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待日晞》桃源村民

97、喜欢 不要一无所

　　第九十七章

　　宿醉醒来，感觉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屋内纱幔重重叠叠垂落，层层滤过自小轩窗漏进来的日光。

　　虽然内室光线较为昏暗，但宁晞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她睁开双眼呆呆地注视了一会软烟罗帐顶，才后知后觉床榻边有一道深幽目光紧密缠裹着她，仿佛她睡了多久，那目光便在她脸上停留了多久，不知疲倦。

　　正要撑着床榻坐起，双肩便被长臂搂住，跃然出现在视线范围的那只手皦白如玉，修长好看，也很熟悉。

　　她被他半扶着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忆起昨夜某些零碎片段，手指无措攥紧被单，颤声问：
　　“谁给我换的？”

　　陆旻抬手为她理了理些许凌乱的发丝，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我。”

　　“啪——”

　　掌掴声随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在静谧室内响起。

　　陆旻并未躲闪，脸上神情如初，不偏不倚地接受了这一巴掌，尽管力道不算重，白皙的颊侧也很快浮现出红痕。

　　宁晞眼尾泛红，眸中蕴怒，不再有上次的愧疚。

　　陆旻心里清楚这一巴掌不单单是因昨夜，是从她认识他到现在积蓄的所有不满在此刻发泄。
　　所以，如果能让她消气，挨几巴掌也无妨。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柔声道：“我们成婚，好吗？”

　　宁晞躲开他的触碰，撇过脸去压根不想看见他，更不想听见他说话。

　　陆旻眸色黯了黯，意味不明的话语似真心求问：“要怎样才能消气，若是觉得扇巴掌不够，拿刀捅可好？”

　　宁晞简直快要被他无厘头的话气至失语，“你有病。”

　　这脱口而出的三个字，竟是让陆旻陷入了长久的缄默，就在宁晞以为他会发怒之时，又听见他轻声喟叹，尾音染着无奈，“你说得对，我也许是真的病了，且病得不轻……”

　　宁晞转回目光，几分错愕狐疑，盯着他沉静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

　　陆旻看着她的动作宠溺一笑，言由心出，“我喜欢你，昭昭。”

　　宁晞眼睫轻颤，他突然说出的那六个字每一个都让她震惊又不解。

　　他端详着她神色变化，随意的语气中透着几丝认真，“如若我日后不再做让你不悦之事，你会不会，也尝试着喜欢我？”

　　宁晞定定看了他半晌，试图从这张俊美不似凡人的脸上看出真实所想，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你想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就像沈怀稷当初利用我小姨那样？”
　　“那夜杏花林之局，你利用沈苑去杀当时身为太子的沈睿，一举多得，就此除去了沈怀稷最器重的两个儿子，搅乱封禅大典，引发朝堂动荡。至于最终目的，大抵是想要扶持一位能被你掌控的傀儡皇帝。”

　　“那位傀儡皇帝，能是名正言顺的夏侯氏正统最好，不能的话，你就会让沈怀稷谋朝篡位的秘密永远烂在暗处，对不对？”

　　若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阿珏的下落，他会让沈怀稷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随意从沈怀稷剩下的儿子中挑一个扶持。而若找到了阿珏，他便会像如今这般，把沈怀稷犯下的罪证尽数昭然天下，杀人诛心，诛心最痛，人活着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比死了还痛苦。

　　陆旻淡笑了笑，“你很聪明。”

　　宁晞冷冷道：“蠢笨才对，不然也不会现在才想明白。你不看重皇位，但不是不看重权力。”

　　陆羡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是，我承认，我看重权力，就算日后夏侯珏即位，我亦不会归还兵权。”
　　“可我要娶你，与争权无关。”

　　宁晞显然不相信他后边那话，用力挣脱却反被他握得更紧。他看她的眼神轻柔如缓缓流淌的甘泉，犹如妥协道：
　　“昭昭，日后你不必再猜，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诚如你所言，也不尽然。因为在你回来之前，我根本没有动过要扶持夏侯珏与揭穿沈怀稷的念头。”

　　“拥有权力是为可以随心所欲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掣肘，若我不喜欢你而处心积虑娶你，无疑是给自己上枷锁，岂不是与我所求相悖？”

　　宁晞听懂了他的意思，也因他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不可思议，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晶亮的眸子布着迷茫。

　　许久，她才缓慢开口：“我对大将军无意，我娘亲说，二人谛结姻缘，是要两情相悦的。”

