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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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并况，惟予有慕，爰熙紫坛，思求厥路。恭承禋祀，缊豫为纷，黼绣周张，承神至尊。”［1］祭祀大典上，皇帝一袭素衣跪拜天神，继而又向祖先祈祷。诸位皇子和一众贵族女眷依次上前，念着提前安排好的词，像一个个提线木偶般举行着盛大的仪式。
谢云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听得祭祀钟声乐起，看着天家皇子跪拜列祖列宗，倒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庆站在谢云对面，见他神色讷讷，只当他紧张，还趁人不注意朝他眨了眨眼。谢云淡淡地笑了笑，一抬眸却感受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他左右望了望，那感觉又消失了。自己一介低等守陵奴，谁会在意自己呢？谢云想着便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这事暂时抛在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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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琢看着不远处站在下方的人群，眼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某处，直到身边的侍从提醒，才匆匆接过太监手中的香火，按着规矩祭拜了。
只匆匆一瞥，便依稀觉得站在扶梯手右侧的侍卫有些眼熟。只是白云苍狗，这十年来李琢生命中的过客太多，十年前的一场宫变使得自己骤然失去至亲，于他而言很多关于故人的回忆总是混沌的。
李琢正想着，忽然一声巨响，不待他反应过来便被一身披盔甲的人撞在一旁护于身下。
“殿下当心！”待众人反应过来，才惊惶地凑了上去。“快！快传太医！”见李琢面上带血，有人惊叫道。
“不必了。”李琢缓缓地举手示意那转身要寻太医的奴才，接着道：“那不是孤的血。”
李琢慢慢扶起救下自己的侍卫，待对方抬起头来，他才看清这人的面容：一双薄薄的双眼皮，琉璃般的眼珠藏在鸦羽般的黑睫下，流露出几分温润的味道；鼻梁高而窄，倒衬得整个面庞风流倜傥；丰润的唇因受伤的痛苦而微微轻启，半晌才道：“副君［2］千岁，方才可受伤？奴才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待他开口，李琢才从这清俊如诗的人身上回想起来，便试探地问道：“你……好生面熟，可是孤的故人？”
谢云只低着头，顾不上方才受伤的疼痛，他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众人围在李琢身边，来不及回话，便叫阿庆扶了下去。只听阿庆在一旁急道：“云哥，你方才真真儿吓死我了！呀！哥你流血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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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陛下，今日那燃爆乃香烛的缘故，有人在那上香的香烛里掺了些硫磺，再加上那金鼎座子里搁了木炭，故而爆炸，险些伤了太子殿下。”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微颤着说道。
“木炭在祭祀大典上倒是随处可见……只是硫磺如何而来？”皇帝徐徐说道，“素来祭祀大典用不上硫磺，想来此番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皇后率先起身，跪在一旁道：“此次祭祀大典皆是臣妾和窦德妃妹妹操办……委实不曾用过硫磺，内府总管可证。”语毕，窦德妃也起身谢罪，称不曾见过硫磺。
“硫磺可入药，敢问可有近来寻过太医者？”窦德妃又道。一切都顺理成章，大家把目光锁定在太医身上，只见这年逾七十的老人颤巍巍跪下述职……
李琢看不下去了。这样的把戏这些年皇后可玩了不少，他淡淡地闭上眼，这会子才发觉肩肘部阵阵刺痛，想毕是方才那侍卫撞开自己时跌伤的。其实本是小事，可在此时此刻却是再好不过的推托理由了，于是便借口身体不适退了下去，待踏出大殿的那一刻，李琢才觉得精气神好了许多，便转头冲跟上来的小厮道：“你们先去罢，孤有些憋闷，想独自走走。”
俩小厮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望对方，面露难色。李琢虽心里窝火，却也理解他们的难处，便道：“本王是去小解，二位还要跟着么？”俩小厮听罢这才诺诺退下。
