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雪中空遗恨其二十七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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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期将近，而我先前吩咐绣娘赶制的婚服也制好了。
容貌秀美姿态恭谨的侍人手持银盘，盘中则工工整整地叠放着那套华美无双的衣袍。
侍奉在侧的女官低眉垂首地抖开了衣衫，轻轻地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对着那道半人高的琉璃镜，正整理衣冠，然而刚一理好衣襟，便听外边有宫人通传，说是段别云段大人求见。
别云？
我动作一顿，微微蹙眉。
他不是被我派出去解决前世宁不夜的爪牙去了么。
按理来说，他此刻应当远在边塞才是，怎么会出现在未央宫中？
莫非……是杀人途中有了什么疏漏？
我眉头蹙得更紧了，也顾不得继续整理散乱的长发，只任由它披散在身后，“宣他进来吧。”
旋即，我屏退众人，兀自坐在琉璃镜前，试着为自己戴好金冠。
这金冠是我大婚之日需要佩戴的饰物，而这场大婚我安排得极尽奢华，是以哪怕是头上戴的发冠，都设计得美轮美奂，异常繁复。
这些年来，我养尊处优，素来便由旁人伺候惯了，于是便连束发的动作，都显得十分生疏，甚至试了许久，都不曾将那发冠戴上。
何况此刻心中思绪繁杂，一会担心别云将事情办砸了，一会儿又担心外边出了旁的岔子。
“哗啦啦。”
是珠帘晃动的声音。
我霍然转头望去，便看见那白服青年佩剑上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手撩开珠帘，一手扶住剑柄。
只见他眉目锋利，神情冷漠，端的是一派不近人情的仙君气度。
正是段别云。
正主既然来了，我也不必再与这发冠周旋了，何况别云与我相识多年，在他面前，就算是衣冠不整也不算什么。
“啪嗒。”
我索性将发冠放在案几上，任由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衣袍上，而后问他，“先前我交予你的事情，你都完成了？”
别云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这么多年以来他对于我吩咐下去的任务，始终都能完成得很好。
所以这一次，我相信也是如此。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别云却犹豫了片刻，这才摇了摇头，一撩衣摆，跪在我面前，低垂着头颅，只是头虽低下，姿态却仍是孤高冷寂的。
“……有负殿下信重，事情有变。”
他此言一落，我心中一跳，差点便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沉默良久。
我忍不住攥紧了衣袍，面色几度变幻，强忍着没有发作，“发生了何事？你且细细道来。”
段别云随即一一道来。
本以为是天大的变故，却不想听完这段话，我皱紧的眉头渐渐舒缓，心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甚至听到最后，我的嘴角还能露出一抹笑容。
“……这不算什么大事。”我笑了笑，心中那些阴霾彻底褪去，“那枯骨道人实力之强悍，我亦是了解的，这本不是你的失职。”
当初我将名单给他，令他斩草除根的那一刻，便从未想过要让他杀死枯骨道人。
毕竟此人可算得上是前世宁不夜的左膀右臂，其手段之阴邪诡异，更是前所未闻。
别云不过是个武道高手，对上手段阴狠的术士，又哪里有什么胜算。
何况那枯骨道人如今再怎么说也只有一人，他一人之力，如何抵得过千军万马？我如今稳坐钓鱼台，实在是不必怕他。
“无妨。”我温声细语，姿态再温和不过，“此番也是辛苦你了，其他的事情你便不必管了，我自有安排。”
别云先前所言，说的便是那枯骨道人——此人不自量力，竟暗中潜入未央宫，似乎是要做什么坏事。
我却是不怕他的，毕竟如今的他暗中潜入未央宫，与自投罗网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此想着，我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正要吩咐别云退下，却见别云抬起头来，面色竟罕见地有些怪异，眼神亦有些犹疑。
“殿下这是……要与心爱之人成婚？”
良久，他低低地问道。
我一晒，随手执起案几上的团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额头，语气戏谑，“你想多了——不过是做戏而已。”
一具傀儡罢了，又怎会是心爱之人？
我只以为他是累了，所以才会生出这些荒唐的揣测，是以并未多想，只温声细语地宽慰了几句，又赐了些金玉珍玩，这便不再多言了。
我摆了摆手，含笑道：“这几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我就不多留你了。”
他纵是于武道之上再如何精通，也不是铁打的人，也总是会疲惫的，他刚为我竭尽全力地解决了一桩心事，如今想必正是疲惫的时候。
我又何必做那不知体贴下属的人？
如此，我又关怀了他几句，这便看着他行礼告退了。
“……”
很快，吉时已至。