　　陆旻轻笑，“我知殿下现在尚且对我无意，可殿下所作所为，着实让我心里不踏实，遂而急于要个名分。”

　　“你……”宁晞脸色涨红，支吾了一会道：“我如何作为了？”

　　陆旻凑近与她鼻尖相触，“殿下对旁人，尤其是荀陌，比对我好多了，令人生妒。”

　　“从前是从前，今后，卸下心防，慢慢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加上这句，这已经是第三次，他要她喜欢他了。

　　宁晞心跳不自觉加快，连呼吸都有些错乱，侧过脸去避开他的眸光，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此。

　　“为什么是我呢？”

　　陆旻静静思考良久，拉着她的手放至自己心口处，“许是不知从何时起，这里总会在不经意间因你生起一些我无法掌控的感觉。”

　　“胡言乱语…”宁晞轻声斥责，并义正辞严道：“比起坦言，你今日倒更像是来挑衅我的。”
　　“阿珏不会是你的傀儡皇帝。”

　　陆旻笑道：“夏侯珏幼时就被看出资质平平，又流落民间多年，未得皇室精心教养。听说他现在文武皆不拔萃，又心思单纯容易受骗，能不能坐稳皇位真不好说。”
　　“新帝人选，比起他，我倒认为你更适合。”

　　听着这玩世不恭的戏谑话语，宁晞气得反制住他的手去锤他，“你哪里是听说，明明是蓄意打探！”
　　“亏得天下人都说，督吏府督事刺探情报能力一绝，殊不知螳螂背后有黄雀，大将军私下培养的暗卫才是蛰伏的个中高手。”
　　“荀陌前脚刚找到阿珏，你后脚就知道了。”

　　一番话明里暗里讽刺他心思深沉，习惯将一切掌控手中。

　　陆旻不以为意，“按大乾律法，人臣私自豢养暗卫以谋逆罪论处，殿下要在你那位表弟登基后揭发我吗？”

　　宁晞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你就是仗着自己势大才敢说话肆无忌惮，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陆旻低眸瞥了一眼变得空荡荡的掌心，“我眼里只有殿下。”

　　宁晞语塞，不愿再与他瞎扯，掀开被子下榻，趿了鞋就要往外走，不料陆旻也跟着站起身从身后抱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嵌入怀里。

　　耳边缱绻嗓音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怨，“殿下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相信我的心意，殿下的理智也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但心里终究是能感觉得到的。适才殿下说我仗势，殿下自己又何尝不是仗着我喜欢你而在我面前言行肆无忌惮，时常说翻脸就翻脸，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

　　宁晞没答话，有些茫然失措，脑袋被他直白的话语搅弄得一团乱。

　　她也想不通向来擅长隐忍的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难道真是潜意识里认为他会包容她吗？

　　可是她又凭什么这样认为…

　　一时半会，陆旻不舍得逼她太紧，又调笑道：“倘若殿下日后再避着我，我只会当做殿下害羞之举。”

　　“分明是大将军行为举止太过孟浪，毫不守礼。”

　　宁晞本想侧过脸去狠狠瞪他，颊侧却擦过他的薄唇，吓得她连忙止住动作又道：“你快放开我，我要去沐浴。”

　　陆旻亲了亲她的脸颊，手掌贴在她柔软肚腹处，“沐浴完想吃些什么？我让她们给你做。”

　　“陆羡之，”宁晞正声气闷道：“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不要在我身边安插人监视我。”

　　“好。”

　　宁晞没想到他这般爽快答应，愣怔之际，又听见他补充道：“但你也要答应我。”

　　宁晞皱眉，“什么？”

　　陆旻声音严肃几分，“你我每日都要见面，你不许再有意逃避我，更不许与除了我以外的男人有太多接触。暂且就这些，其它的等日后想到或者说看你表现再酌情补充。”

　　宁晞闭了闭眼，微微切齿，“你要求真多。”
　　还净是些奇奇怪怪的。

　　陆旻唇角漾笑，昨晚他在她床榻边静坐一夜，凝视着她的睡颜突然想清楚了很多。

　　他与她原先是那样相互提防甚至针锋相对的关系，而今他对她动心，在她看来的确很莫名其妙不值得相信。

　　想来情较于理之玄妙处，就在情不同于理可推断掌控。

　　他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对她动心，只知待发现时已陷颇深，难以自抑。而他非圣人君子，既已付出，就定要得到回报。所以，他既喜欢她，她便不能不喜欢他。

　　在其它，他兴许是付出一分，要得十分。然对她，他可以付出十分，只求一分，不要一无所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