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说话》雀燕

42、第 42 章 风雪有声，

　　走廊外，细碎的脚步声与谈话声，透过虚掩着的门，传进苏楠耳内，她顾不得分辨那些谈话内容，姜阳的目光太过灼热，灼热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浓的情绪。

　　爱我？
　　三个字，在苏楠脑中反复回响。她顿在原地，门把上冰凉的触感，令她不可控地搜刮出所有理智，去思考原因。

　　她想不到。

　　如果是高中相识的缘分，他可以庆幸。如果是对事业的支持，他也可以感激。再不然，因为今天自己的主动，他甚至可以欲望上头。
　　而不是在自己种种畏首畏尾的行为之后，一脸悲伤地说出这三个字。

　　苏楠想问原因，话到嘴边，却只有生硬的两个字：“谢谢。”

　　看吧，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在退缩。

　　推开门，接触到寒意的一刹那，苏楠没有丝毫准备，两滴泪珠直直落下。咸的，涩的。
　　不知门内的人是否更加悲伤。

　　“有一天，当我能接受和你再也不见，我将不是这样。”带着这样懦弱的想法，苏楠迈进了向上的电梯。

　　小半个月后，在大雪飘零，浪漫笼罩住整个北海道时，生活得以与工作短暂分离。

　　跟着旅游团，工作室尚未组建家庭的年轻人几乎全部来了，大家将行李放回旅社，或三两成群在雪景中自拍，或架起手机支架组队探店，往日里的那些压抑，在此刻，跟着雪，飘向远方。

　　推开门，苏楠先是将房间打量了一遍，方勤勤提前做过攻略，边收拾行李箱，边吹嘘着温泉酒店的亮点：“等会先去楼下吃点东西，然后去泡温泉吧，我都想了好几天了。”

　　窗帘被拉开，雪花如银针般朝同一个方向舞去，整个天地间，似乎只剩下白。
　　苏楠看得愣了神，由着行李放在门后，一步步朝窗的方向走去。雪飘在窗上，粘在窗上，又在窗上融化，她伸手，只有玻璃冰凉的触感。

　　“勤勤，你看。”苏楠突然像个孩子，指着一个方向，声音也激动起来。
　　方勤勤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白色，还有黑色。
　　白茫茫中，乌压压的一大片，是树。

　　“真美啊，大学看《情书》这场电影时，也曾幻想过身临其境。”苏楠感慨道。她拉开窗，风雪裹着呼啸声，扑面而来。

　　两人伸手掩额向窗下望去，正好看见陶启一记雪球，砸在徐鸣朋后背，而后，就是一声冲天吼：“背后下手是小人！你给我等着！”
　　徐鸣朋深谙今日仇，今日报。当即就蹲下抓起两把雪，往正嬉笑那人砸去，边砸边回头：“习哥，我封你为粮草大帅，快给我搓些雪球，他先小人，我也顾不得君子之道了！”

　　两人趴在窗檐看了会热闹，方勤勤心痒难耐，抄起刚脱下的手套围巾：“走，我们也下去玩会。”
　　“你先去，我把衣服收拾出来就下去。”苏楠将视线收回，再次看了眼远处那极致的白与黑。

　　临关窗前，苏楠看见姜阳不知何时出现，正举着相机，仰头拍着什么，或许是漫天飞雪，或许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春夏秋冬，故人如旧，他还是一如当年，专爱捕捉风景。”苏楠心想。
　　她收回双手，作话筒状，冲下呐喊：“姜阳！”

　　“呜呜”风声贯穿双耳，姜阳抬头，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露出来，他用力挥舞手臂，伴随一口白气哈出，一声“哎！”自风中闯出。

　　风雪有声，思念无声。

　　“你别动，看我！”姜阳说完，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万籁寂静。
　　用不着特定的姿势，也无需涂脂抹粉，姜阳只是简单拍了两张，便可出片。
　　他握着相机，轻轻招手：“下来吧，给你看看照片。”

　　寒气萦绕在四周，姜阳的脸早已冻红，话语中却夹杂着暖暖的笑意，苏楠看了眼行李箱，最后只拿走了搭在上面的围巾。

　　苏楠边走边系围巾，一不留神，踩空一节楼梯，眼看身体不稳，即将崴脚之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苏楠颤着嗓音说。
　　“举手之劳。”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尚未从惊慌中回神的苏楠再次震惊，她迅速抬头，看清了身旁站着的人，正是乔朗。

　　苏楠说：“怎么是你？”
　　乔朗反问：“怎么不能是我？”他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和苏楠一同往楼下走去。
　　两人步调一致，却没人开口，气氛渐渐尴尬之际，乔朗先开了口：“在楼上刚好看到你们，来旅游的？”
　　“嗯，工作室组织了团建。”苏楠看着脚下的台阶说，“你呢？”
　　“参加婚礼。”
　　苏楠不好奇别人的事，也无意了解更多，轻轻“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两人无话可说，各自沉默着走到外面。
　　依旧如楼上所见，方勤勤已成为参赛人员，加入到陶启那方，雪球之战此刻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谁也顾不得看向别处。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阳转身，与苏楠的视线碰上。

