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绥安 真相 ...
-
第九十八章
“来日愿作苍山尘泥,守望人间炊烟袅袅。”
尘泥滋养自然万物,高山之巅|望见天下众生。大乾朝建武帝遗言只寥寥几字,却饱含了一位帝王对百姓和乐的祈愿与太平盛世的期许。
武帝逝世后,文帝与徵远长公主遵其遗愿,将其灵灰葬于可乘高远眺至朝翎万家灯火的苍山之顶。
而沈怀稷窃位第二年,从全国各地征调数千能工巧匠,于武帝陵寝所在,精心打造了如今肃穆宏伟的菩提寺。
武帝一生躬行节俭,定然是不喜这取之于民的奢华,更遑论自身享受。
宁晞与夏侯瑜商量,决定将寺中各种奢贵的金银细软尽数化为赈灾银,下发给近年受灾的郡县,救助百姓。
菩提寺则更名为绥安寺,愿大乾和乐永绥,国泰民安之意。
是日,宁晞与夏侯瑜祭拜武帝后,二人信步于山道间。
因自幼体弱,又经早年小产与长久不见天日的囚禁,夏侯瑜的身子落下了不少病根,山风一吹,便咳嗽不止。
宁晞连忙接过疏月手中的披风为她裹上,忧心道:“小姨这身子还需要好生调养,若宫中太医的方子无效,可请崔太傅长孙来为小姨诊治。”
见夏侯瑜面色沉凝,宁晞就继续说下去,“小姨有所不知,这崔小公子虽浪荡名声在外,医术却颇为精湛……”
“阿晞。”
夏侯瑜红着眼眶,轻声打断外甥女的话,“我是整个夏侯家的罪人,当初若非我鬼迷心窍引狼入室,怎会酿成恶果,是我害死了阿姊他们,是我的错…我根本就不配活着……咳咳……”
“不是的,小姨。”
宁晞与随行的疏月一起扶住夏侯瑜摇摇欲坠的身子,轻抚夏侯瑜的脊背帮她顺气。
宁晞着急安慰道:“小姨万万不可这般作想,长恶不悛,从自及也,恶者为恶,人事皆成其利。沈怀稷本就居心不良,小姨当初是受他蒙蔽蛊惑嫁于他为妻,何其无辜。”
“一切都是沈怀稷的错,是他虚伪丑恶,蒙骗了所有人,也终将食其恶果。小姨莫要再因他人的恶行来惩罚自己,好吗?”
“阿晞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不想再失去小姨……”
夏侯瑜看出了少女眼中的害怕,抬手拭去快要从眼角涌出的泪珠,点了点头,“好,就算是为了阿晞,小姨也会好好活下去。”
得到承诺,宁晞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下。
如陆羡之所言,沈怀稷得知自己药石罔效以后,已断生念,不再叫嚷,不再进食,每日只是睁着空洞仿佛没有瞳孔的眼睛,等待死亡。
回程途中,得人来禀,沈怀稷大抵就在这两日咽气,死前想见宁晞一面。
夏侯瑜眸色沉郁透着恨意,绞紧手中锦帕对宁晞道:“阿晞,我能否陪你一起去?”
宁晞愣了一愣,瞧见夏侯瑜眸中坚持,点头答应。
……
上次因着陆旻要求,宁晞没有当即杀了沈怀稷,任由陆旻命人暗中将沈怀稷带回了朝翎诏狱,与昔日虞侯沈文齐关押在一处,二人只以粗重铁栅栏相隔,可看见彼此。
此事瞒得密不透风,是以在外界眼中,沈怀稷早就死在了泰山兵变那夜。
这人而今都只剩下一口气,宁晞想不通他还要对她说什么。
暗牢阴森潮湿,气息浑浊,常有老鼠白蚁出没。生锈的铜灯火色昏暗,宁晞小心谨慎扶着夏侯瑜的胳膊,防止她磕碰摔倒。
见她到来,看守此地的狱卒头领走过来向她行礼,“殿下。”
这里基本上都是陆旻的人。
宁晞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黯淡,问道:“大将军他近日是否来过此地?”
