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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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卿心如月，昭昭未央
第八十九章
“宁晞。”
宁晞，徵远长公主之女，建武帝亲封的明昭郡主，在世人印象中早已死去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不只是沈怀稷，连随后跟来的易康也神情凝固了一下。
正在人群中厮杀的刘枂因此一不留神没防住后背的袭击，肩膀防不胜防被砍了一刀。
宁晞平静而淡然地转过身，皎洁月光倾洒在她周身，勾勒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陆旻翻身下马，将手中弓箭递交给易康，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杀器，缓步走向她。
沈睿趁此间隙强忍着伤痛站起踉跄着挪动到沈怀稷身边蹲下，“父亲，父亲你怎么样了？”
沈怀稷动弹不得，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住正朝他们走来的陆旻，愤声喊道：“羡之！”
陆旻依旧没应他，在离宁晞还有一臂距离时伸手牵过她的右手手腕，将人带至身前，深邃的眸光扫过她左肩某个位置，“长本事了，敢诓我。”
“兵不厌诈，顺势而为，我这也是跟大将军学的，”宁晞将他的手掌狠狠扯开，冷静抬眸道：“大将军特意赶来阻止我，是想要包庇千古罪人不成？”
陆旻闻言笑了笑，只淡淡瞥了沈怀稷一眼，语气带着商量对她道：“还未入夏，夜间山里冷，要不我们先回去，可好？”
周围刀剑碰撞声一直在继续，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陆旻却一派慵懒惬意之态，眼里心里似乎只有身前那女子，丝毫不在意其他任何人的死活。
沈怀稷脸色难看至极，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胸口处气血翻涌，喉间传来一阵腥甜，紧接着浑浊血液从嘴角流出。
他不相信，怎么会呢，他看着长大的羡之如何会背叛他？
想到此处，他再也隐忍不下去，他必须要拿捏住这可以扭转乾坤的筹码，不管不顾说道：“羡之，你母亲曾亲口对我说过，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此言一出，众人惊愕不已，反观当事人完全无动于衷，仿若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宁晞看着陆旻静水般的面容，扯了扯唇，二话不说直接抽出腰间凌云剑转身。
这次陆旻没有拦她，但在面对仍然护在沈怀稷身边的沈睿时，她手中的剑却迟缓地僵住，没能劈下去。
沈睿一手扶着沈怀稷，一手捂着胸口处，鲜红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中渗出，如果不及时处理，也许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他气息不稳，已然不太能说得出话，只能提着口气断断续续出声：“如若…当年事实真如他们所言，我愿意…代我父亲赎罪……”
言语间，看向她的眼神透着一种极度沉淀后的悲伤。
沈怀稷彻底慌了神，恼恨自己为何到生死边缘才明白，才相信儿子一直以来的真心，“不，不要，睿儿……”
回想起那日打子玄的一巴掌，他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其实子玄说得对，他太过自私，太过猜忌，他确实觉得，只要他活着一日，任何人都不配染指他的皇权。也动过若不能长生，就在百年之后传位给羡之的荒谬念头。起初愿意立子玄为储，只是因看重薛氏这个新兴望族的缘故，是为取信于世家，无半分父亲对儿子的信赖和欣赏。他将最敬重爱重他的儿子，当做稳固皇权的工具。
沈睿见她迟迟定格在半空的剑刃，黑漆漆的眸中浮起一丝亮色，更贪心地想要从她脸上看到对他的动容。
纵使是假意，也可以掺入一点真心的，不是吗？
这时，沈怀稷的亲卫军已残留无几，刘枂身受重伤被挟制捆绑住，奄奄一息。
