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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算计 “宁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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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春日凉风习习,朝翎城外镜湖边的垂柳摇曳倒映在一片波光粼粼中,棉白柳絮随风四处游走,不少落入正滚滚流淌的护城河。
此时这座宏伟壮丽的百年城池十二城门紧闭,仿若全然与城外安宁春色隔绝。
急促马蹄声响彻在宫道上,一匹快马直奔丞相府。
丞相府书房内,午间光晕轻柔,荀濯端坐于书案前提笔蘸墨,在雪色丝帛上落下遒丽字迹。
荀陌立于一旁,颀长身姿隽秀如玉,温雅的眉眼间晕着几缕哀思,怔然看着那一笔一划的勾勒。
恍若回到了幼时世父手把手教他习字的那些瞬间。
最后一笔结束的同时,奴仆适时进门通禀,“启禀丞相,武库令吴策于府门外求见。”
荀濯不紧不慢搁下狼毫,将丝帛仔细叠好放入存有一卷书籍的木盒中,再交予荀陌,温热的大掌拍了拍青年冰凉的手背。
荀陌眼角泛着湿意,嘴唇无知觉般嗫嚅出声,“世父…”
荀濯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侄儿,几分不舍被掩盖在超然洒脱之下,语挚情长,“好孩子,未来的路,世父相信,文聿每一步都可以走好。”
“去吧。”
荀陌敛起心中酸涩,点点头,却在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倏然回身,对着历经三朝的丞相,对着从小教养他长大的世父,缓慢而真挚地郑重一拜。
这一拜,是感念,是不舍,亦是承诺,更是要将心中未道出的千言万语都融入其中。
荀濯微笑看着荀陌的背影离开后,静默半晌,才温声对家仆应道:“让他进来。”
吴策早已在外等得焦头烂额,得到通传后急匆匆大步入内,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末将拜见丞相大人,”他有些欲言又止,抬头打量荀濯神色,“末将来此,有要事禀告丞相。”
荀濯掀了掀眼皮瞧他,浅笑,“既是要事,那便赶紧说吧。”
吴策道:“皇后殿下携凤令亲临武库,要臣卸下武库掌管之权。事发突然,末将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特来恳请丞相出面相助。”
“皇后?”荀濯轻声重复,“看来今日发生了许多事。”
见丞相已有所猜测,吴策拧起粗眉,硬着头皮告状道:“回丞相话,今日午时卫尉以求见皇后殿下之名,擅自领兵闯入禁中,与光禄勋起了冲突,双方在未央宫中兵戎相向。卫尉甚至当着光禄勋的面直接斩杀了戍守在椒房殿外的羽林中郎将等人,还怒斥说羽林中郎将他们擅自囚禁皇后殿下。”
“卫尉明明知道,羽林中郎将乃是受陛下之命,在恪尽职守保护卧病静养的皇后殿下。”
言下之意,卫尉此举,分明是忤逆君命,无法无天,理应受到惩处。
不料丞相却笑着回道:“既然皇后殿下都未怪罪,这事就此揭过也并无不可。”
吴策目瞪口呆,震惊于丞相所言,更震惊于向来公允的荀濯丞相对此事云淡风轻的态度。
荀濯拂袖起身,边往门外走去,边有意无意说道:“执金吾护陛下前往泰山,陛下临行前暂且将驻守京师的北军统率权交给了二皇子殿下。”
吴策见此也连忙站了起来,紧跟丞相步伐,心里暗自琢磨着丞相的话语。
他身为武库令,隶属执金吾,而今执金吾随陛下外出,丞相莫不是让他去找二殿下帮忙?可孝悌忠信,百善孝为先,二殿下岂能忤逆皇后殿下?
吴策跟着荀濯走出屋子,正在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再次开口之际,见丞相府长史周伏从廊道拐角处出现。
他只听见丞相嗓音较往常严肃,对周伏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日朝翎城全城戒严,所有百姓待在家中关好屋门窗牖,禁止出户。”
周伏得令离开后,丞相才回应他关心的问题,“武库易权是大事,你去将二殿下请至武库大门前一同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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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旻回去的时候,行宫戍卫一切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只是,修茂、覃尧和原本被关押在大牢里的连擎皆已消失不见。
易康面露诧异,他明明就接到传信说,宁予安集结东宫翎卫意有所图。
陆旻淡淡看了一眼跪于地上请罪的暮意,“怎么回事?”
暮意万分自责,垂首道:“属下失职,一时疏忽被下了药,醒来后姑娘就不见了。请主上责罚。”
高悬的日昳暖阳在暗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浅淡金光,陆旻唇角弯起一抹与日光温度相反的笑意,“这事说起来还是我的问题,不该动恻隐之心只留你一人近身看顾她。”
先是故意让自己受伤来动摇他的戒心,而后借沈睿之手逼他撤走大部分暗卫,如今又算准他仍旧残留的戒心虚张声势引他回来。
一环扣一环的算计,绵里藏针拿捏戏耍于他。
他抬眸眺望那巍巍高山,流转的眸光渐渐晦暗。
现在这个时辰,泰山之顶怕是已经被搅弄得天翻地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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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散尽,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皆被夜幕笼罩。
沈怀稷怎么也想不到这本来稳固君权的日子,变成了他在狼狈逃命。自登临帝位以来,他日日小心谨慎,防备之心未曾有一刻消弭,自以为已经掌控住了所有人,所有事,却偏偏在难得松懈时被出其不意摆了一道。
一路逃亡下山,至今,他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疏忽了谁。
谁会与程尚勾结,安插妖女进太乐署,调动山脚下防守的禁卫军给程尚所领军队让道……
将这三点合一,沈怀稷勒停马匹,看向也跟着停在自己身旁的沈睿。
此时他的儿子也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形容凌乱,衣袍沾染着不少血迹,是方才一路为保护他拼命厮杀而留下的印记。
太子以揭露帝王谋逆方式将父皇推下帝位,于自身百害无一利。
所以,不会是他的睿儿,沈怀稷凝眉如是想着。
那会是谁呢?羡之为何突然离开,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他脑子很乱,忍不住率先对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这些人起疑心。
沈睿从沈怀稷眼中,看出了那一掠而过的疑虑之色,自嘲笑了笑,也直接说了出来,“父亲适才是在怀疑我?”
