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说话》雀燕

43、第 43 章 青春与遗憾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这本书中说：梦境是一个人潜意识的表现。

　　梦里，一切都还是高二的样子。

　　自从分科后，彼此的班级之间隔了好几个楼层，他们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频繁的说话，一次偶然的机会，苏楠在楼梯遇见了姜阳。
　　那时她拎着水桶准备去洗画笔，整条走廊上，人来人往，可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只是残影，苏楠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是男是女。她混在人群中，开始分不清方向，往前挪动时，姜阳叫住了她。

　　他抱着厚厚一沓试卷，正站在空旷的楼梯间，叫她的名字时有回音传来。苏楠睁大双眼，发现那些模糊的身影全都不见了，四下望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阳将那沓试卷分成两份，分别放在台阶的两边，他坐在靠墙那侧，然后拍拍另一边，示意苏楠坐过去。

　　苏楠踟蹰走过去，坐下后边搅动桶里的水边问：“你怎么来了？”
　　“数学老师让我上来拿期中考试试卷，诺，就是你坐着的那个。”他语气冷淡，甚至表情也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冷漠的眼神看的苏楠莫名发怵，她心里突然窜出一股不安，顿时哑口无言。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楠听见旁边发出簌簌声响，姜阳从屁股下抽出一张试卷，正自顾自折成飞机模样，他没用多少力气，轻轻一扔，便飞出了视线之外。

　　“你怎么把别人的试卷扔了？”苏楠有些着急，站起身准备去找。
　　然而尚未踏出一步，姜阳紧拉住了她的手：“你那么着急别人的东西干嘛？”

　　刚才还冷淡的声音此刻却添了些火气，苏楠满头的困惑，狐疑道：“你怎么怪怪的？像变了个人一样。”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姜阳抬头仰视着，从苏楠的视角看过去，那双上挑着的眼里，竟蕴含着一股嘲讽与轻视。
　　苏楠心里突然烦躁起来，她用力甩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没好气道：“我管你呢？”

　　动作之间，那只堪堪放在台阶的水桶翻倒，混了颜料的污水泼了一地，随着翻滚的水桶一直往下流淌，直到“咚”的一声，终于到了尽头。

　　姜阳也终于不再以仰视者的姿态坐着，他突然站起，掰过苏楠的肩，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女朋友，自然要以我为中心，别人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越说越狠，手上力道也越来越大，疼痛感立马爬上了苏楠心头。

　　她全然没想过这个阶段的自己应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刻苦用功，而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真的就成为了别人的女朋友，并且束缚如同藤蔓一样，将她死死缠住，她突然感到窒息。

　　“难道就因为一层交往关系，我就要成为你的附属品，再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自由了吗？”苏楠脑里闪过这个念头。
　　于是她据理力争：“我们虽然是在交往，但我们是平等的，你无权限制我的思想与行为。而对于把你放在中心这个要求，我也无法满足，我有自己的人生，未来有自己的发展，将你视为我生活的全部，于我而言，这是对自己不负责的一种表现。”

　　“我就知道，哈哈，我就知道。”阳哈哈笑了两声，那是种陷入绝境，看不见希望的人才会发出的诡异笑声，是破罐子破摔的无所顾忌。
　　那些冷漠、气恼、讥讽全都没了，苏楠肩头的手臂像没骨头一样垂落下来，姜阳红了眼眶，露出少见的可怜模样。
　　“你当然觉得别人比我重要，你都已经计划好离开，从此和我一拍两散了，不是吗？”

　　苏楠简直吓坏了，不只是姜阳的表情，那些话......他是怎么知道离开这事的？

　　苏楠磕巴着当即否认：“我什么时候觉得别人重要了？”
　　姜阳抬高音量，几乎是要脸贴脸的距离，斥责道：“那你观察乔朗做什么呢？”

　　乔朗？对，她是看乔朗来着，但那只是刚好大家在一块，而乔朗刚好情绪很奇怪，她就刚好多看了两眼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这根本什么都不能代表。
　　是的，什么都不能代表，那为什么今天，自己好像做贼被抓了一样呢？
　　等等，今天？我们不是在上学吗？怎么会认识乔朗？

　　苏楠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她已经醒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方勤勤睡在另一张床上，一动不动，乖顺极了。谁能想到白天那么会闹腾的女孩子睡着了，竟然安静的连呼吸声也没有，这让心中堵塞，想制造点声音的苏楠很过意不去。
　　她慢慢翻身，透过拉开的半边窗帘，望见晨曦悄悄露了头。