沈怀稷眯起眸子，水珠顺着眼角纹路淌下，眼睛随之恢复清明，察觉出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尤其是子玄看向这女子眼神中的怅惘酸涩，太过熟悉。
这种眼神，向来只会在有关那人之时出现。
还有方才，子玄明明可以回击挡下那一剑，却选择毫不顾惜性命用自己的身体迎了上去。
如此，种种迹象皆朝着一个名字走去，沈怀稷嘶哑着声音愤恨出声：“宁予安……”
他是错了，错在没有对血脉相连的亲人好一些，错在没有对真正的卑鄙小人更加提防！才酿成今日恶果。
可是，他的子玄至纯至真，不应该替他承担代价。
“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怜我儿心思纯良，才会受你蒙骗！”
沈怀稷发疯般吼叫着，又将渴求救命稻草般的目光投向沉静站于宁晞身后的陆旻，悲切道：“从小到大，我对你的关心和爱护，胜过你那名义上的父亲数十倍不止。羡之说是也不是？”
“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求生。”
宁晞冷冷讥讽，不用回头看陆旻是何表情，也知道这一剑他不会允许她刺下去。余光觑见沈睿全然褪去血色的脸庞，她收回剑吩咐道：“将沈怀稷和刘枂带走，慢慢折磨死才好玩。”
“那他呢？”
陆旻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看着因失血过多而快要阖上双目的沈睿，似漫不经心问道。
宁晞目色沉了沉，话语狠绝，“剑入心肺，留在这曝尸荒野倒也不错。”
说罢决然转身，“是大将军说想要早些回去的，还不走吗？”
陆旻低笑一声，淡漠的视线从沈怀稷和沈睿身上一晃而过，随即抬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
策马行至半路，宁晞忽然扯住缰绳驭马停下，叫住陆旻。
“我们谈谈吧，陆羡之。”
陆旻挑了挑眉，与她牵着一起马匹来到一僻静小幽潭处。
他率先开口道：“郢州卫在泰山围困群臣，岭西军牵制南郡，原来郢州督军程尚与岭西秦氏，都是你的底牌。”
“这些筹谋，想必是你在入仕前就已经开始布局。”
也难怪让他在此期间抓不住任何蛛丝马迹。
宁晞笑容嘲弄，隔着一段距离，那澄澈的双眸定定看着他，“大将军误会了，我没有将任何人当做底牌，也并非是你先前以为的那般挟恩图报。只因人心所向本就不同，时局随人心而变。”
陆旻神色微澜，静静听着她嗓音寒凉几分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赌，赌沈怀稷的心，赌满朝文武大臣的心，赌你的心。”
“我赌沈怀稷私欲过甚，猜忌宗亲，难容能臣。”
“我赌满朝文武心存旧主，尚知仁义。”
“我赌你陆羡之存有二心，并不忠于沈怀稷。”
“我从一开始，不过就是一个赌徒罢了。”
她眸色疏离冷漠，字字清晰利落地告诉他，说到后边，语气又透着轻佻。
夜风萧索，卷起地面几片落花抚过随风扬起的衣摆。
长久的静默对峙之后，陆旻轻轻点了点下颌，“真是好一个赌徒，前两者的心，你或许是赌对了，”他语调轻而缓，漆眸中折射出的幽芒却较之月华更冷，似笑非笑问道：“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如愿？”
宁晞自是知晓天下兵马近半数都被他明里暗里紧握于手心，她握住剑柄的右手紧了紧，维持表面神情自若，“大将军那夜既然说了不在意他们那些人的性命，那么还烦请大将军对于这几日发生之事，旁观即可。”
“将来无论如何，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
陆旻一副不以为意之态，迈动步伐朝她走来，“若我不应呢？”
“大将军总觉得自己心狠，可你的心真的有那么狠么？”宁晞扬起手中利剑，在暗夜中划出刺目寒光，剑锋直指他，话语亦是决绝，“实话告诉你，朝翎城现已被控制，若大将军硬要插手的话，你的舅父舅母以及伴你长大的萱姨，恐怕就会因大将军的所作所为命丧黄泉，你——”
陆旻未停下脚步，反而迎着剑锋步步紧逼，迫使宁晞手举着剑下意识往后退。
他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拿捏着她的心思毫不留情戳破，“是么？你连我和沈睿都不舍得下手，能狠得下心伤害无辜之人？”
