，对方坐在林下执棋，忽然开了口：“这几日山下会很热闹，你去看看罢，让我静一静。”

　　应祈怔了一瞬，却见对方的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之上，手中的棋子迟迟落不下去，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影响他下棋了一般，也不知自己哪里吵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