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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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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队伍到了围场,已是入夜时分了。草场上的天同远方的草壤接轨,使得视野格外开阔。谢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盛景,他没想到这世间竟有这样广阔的地方,习惯了逼仄压抑,猛然见到辽阔旷野倒是生出一股不真实感,他望着满天繁星,恍然觉得这夜空与草原好像一个巨大的球体,把大家都笼罩其中。
“弟兄们辛劳几日了,留两个人值夜,其余的都去松快松快吧。”侍卫长一发话,大伙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哪两个倒霉蛋要留在太子营帐外。正当大家窃窃私语时,谢云倒是率先举了手,“今晚我来值夜吧。”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青年嗓音响起,“那我也来吧。”侍卫长听罢骂了一句,心道见了鬼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抢着值夜?不过有傻瓜愿意倒是省了自己的事。就这样,其余的侍卫都一哄而散,只留谢云和那个青年在太子营帐外守候。
待人群散去,谢云便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瞧着那青年身长肩宽,面容和善,倒是很眼熟,不过同自己没讲过话。谢云看了一眼便回过头去,静静地盯着远处的夜色发呆。
不料那青年倒是率先开了口,“你是谢云吧?副君亲自提拔的。”谢云闻言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我叫方岂,来的时间也短。你来之前几乎这些活都是我干。既然今夜需要俩人值夜,早晚还得把我踢出来,还不如自己主动些。”那青年自顾自地说道。
谢云闻言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对面的人也无奈地讪笑道:“这鬼地方一向欺软怕硬,比不得那些贵族子弟,像我们这样出身的只能熬着。”谢云没再接话,只苦涩地笑了笑,半晌才道:“要不方兄先去用晚膳吧,待你回头再来换我。”
方岂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那帮人吃饭从不顾人……不过你放心,我会快快吃的!”说罢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云望着他的背影,倒是想起了二弟谢松,从小也是这样虎头虎脑,总是吃饭最大。他想到这不由得弯了弯眼角,一抬头恰巧同那亘古不变的月亮打了个照面,心道:今晚的月色真是清冷啊……当真是月明星稀,现如今托了郎君的福,有望翻案,可其中蜿蜒曲折,难以想象。此事不敢期许太深,只愿胜意些许,莫出其他纰漏才是……
想到这,谢云忍不住闭上眼睛祷告,再一睁眼,眼角却微微湿润,初春的天气不甚暖和,冷风吹过,眼眶酸意更甚。他忍不住用袖口拭泪,再一抬头,只见一深色身形模模糊糊在眼前,只听那身形的主人有些玩味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那语调不像李琢那样稳重,谢云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人竟是三皇子李珖,他此时此刻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即便五官上同李琢有六七成的相似,可神态动作却大相径庭。谢云不顾他冒昧的眼神,只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千岁。”
“啧,大冷天的动不动就跪,起来吧。”李珖依旧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语调,听得谢云头皮发麻。他忍着反感站起来,尽可能地向后退一步离这李珖远一些。可谁成想自己退一步,那人却近一步。最后实在退无可退,便又跪下道:“奴才殿前失仪,饶殿下恕罪。”
“都说四弟宫里尽是好物件,连人也不例外。宫人别说是寻常宫女,就连侍卫也生的比别的宫强上许多……”李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抬起对方的下巴欲看得仔细。迎着月光,一张素面,却有股惊心动魄的味道。不待他回味,那小侍卫却一把打偏了自己的手,待缓过神来,那厮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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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值夜的二人才得以歇息。夜深时,方岂熬不住站着眯了会儿,谢云更是困的心里难受,可三皇子那玩世不恭的样子总让自己心惊,脑袋混沌着却不由自主念起李琢的好来……
好容易熬到天亮,二人回到营帐自是倒头就睡,到了晌午,谢云才幽幽转醒,看着同伴还在呼呼大睡,只好蹑手蹑足地穿好衣衫鞋袜,一出营帐,便是青袅袅的一川草色闯入眼帘,登时感到心旷神怡。遥望漫漫草色与碧空融为一体,仿佛自己也融于这天地间。二十年来,除了那处孤僻的皇陵,便是几番改变自己人生的幽幽皇宫,而此刻,那些世俗好像被草原上的风吹散了,自己也不过是蜉蝣于天地,粟米于沧海罢了。
宅家此刻正在围场围猎,想来李琢也在陪着了。谢云看着四下无人,便上不远处的一个丘包坐着,那土丘上有棵树,恰好敛下一片阴凉,能为自己遮上片刻正午毒辣的阳光。他含着一根草,无比惬意地仰卧在那儿,四周当真是安静极了,只有微微凉风偶拂过面颊。到底是初春的气候,静下来还是冷得很,谢云强忍了会儿便打了个冷颤,没想到一睁眼确是一张倒过来的熟悉面孔,自己却迷迷蒙蒙好像在梦里,张口便是慵懒的声音道:“……郎……君?”