“够了！陆羡之！”宁晞不再后退愤懑出声，锐利的剑锋就此刺穿他的外袍，锦袍的割裂声随夜风灌入耳膜，在感官中无限放大，好似盖过林鸟啼鸣。
她受不了他这般态度。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你为什么每次都这般自信笃定，好似一切都会在你的掌控之中的模样。”
宁晞手指微颤，狠声道：“我告诉你，你若一定要与我为敌，我也乐意奉陪。”她唇角勾起冷笑，有意挑衅他，“只是宁晞如今在这世上早就已无牵挂，可不像大将军还有这么多血脉至亲，此战无论谁输谁赢，大将军的至亲之人，都要陪葬……”
伴随着最后一字音，手中的凌云剑几乎同时掉落在地。
她的右手手腕被猛然攥住，陆旻将她拉近，眼底翻涌着携带怒意的复杂情绪，最终不知因何只化为低哑的三个字，“你不会。”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另一手掌收紧那细腰，没有任何预兆地重重吻了下去，含着些许发泄的意味在口中攫取她的气息，贪婪而隐隐失控，连陆旻自己都想不明白胸膛里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虽然早就知道他与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可言，但为什么到最后她能坦然抽身甚至更为冷心，他却困在对她微妙的感情中无法自拔。
唇上猝不及防传来痛感，陆旻微微蹙眉，就在他稍微松懈的那瞬，“啪”的清脆一声响，骨相清绝的颊侧赫然浮现出五指红印，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愈发醒目。
她打了他一巴掌。
陆旻生平第一次，被人打，而且是极其裹挟羞辱的一巴掌。
他眸如深渊寂静到可怕，抚弄在她腰间的手又用力了些。
宁晞本来只想制止他的侵|犯，阴差阳错将手挥到他脸上，觑见俊颜上的红痕，她瞬间有些心虚地略微别过视线。
“你活该，谁让你敢咬我。”
见陆旻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她说着再次扬起手腕，作势要往他脸上打去，谁知对方并不躲闪，只是看她的眼神逐渐阴翳。
宁晞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已动怒，没准想杀了她的心思都有了。
她本来不想与他刀剑相向，可他硬要与她为敌，那便只能你死我活。
凌云剑在一旁却难以触及，她腰间的锦囊也正被陆旻的大掌覆盖。
方才挥出的那一巴掌，早已牵动左肩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宁晞死死盯着眼前人，又提起内力聚于未被钳制的那只手掌，毫不犹豫对准对方脖颈砍去。
不出所料被拦了下来，陆旻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恰好，能控制而不会伤害到她。但她方才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内力导致了伤口完全撕裂，涌出鲜血。
陆旻的视线骤然被那肩胛处的血红夺去，眼中闪过痛色，不甘心道：“你还真想杀我？”
冷汗染湿鬓边，宁晞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只在意问：“陆羡之，你要与我抢皇位吗？”
看着她这般模样，陆旻又气又难以控制地心疼，弯腰将她抱起。
事已至此，宁晞自是不会如往日那般乖乖顺从，就在她刚要有所动作时，陆旻散漫而含着威胁的话调擦着她的耳畔响起，“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应当清楚单凭你的身手，想要杀我无异于蚍蜉撼树。”
陆旻抱她在潭边平滑石块上坐下，长指灵活地挑开她的束腰。
宁晞整个人被他抱坐于腿上，羞耻至极，见他还打算扯开她的衣服，只觉得他是存心侮辱她，双手抵住他的肩膀抗拒，眼尾潋滟起红晕。
陆旻眸色深了深，掐紧她的腰半带戏谑道：“你再这么乱动，我还真想要抢皇位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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