　　她突然很想往那片树林走去。

　　在楼下，她遇见了正在吃饭的乔朗。简直离奇的不可思议，这个人的名字刚刚还出现在她的梦中，这么快，就与现实遥相呼应了。

　　乔朗显然也没想到，抬头看见的一刹那，他甚至忘记了吞咽。苏楠脚步没停，浅笑着道了声“早”，依旧朝外面走去。

　　“等一下。”乔朗放下碗筷，追了上去，“一起走走呗。”

　　也不知道在他们到达之前，这雪下了多长时间，已经快能埋到脚踝了。两人插兜，“咯吱咯吱”声下，只有清晰的脚印留在身后。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乔朗突然开口。
　　苏楠抬起的脚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放下，不再继续向前，而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之前我可能给你留了点不好的印象，但那是有原因的，具体我也不想多做解释，在这，正式向你说声抱歉。”他像个绅士那样，居然真的微微低下头。
　　这样正式的举止，让苏楠很不适应，她近乎惶恐般，往旁边挪了一步：“你不用这样，大家现在也算的上朋友了。”
　　“既然如此，我可以知道你和姜阳的关系吗？”像是故意为了堵苏楠的话，他又急忙追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不只是同事那么简单。”

　　那些眼神交换，他看得真切且明白。
　　因为他也经历过。

　　有些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尽管苏楠只字不语，但乔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带头，两人继续走在路上。

　　“昨天去的那家店，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回忆就像泡沫，如果想忘记，大概是要露出来亮亮相的，乔朗决定说给身边这个人听。

　　“来日本留学的时候，我被同学带去了那家店，她当时在那上班，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有些毛躁，那么大张桌子，偏偏把菜倒我身上了。你不知道，以前我脾气真是蛮差的，但看见她一脸愧疚到甚至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居然忍住了发火。”

　　乔朗说到这，莫名笑出声，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后，他又赶紧敛住，继续说：“后来也不记得隔了多久，我又进了那家店，这次运气不错，招待我的是个老练的人，对了，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个熟人，也是那家店的老板娘。老板娘给我续菜时递给我一张纸条，并特地嘱咐我离开后再看，这种情节，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是什么意思吧，店里的年轻女员工不止一两个，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她。”

　　说到这，笑容不知何时，又爬上了乔朗嘴角，这次他不再刻意压抑，而是放肆着笑意说：“真的挺神奇的，不过是些道歉常说的话，外加留了联系方式，说愿意请我吃饭致歉，我居然真的加了，就为了顿饭？”

　　那是乔朗放弃当下拥有，来留学的第一年，不驯如他，如果不是她在纸上说她是学生，他不可能加上那个联系方式，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因为他们居然就读于同一所学校！但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非加不可的原因，所以他说神奇。

　　乔朗不再继续讲了之后，苏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垂着头，大抵是在回忆，因为等他再次开口时，嘴角的笑不需刻意收敛，已经消失了个干干净净，而那些或许存在过的美好时刻，他也全部省略，只字未提。

　　“临毕业时，我在回国与留下之间考虑了很久，她说理解，也给我时间。但是并没有，她找好了工作，告诉过我不止一次对当下的发展满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雪停了，却没有带走风，乔朗的鼻尖红透了，他没有等苏楠告诉他那意味着什么，他自己知道。
　　“她不仅把选择的权利交到我手上，还告诉了我正确选项。”

　　但乔朗没理由怪她，她没做错什么，她本来就生在这个国家，长在这个国家，甚至在这个国家认识了他，没人能谴责一个想留在生养自己的地方的人。
　　她只是太清醒，哪怕那对他而言，有些残忍。

　　“如你所见，后来我回国了，比起这里，我还是舍不得自小长大的地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甚至想过等自己发展起来后，再来找她。但是......”
　　苏楠带着一丝怜悯，断言道：“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结婚了。”
　　乔朗没再说话，默认了。

　　苏楠看了眼那些枯树，从窗户眺望时，它们虽然远，却远算不上望尘莫及的程度，此刻却像到不了的彼岸一般，怎么也走不过去。
　　一个人的青春都讲完了，回头一看，也不过才几十个脚印。

　　“回去吧。”苏楠突然不是那么想继续走了，她想开了，那个梦或许代表着一种执念，代表着一种郁结，但走到树林里去不是，她应该适当与现实情况妥协，及时止损。

　　就如《情书》这部电影，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遗憾，但重要的是未来尽其所能。

　　“嗯，我们走得也够远了。”乔朗同意了，他不再迈步，而是蹲下，将厚厚的雪挖开，把大衣口袋里的眼镜埋了进去。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亲爱的，你带眼镜真好看。”
　　从那以后，他一个没什么度数的人，戴着那副眼镜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