　　苏楠拉低围巾，欢颜之下，冰雪消融。
　　“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呢，不好看你就惨了。”

　　姜阳调出照片，把相机放到苏楠手上，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乔朗。同苏楠一样，对突然出现的熟人，他也是一脸震惊，却又惊奇。

　　几番巧合之下，彼此间早不似初次相识那般客套，姜阳笑着说：“这么巧，在这也能遇到？”
　　乔朗伸手扶了下眼镜腿，摇着头，笑得一脸无奈：“谁说不是呢？这或许是一种缘分吧。”他说完，仰头看了眼天空，却被纷扬下的大雪遮住了视线，硬生生堵住了心里的后半句话。
　　他还想说：“要是人能一早就辨认出有缘与无缘就好了。”

　　如果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是不是就能免去许多悲伤？
　　那大抵是可以的吧，但免去悲伤的同时，是否也失去了一些值得回忆的经历？
　　孰轻孰重，大约也很难说清。

　　“喂！过来一起玩啊！”徐鸣朋呐喊着扔过来一个雪球，精准击中姜阳后脑，帽上堆积的雪花无声般“嘭”的一声，掉落下来。
　　毛线帽织的厚且密，是苏楠特地买的，一个不大的雪球，丝毫不觉疼痛，所以当姜阳拉起苏楠的手，奔向罪魁祸首时，无论做出什么行为，都不能牵扯到报复二字上。
　　总不过是一群年轻人，放下工作后，在友情的激发下，内心的纯真被唤醒了而已。

　　“来啊，一起玩！”
　　一群结识不久的人，站在厚重的雪地里，他们挥舞着双手，将寒风化为欢愉。

　　乔朗接收到被邀的信息，摘下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深深看了眼被雪花覆着的镜片，然后释然一笑，轻轻放进了大衣口袋。
　　口袋温暖，想必用不了多久，那些雪就会融化。
　　他迈大步子，走向那群欢笑的人。
　　将过去永远抛之脑后。

　　寒冬腊月里，众人疯玩了好一会，保暖的衣物内，身体渐渐出了层薄汗，却依旧意犹未尽。

　　“要不小酌两杯？”被酒精迷了心的徐鸣朋开口。

　　相处以来，姜阳他们早已习惯了他的作风，往往不回应便是驳回。可陶启作为新成员，在这点共识上似乎铁了心的要与众不同。
　　“喝酒伤身，何况大家刚刚体力消耗巨大，不如吃点热乎的好。”缄默无言下，他看着徐鸣朋的眼睛，说的义正言辞。
　　显然将一个月前，他拎着两瓶包装精美的红酒，试图作为拉近与徐鸣朋关系的敲门砖一事，忘了个干净。

　　“吃烤肉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乔朗半合着双手，往里吐着热气，因而他声音虽然不小，却似乎含着一股踟蹰之意。
　　那副眼镜摘下之后，漆黑明亮的双眸转动起来，少了些成熟气息，反而平添了些少年般的灵动，竟也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苏楠从不适应里缓过来，突然觉得这人平易近人了许多。

　　踏进烤肉店的一瞬间，周身被嘈杂的人声与温暖的空气包裹，方勤勤看着热闹的店内，惊叹出声。

　　他们找了张空桌坐下，点餐的时候，乔朗突然高举手臂，叫住了一个人。
　　苏楠寻着视线看过去，那是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算不上年轻，估摸着少说也四十多了，看见乔朗，她放下手里的托盘，露出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笑容，眉眼弯弯，似乎能让人一下动容起来。

　　“抱歉，我看见个熟人，去打个招呼。”乔朗轻点了一下头，似乎有些过意不去，随后便欠身站了起来，往那人身边走去。

　　两人似乎相识了很久，聊了好一会，苏楠看见乔朗的脸上，表情由愉快渐渐变得苦涩，然后那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叹了口气说了些什么，乔朗低垂的头轻缓地摇了两下，再次抬头时，表情又变幻为看透一切的若无其事。

　　姜阳回复完信息，抬头便看见苏楠正盯着一处，他顺着看过去，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苏楠被吓了一跳，眼神突然惶恐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急切道：“没什么！”她语气里带着点慌乱，就像刚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姜阳狐疑的再次看了眼那个方向，确定不过是乔朗在和一个人说话而已。

　　苏楠察觉到自己语气不适，便转移话题问：“怎么了，看你一直发信息。”
　　话音落下的同时，苏楠猛然反应过来这话像是在查问似的，连忙补充：“我随便问问的，你不说也——”
　　她话还没说完，姜阳抢先一步：“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你想什么呢？”他看上去很高兴，不光眼尾飞起，连音调也翘起小尾巴。

　　苏楠结结巴巴，搜刮着各种词语，想要解释，姜阳却不给机会，一直打岔：“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联想到苏楠这个非常类似于查岗一样的用词，他怎么也听不进去那些辩解，开始撒泼耍赖。

　　苏楠说不过他，顶着满脑门的羞愤吃完了一顿饭，当天夜里，便做了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