李琢未曾想他胆子竟这样大了,前几日还拘谨的很,便故意作势咳了声。不料地上那人却仿佛触发了开关一般猛地弹起来,恭敬道:“郎,郎君胜常,奴才殿前失仪,请,请郎君责罚。”
他看着谢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见过的一只松鼠,也是这样。自己不在时能伸胳膊伸腿玩的不亦乐乎,可自己一出现便立刻警惕起来。李琢甚至怀疑如果对方有松鼠那样的尾巴会即刻竖起来,他想着想着,竟下意识地摸了摸谢云的脑袋,待回过神来拿开手,却感受到对方迷惑又拘谨的目光,便又咳了两声道:“方才你头上有片叶子,孤替你摘了,便不算殿前失仪了。”
谢云听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没有抬头看见头顶的一片葱郁,否则这样结实的新芽定会让他疑惑,定会让他此时面颊上的绯色晕的更艳。
李琢站在对面,含笑看着树下的少年,不曾想离别多年,他竟还是那样干净纯洁,不染杂色,正如眼前景:一袭浅色衣衫的他站在这阴影里,却比站在阳光下更显肤白胜雪。
偶尔一丝光亮,都能让久居黑暗的人奋不顾身,哪怕短暂不切实际,却依旧令人甘之如饴。
半晌,谢云有些被李琢盯的不好意思,只好寻话聊道:“郎君怎地在这里?宅家不是率众皇嗣于猎场上围剿么?”
李琢不直面答他的话,只向前一探身反问道:“那小谢郎君又为何在这?不该维护宅家和众皇嗣于丛林中春蒐么?”
谢云只老实答道:“奴才昨夜当值,一宿未眠,这歇息了一上午才好些。不料出来竟能碰见郎君。”
看着对方眼下的乌青,李琢心中顿时了然,只是昨夜宜春郡王李雍来找自己下棋,二人彻夜长谈,竟不曾发现账外的人是谢云。
“你若还是困,就歇会儿吧。此时草原上不算凉……孤也倦了,昨夜子雍非要拉着孤对弈,闹到子时都不曾离开……”说罢,李琢便不顾君主形象地躺在草丘上,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少年气地睁开一只眼,调皮道:“你不来躺么?硌死本君了……”
谢云听罢这才手忙脚乱地凑过来,将双手垫在李琢脑袋下,怯怯问道:“郎君,这样可好些……”
“些”字只吐露了半个音,后半截便被震惊吓回肚子里了。谢云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躺在太子旁边的,只恍惚觉得一股很大的劲儿拽了自己一把,下一秒二人便近的连对方眼睛里的倒影都看得清楚了。
谢云忙扭过头,磕磕巴巴道:“郎君……”
“嘘,别出声……孤好困……”李琢懒洋洋道,他也不曾做什么,只是默默闭了眼,顺带着用三根手指抵上对方微凉的唇。
见他一副欲睡的姿态,谢云这才缓缓转过头来,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这副睡颜,工笔画似的,他心道,当真是眉如剑刻,鬓若刀裁,平日里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冷如三九寒冰,如今闭上了,却见长睫根根清晰,倒是流转出一股天然风骚来,难怪那日那些王公贵女们总是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谢云想到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大胆又放肆地盯着对方看,可看着看着,心中又生出一股难受来……他这样不设防的样子有八九分神似刘妃,原本这样英气的剑眉中间不该有这么深的沟壑的……若说起来家世,自己这样更像是照镜子,他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想着十年甘肃苦寒,即便如今有幸解脱,怕是曾经在朝廷呼风唤雨的阿耶,此刻也成了那个高堂明镜悲白发的老人了。
他出神地想着,盯着李琢的两片薄唇,不曾想竟动了起来,只见那两片红一张一合道:“……怎么了?”
谢云缓过神来,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奴才想若是阿耶能翻案,怕是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方才李琢睁眼时,谢云眼底流露的哀伤几乎让自己看的痴了,他知道对方没对自己说实话,也不曾强迫他,只淡淡笑道:“怎么?你怕天不遂人愿,不能让你爹爹一洗雪耻?”
谢云琉璃般的眼珠轻轻地转了转,也淡淡答道:“没有……奴才其实心底很感念殿下对我们一家的帮助,只求胜意不求如意,只是……奴才何德何能值得殿下这样待我?”他说着话,恰巧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树叶形成的阴霾,一束阳光正打在谢云脸上,映得那双眼珠灿如霞光,李琢静静盯着那双眼,有这么一刹那,他忽然想抱住对方。
“……从前母妃宫里的人死的死,卖的卖,疯的疯……其实在我心里,我始终把你当我另一个兄弟,对我而言,皇陵重逢也算是家人团聚了……”李琢说完,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阳光真是烤人呐,刺的眼泪直在眼窝里打转,他强自背过脸打了几个哈欠,又故意道:“真困呐……别说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