皇陵背靠山峦，炎炎夏日本是酷热难耐，可此时此刻李琢却觉得幽静清凉，方才殿上浮起来的一股子躁意也渐淡了。他难得放松的长舒一口气，想着四处转转，忽而脑海中闪过刚刚那侍卫的模样，便想着寻机会恩谢他，可巧远远地见着另一侍卫匆匆从一草屋走出，想来是他们平日住的地方了，便向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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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庆看着谢云伤势，埋怨他不顾着自己。谢云想着太子殿下的样子，心中若有所思，一旁阿庆的喋喋不休虽是好心，却实在听得头晕，便借口休息让他离开了，此时便一人倚在塌上，待激动的心平息下来，才涌上来万般思绪。
其实早在李琢继皇帝身后站在青铜鼎前时，自己就注意到他了。当年也有自己的缘故，谢云心道，若不是这个把柄，大约刘贤妃也不会这么倒霉了。他感念那段时日刘贤妃母子的照顾，也为今日那高处不胜寒的太子殿下的处境感到惭愧不已。
本来谢云只想着远远看他一眼，看他过的好不好。可一见到他一双刀裁似的眉不似当年那样不设防的舒展，眉下点漆般的眼睛这样冰冷，自己便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心道这般防备的神态自然是不若当年了。照理说他应该恨我的，谢云想。换谁能不恨呢？就算对方大度，也再不会容下自己了。他这样想着，心中一阵难过，这些年在长安城也只剩这点牵绊，可凭自己的身份又凭什么牵绊呢？他终究是挪到了最不显眼的地方，只是不曾注意到那烈阳下英俊的眉目也在寻着自己。
若不是那一声轰鸣，谢云根本不会出现在李琢眼前这么近的地方。来不及思考，便已经挡在他身前了。回忆起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谢云心中五味杂陈，若不是太子的身份，怕是这么多年连自己也不敢认了。他……变得挺多的，谢云自顾自地回忆着，不带这么多杂念的，只是纯粹的回忆当时的情景。李琢小时候不过是比自己个头猛了这么一点，可现在却身长九尺，长相气质也于过去完全不同了……谢云心中承认他长的很有男子气概，是那种完全的英俊，而不是像阿庆评价自己的那个词，漂亮……谢云想到这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居然在琢磨一个后半辈子都再也不会打照面的天之骄子。然而他不知道，此时自己散着满头青丝慵懒地松着衣领淡淡微笑的模样都被那个脑海中的人尽收眼底。
“看来你伤的不痛，居然还笑得出来。”话音一响，谢云便猛地转过头，上一秒还在脑海中不甚清晰的脸庞一下子出现在眼前，他本来就伤了头，此时便一阵眩晕，险些从塌上栽下去。李琢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见他面色惨白，不知为何心中一软，只顾着看眼前人苍白面孔，连手都忘了从对方肩膀上拿下来。
“副君恕罪，方才小人为救殿下不得已唐突……”谢云缓过神来便要下地请罪。见他诚惶诚恐的生分模样，李琢只淡淡道：“你究竟要装不认识孤到什么时候？”
谢云闻言险些趔趄，强站住脚才缓缓道：“奴才识得殿下，可殿下同奴才云泥之别，怎敢随意高攀？”他忽然顿了顿，又道：“这十年白云苍狗，郎君这些年可还好么？”
片刻间，李琢不曾言语。谢云悄悄探向那双漆黑的眸，只见它们望着前方，好像那目光穿过了自己穿过了后面的山脉，透到不知名的地方……曾几何时那个恣意欢快的少年有过这样的眼神？谢云被刺痛了，他默默地垂下头去，不再做声。
半晌，李琢才缓缓道：“都还好……孤在东宫，吃穿上倒是比从前更精致了。”他不再用这样透视般的目光看着谢云，此时倒是比刚刚有了些暖意，谢云抬头，恰好同他对视，只听他继而徐徐说道：“只是，做太子，很寂寞。”
“孤知道你这样诚惶诚恐是为了什么。你觉得有你的缘故，害了母妃也害了我。可如今我们长大了，都知道当年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局罢了……”
听得李琢这样说，谢云心中缓和不少，便道：“……殿下心中大义，奴谢殿下不怪之恩。”
“若真想感谢，便帮孤做些什么吧。即日起你不必呆在这守陵了，好男儿志在四方，被这样的地方栓住岂不可惜？也白了当年母妃护你一场。”
谢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待他抬起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只是简陋的木桌上多了一瓶尚好的金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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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乌龙最终以王美人为六皇子前程谋害太子告终。没人想象尚在襁褓的六皇子怎么敢和已经成年且养在皇后名下的太子相比较，且王美人一向受宠，只是近来偶感风寒才让陛下少召见了些，居然就这样耐不住寂寞，闹出这么大的风浪，当真是自毁前程。
谢云因着救驾有功，被赦免罪奴身份，被调到东宫看守。他一路上听宫人们议论倒霉的王美人母子，不由得想到了当年谢家和兴德宫的惨状。今日李琢话里有话，谢云明白这宫里的狡诈冗杂，可躲在这荒无人烟的陵墓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更何况那高处不胜寒，如今他这样艰难，正是需要自己的支持的时候。只是那逼仄的宫殿，想想实在令人生畏……谢云深吸一口气，望着湛蓝的天，不晓得皇城里的天空是不是也能这样开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