此前我在未央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命人攫取了宁不夜的那一身天子气运，后又亲眼看见他饮下那碗足以致命的毒药，我这才微微笑着，放心地踏出了温室殿，准备去做我的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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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计划中，宁不夜饮下那碗毒药后，应当自始至终都虚弱无力地待在温室殿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而在他的耳畔，则会是那喧嚣喜庆的喜乐。
到了这个时候，他会明白一切，而后便会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喜庆里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亦如我的前世。
前世，他风风光光地迎娶了他的美娇娘，而我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风光无限，只能虚弱不堪地被囚在禁殿之中，心中分明恨极，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恨他——恨他羞辱我，恨他欺骗我。
当然，我也恨那个无能为力的、不敢面对真相的自己。
前世怯懦无能的人是我，而今生境遇翻转，是他自欺欺人，也是他即将得到一场撕心裂肺的背叛。
此后，他会恨我入骨。
……但他没有报复回来的机会了，因为这一次，我会斩草除根。
只是可惜，待他死后，我便再也无法品尝他的仇恨了。
如此想来，倒有几分令人叹惋，不过世间之事，哪有一切都合乎我心意的，比起让他继续活着令我心绪摇摆不定，倒还不如今日就这般叫他死了。
本以为今日他会悄无声息地死去，却不想令我意外的是，他竟拖着病体，闯入了喜堂之中。
彼时我与那穿着喜服的傀儡拜过了天地，正微笑着听堂中宾客一声接着一声的道贺……我的心情无疑十分美妙，只是当我看见那抹熟悉的少年身影时，嘴角的笑容顷刻之间便消弭于无踪了。
毫无疑问，出现在此处的少年便是宁不夜。
原本只是心中觉得膈应，面上不显半分，但在视线触及少年身旁的道士时，我面上的神情便陡然之间冷了下来。
这道士身着麻衣，身形佝偻，面容苍老而丑陋，神情阴狠，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狰狞骇人的伤疤。
——是枯骨道人。
此人的容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毕竟他前世可是宁不夜的左膀右臂，而我也曾经在他的手上栽过很大的跟头。
既然如此不知死活地自投罗网，那我也不会留手。
我扯了扯嘴角，面上神情再冷漠不过，我冷冷地望着宁不夜，语气冰冷，“你来做什么。”
若是没有枯骨道人，我倒是愿意最后与宁不夜说几句虚情假意的话语，但枯骨道人在此，我便什么旁的心思都没有了，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今日，宁不夜会死在这里，枯骨道人自然也不可能活着。
这两个人，我是一个也不会放过。
“……亚父。”
宁不夜痴痴地望着我，神情恍惚，他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痛苦——便是素不相识的人见了这般心碎的神情，恐怕也会为之动容，但我非但不曾动容，甚至心里只觉得快意。
毕竟前世他曾经令我那般痛苦那般绝望，如今他再怎么痛不欲生，都是他罪有应得。
“你不是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么？”他哀恸的神情，绝望的眼神……无不令我心满意足。
只是我找遍了他面上的每一寸皮肉，都不曾找到我想要的恨意。
我眉头一蹙，又对他很是不满。
这般看来，还是我做得不够狠毒，不够令他痛彻心扉。
“骗你的而已。”我笑了笑，挑眉，转而含情脉脉地望着身旁的“女子”，心中自是一片冷漠，只是这面上的神情却是无比地真实，就好像这具傀儡真是我此生挚爱一般。
“芷儿是我心中挚爱。”我执起这女子的手，与“她”相视一笑，“我愿与他相伴一生，又怎能陪在你的身边？”
我知道宁不夜心中对我有那等见不得光的心思，也知道该说什么话会令他觉得痛苦。
他就应该悄无声息地在温室殿死去，而不是跑来这里搅局。
不过无妨，那毒药乃是无解的剧毒，他服下之后，断然没有活着的可能。
待我杀了那该死的枯骨道人，他便只能依我所言，乖乖回去了。
我对他面上的那些痛苦冷眼旁观，转而微微一笑，掐碎了腰间的玉符，于是刹那间，一道道骇人的黑影出现在了此间。
他们身着重甲，腰配长剑，俱是神情森冷，姿态淡漠。
这些黑甲卫个个都是武道高手，何况此间还有我令司天监一众术师布下的法阵……有了这些，纵使这枯骨道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是在劫难逃了。
如此，我微笑道：“不计一切手段，杀了这道人。”
那些黑甲卫俱是颔首，旋即，便化作一道道黑烟，攻向堂中的枯骨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