“未曾。”
闻此回答,倒是有些在意料之外,宁晞定了定神示意他们退下。
最初,沈文齐见沈怀稷沦落至此,心中是说不出的畅快,连连骂他报应不爽,当初如何排挤沈氏宗亲,现在也落入更惨的境地。可沈怀稷在他面前依旧高傲,没有表现出痛哭流涕的懊悔,对他的冷嘲热讽嗤之以鼻,只一个劲嚷嚷着要见陆羡之,然而陆羡之从未理会。
渐渐的,沈文齐不禁莫名感慨,恶人最为悲哀的,莫过于将为数不多的真心给了对自己毫无感情的人,最终换来满盘皆输。
就在前几日,不知狱卒对沈怀稷说了些什么,这人慢慢不再叫喊,直至安静到极致,宛若死尸。
沈文齐盯着沈怀稷比死灰还要沉寂的脸,觉得无趣,也觉心慌。
他在诏狱待了半年多,期间也不是没想过咬舌或者是撞墙自尽,可每每死亡临近,他又会燃起生念,期盼沈怀稷良心发现,如此,苟活到了现在。
神思游离间,门口锁链响动,沈文齐抬目探去,见三名女子出现在此,其中较年长身着华服的那位,是夏侯瑜。
他被关押这么久,并不知晓外界都发生了何事,只是从沈怀稷沦为阶下囚以及沈怀稷口中呼喊的名字,推断是陆旻篡位。
原来不是么?
若陆旻篡位,夏侯瑜这位乾朝公主也应当不好过才对。
夏侯瑜看着沈怀稷现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中并无大仇得报的畅快,唯余千帆过尽的沧桑。
沈怀稷空洞的黑眸在觑见宁晞时折出暗芒,干裂的嘴唇开合,喉咙嘶哑没能发出声音。
疏月翻了个白眼,捡起倒落在地上的水壶往沈怀稷嘴里灌去,最后剩下的水尽数浇在了他脸上。
待人些许缓过来,宁晞才不带情绪开口问:“你要说什么?”
“睿儿…”沈怀稷艰涩挤出话语,姿态近乎卑微,“我求你,放过睿儿……”
“他一定,没死…对不对……”
“我求你,放过他。”
他嗓子受损,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因这暗牢实在太幽静了,致使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侯瑜神情空茫茫的,不敢相信眼前这自私自利到极点的人,也会在濒死之际担忧他人,并愿放下尊严乞求。
宁晞沉默着,没说好与不好。
沈怀稷眼露慌乱,怕她没听到般持续哀求,“求你……”
此时此刻,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位普通关爱孩子的父亲。
夏侯瑜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被宁晞伸手扶住,低唤她,“小姨…”
宁晞知道,小姨来见沈怀稷最后一面定是有重要的话要问。
曾经是彼此名义上,世人认知里的一对恩爱夫妻,事实上只有仇深似海的欺瞒与利用。
沈怀稷气力不支,耷拉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睇视夏侯瑜所在方向,“想问什么就问吧……”
虽然从他眼中已洞悉了答案,夏侯瑜还是忍不住问:“你到现在,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
沈怀稷忽地冷笑,“我只恨自己没能再谨慎一些,给你们可趁之机。”
“不过你最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问题……”
夏侯瑜闭了闭眼,拂开宁晞扶着自己的手,长长地轻吐出一口气,行至离沈怀稷三步之遥的位置,“当年,我的孩子,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沈怀稷表情轻佻,满不在乎给她答案,“是。”
“好……”
夏侯瑜一连说了三个“好”,一边行走目光四处搜寻,一边呢喃出声,“是你杀害了我的孩子……”
宁晞看出夏侯瑜的情绪已经被逼到了溃散边缘,担忧上前,却骤然被夏侯瑜抽出了系在自己腰间的凌云剑。
错愕之时,剑入心肺,紧接着,利器穿裂肉骨的声音连连响起,直到沈怀稷身上满是血窟窿,“哐当”一声,剑重重摔落于地,剑体仍旧干净不染一尘,泛着剔亮晃眼的寒光。
凌云宝剑,从来削铁如泥,杀人不沾血。
夏侯瑜双手颤抖得厉害,脸颊、手背还有披风衣裙,都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兴许是血腥味环绕,令人胃里翻江倒海。她手捂住胸口奔至角落弯腰干呕,苍白的脸上冷汗涟涟。
宁晞接过疏月递来的帕子,跟在夏侯瑜身后,动作轻柔为她擦去肌肤上的血污,把她拥入怀里哄慰,“没事了,没事了,小姨不用怕。”
……
当宁晞安抚好夏侯瑜带着她从诏狱出来,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似乎在等她。
宁晞吩咐疏月先送夏侯瑜回府,微笑着抬步向那女子走去。
“萱姨。”
萱姨温婉的笑容中多了几丝不同以往的凝重,朝宁晞福了福身子。
宁晞伸手扶过,察觉出她的不同,率先开口问道:“萱姨来找我,是有何事?”