比起被戳破心思的不适,“父亲”二字更令他悻然,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这么快就改口了么?胜负根本就还没定下。
程尚算个什么东西?明昭郡主又哪里还会活着?他现在陷入困境,是因为对方用计瓮中捉鳖,他的爱将和兵马不在身边。他相信,他是明君,整个天下会是向着他的人更多。
至于羡之,羡之……羡之也不会背叛他的,就算羡之一时误入歧途,他可以告诉羡之事情真相,定能教羡之迷途知返,对他永葆忠心。
沈怀稷心乱如麻,近乎癫狂地在与自己脑海中冒出的各种猜想作斗争。
四周树木枝叶茂盛,在月光染照下影影绰绰。
遽然,数支弩箭精确无比地朝沈怀稷的头颅射来,被警觉的刘枂及时反应过来,一一挥剑挡下。
对于这突发情况,马匹比主人先被惊动,踏蹄发出长嘶鸣叫。
沈怀稷握紧缰绳,眯起鹰眸朝弩箭来处探去。
风影交错间,隔着山间朦胧夜雾,依稀可见一纤瘦的白衣身影踏着月色自乔木后现身,那一张精致的面容上满是清冽淡漠,双眸冷若冰霜。
看清来人的一刹那,沈睿感觉整个世界都凝滞起来,随着她脚步的靠近,一股来自骨髓深处的寒逐渐蔓延扩散至四肢百骸。
如若是她的话,程尚为何能悄无声息领兵登上山顶,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再次利落从箭筒中抽出弩箭,执起弩弓对准沈怀稷,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冷笑。
与此同时,从她身后走出众多身披甲胄的执剑士兵,个个目色坚毅,看向沈怀稷的眼神皆满含仇视。
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耻辱让沈怀稷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注视着这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咬牙切齿质问道:“你是谁?”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没有人应答他的话,伴着弩箭射出的“嗖嗖”声,双方士兵已经厮杀起来。
沈怀稷心下大骇,猛然意识到这人今夜早就算好他会从此处逃亡,特意带高手在此地截杀他。
他挥剑抵挡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自顾不暇之时,胯|下坐骑的腿骤然被刀剑砍断,他猝不及防从马上摔下。
沈怀稷瞳孔紧缩,撑在背后的双手嵌入泥土,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抡动着长剑朝他面部刺来,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单膝跪地挡在了他身前。
利剑刺入距心脏不足一寸的位置,鲜血淋漓而出,浸染绣着鎏金丝线的太子冕袍,一滴一滴流落于地。
沈怀稷目眦欲裂,眼中万般情绪交织,有震惊、疑惑、悲恸,还有一丝恍然的惶恐后悔……
最终心痛大喊,“睿儿——”
沈睿低垂着眼眸,自己那些许惨淡的神情在剑光银芒的映射下,照在剑锋上,一览无余。
坦白来说,他自幼被护得极好,便是每次习武,陪练之人也是仔细谨慎不敢真伤了他,所以,他从出生到今日之前都没有受过什么伤。而今利刃直直插入身体,应当是极痛的,然而他此刻仿若没有感知似的,目光循着倾斜的长剑缓慢往上,接连经过那只握住剑柄的右手,绛红色的腰带……直至对上她薄凉无澜的眸光。
沈睿嘴角扯出苍凉笑意,“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
徵远长公主,宁逸,这两个她从前提及过的人,以及她现在对沈怀稷显而易见的滔天恨意……
他怎会再猜不出来呢?
她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他,包括昨夜为他挡剑,都是算计,为了那块太子玉佩,为了调动东宫翎卫……
思及此,沈睿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从心口滋长散开的钝痛。
刘枂他们被围困住脱不开身,沈怀稷仍胆颤心惊坐在地上,生怕自己稍一动作惹恼对方会彻底葬送儿子的生机。
二人对视了一会,她从容不迫缓缓拔出长剑,沈睿本就半跪着的身形摇摇欲坠,往一边倾倒,用胳膊肘撑地勉强支着身体。
沈怀稷想趁此机会捡起一旁宝剑,颤抖的手却被一剑斩断,剧痛到牙关打颤,说不出话。
沈睿双目被那只断手刺得嗜血般通红,“父亲…”
沈怀稷疼得浑身抽搐,又看到儿子奋力挣扎加剧伤口流血朝自己爬过来的模样,他窒息道:“你个贱人…你直接一剑杀了朕……”
“那还是不能让你死得太轻松了。”
她轻蔑笑了笑,手起剑落挑断了沈怀稷剩余的手筋脚筋。
在她要扬起剑往沈怀稷喉咙处砍去时,一支白羽箭裹挟夜风穿来,以不轻不重的力道射落了她手中长剑。
沈怀稷如死灰复燃朝离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青年正手持弓箭高坐于白马之上。
不料陆羡之并没有看他,复杂的目光只紧凝着他身旁那女子,轻声唤道:
“宁晞。”
宁晞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