“殿下,奴婢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殿下禀明,望殿下切勿听信沈怀稷的一面之词。”
女声入耳,宁晞瞳孔震惊,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始问起,张了张唇不太确定道:“萱姨你,嗓子好了?”
萱姨双膝跪于地上,“殿下恕罪。”
宁晞险些被吓到,伸臂牵过她的手腕,“有话好好说,萱姨你先起来。”
萱姨执意不起,宁晞只好也跟着半蹲下身,猜测道:“萱姨的嗓子,是否根本就从未坏过?”
萱姨垂下眼睫,“是我欺瞒了所有人,望殿下恕罪。”
宁晞点点头,若有所思问:“萱姨适才说,不要信沈怀稷一面之词是何意?”
萱姨眼神稍许闪烁不定,“我今日正巧听到说,沈怀稷有重要的事求见殿下,这才……”
这才着急赶来言明。
宁晞微微挑眉,不难猜,萱姨想必是在暗卫在向陆旻禀告时,不经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她浅浅思量后推断道:“萱姨可是以为沈怀稷要与我讲的事,关乎陆羡之的身世?”
萱姨骇然,抬首摇头道:“殿下,我家公子的的确确就是兰倾夫人与陆将军之子,殿下明鉴。”
“当年沈怀稷窃位,企图强抢兰倾夫人入宫,做他见不得光的情妇。夫人自然不从,又在那时得知了陆将军的死与沈怀稷也有关,刺激之下,夫人神智逐渐絮乱,时常坐在湖畔发呆,拿剪刀割腕自伤,有时甚至将前去陪伴的公子扯至湖边摁着头浸入水中……”
言及此,萱姨已是眼角生泪,嗓音哽咽,“如此这般,夫人实在痛极而不欲生,决心随陆将军而去。又因顾忌沈怀稷会在自己去后对公子不利,才趁清醒之际约见沈怀稷,谎称公子是他的孩子……”
“原是如此,”宁晞低喃出声,只觉内心百感交集,“可是,当初兰倾夫人又是如何骗过沈怀稷的……”
毕竟,陆羡之是两人成婚一年后才有的。
萱姨自是明白宁晞的疑惑,遂而说道:“夫人与陆将军成婚后,沈怀稷仍对夫人余情未了,趁夫人外出拜佛之际将其掳走,欲行强迫之举。幸而夫人聪慧,在酒水中下入宁神香灌晕沈怀稷与他周旋,也就是那日,造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误会,实则夫人和沈怀稷从未有过任何实质关系。”
听到宁神香三字,宁晞眸光微澜,不由自主道:“随身携带宁神香,想来夫人睡眠不是很好。”
萱姨闻言有些破涕为笑,“不是夫人,是陆将军。陆将军处理公务时常常寝食俱废,只要有事情未完成便彻夜难眠。夫人正是因忧心陆将军的身体而去寺中向大师求取宁神香,不料恰巧派上了用场。”
“我知道了,萱姨,你放心,”宁晞微笑着扶她起来,“我不会对陆羡之怎样的。”
说完安心之语,宁晞心里无奈偷偷叹息,萱姨怕是有所不知,你家公子这些年积蓄的势力,以只手遮天来形容都不为过,她又能把他如何呢?
正想着,宁晞忽觉四周气息不太对劲,凭直觉侧眸一看,便瞧见不远处碧瓦朱檐的阁楼上一矜贵身影长身玉立。
宁晞笑容停滞,心存侥幸暗想,隔这么远,她与萱姨交谈声音不大,也不至于被听见。
这时萱姨却自责道:“夫人本不愿公子知晓此事,现在被我这一闹,公子应当都知道了,是我的错。”
“嗯?”
宁晞眼皮轻跳了跳。
萱姨解释,“公子懂唇语。”
……
宁晞亲自送萱姨回去,一路上也思考良多。
陆羡之何其多智,这么些年,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几分端倪?
马车停下,她也跟着萱姨进了大将军府,鉴于陆羡之应该会比她们要先回来,又受某种预感驱使,她一跨入大门就径直往他平常练剑的小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