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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兵变 ...
第八十七章
前往泰山封禅,宣扬功绩,几乎是每一位帝王心驰神往所在。景瑞帝对这一天更是期待已久,特携群臣共同见证。
暮春三月,风和日丽,山涧鸟语虫鸣,与上山仪队的礼乐声交织。
幽谷萦回曲折,大驾卤簿,黄麾在山风中轻轻晃动,执金吾刘枂率领卫队随侍六龙骖驾左右,护帝驾驰于御道。帝王车驾前后行走的,是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车窗推开,陆旻抬手撩起因山路崎岖难行而摇晃的珠帘,目光打量着这条山道四周,神思复杂,他骤然出声唤道:“阿康。”
前方少年听见呼唤,连忙调转马头行至马车旁,“大将军有何吩咐?”
陆旻眸色深邃而幽冷,“你亲自带一队人马再去前方探探路。”
易康愣了一愣,观大将军这般谨慎之举,应该是笃定有人会在封禅大典闹事。虽然他不甚理解其中缘由,但鉴于大将军的直觉从未错过,他急忙打起精神领命告退。
从今晨起,沈睿就安排人关注着陆旻的动向,此刻得人回禀后,英挺的眉骨蹙起,不确定道:
“你是说,他一直派人在附近反复侦查是否有可疑情况?”
“是,刚派易校尉亲自去前方查探了。”
沈睿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继续去盯着。”
一旁的修茂大气不敢出一声,回想起几个时辰前殿下那染血衣袍就心惊肉跳,所幸殿下并未受伤。
不过,他是真想不到陆旻竟然歹毒至与沈苑沆瀣一气要取殿下性命。坦白来说,无论日后谁为帝,陆旻大将军的地位皆难以撼摇,又何至于铤而走险行谋逆之事?
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是为何。
沈睿看向正愣神的修茂,“在想什么?”
修茂被这冷沉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如实回答心中思虑。
沈睿轻声嗤笑,“陆旻自然不可能被沈苑左右,他若做了一件事,那必是他自己有所图谋。”
修茂眼睛睁大,又思及某些捕风捉影的话语,咽了咽口水惊愕道:“殿下莫不是说,陆旻同样志在皇位?”
沈睿阖目休憩,没再说话。陆旻想不想要皇位他不知道,但他确定,陆旻对他动了杀心是真。至于那杀心因何而起……
他淡呵一声,掌心用力收紧,陆旻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一路无事发生,到达山顶。
景瑞帝头戴十二玉旒冕冠,身着绘有十二章纹冕服,腰配帝王华贵宝剑,缓步踩着白玉石阶登上高高的祭台,回首转身睥睨山河,尽显王者之势。
台下群臣行跪拜礼之后,礼乐声响起,由太乐署耗时数月精心训练的舞者,分布于宽阶和祭台上,随乐声轻舞吟唱。
有臣子窃窃私语。
“你说这民间乐曲真能招来神鸟吗?”
“不管能不能,这乐曲都是传达了陛下的与民同乐之心,天下百姓会因此明白陛下乃是心系子民的明君。”
正交谈着,发现一道身影快步从他们身侧走过,定睛一看,是大将军麾下易康校尉,少年脸上凝重之色明显,似是出了什么大事。
只见他行至大将军身侧低语几句,大将军亦是脸色微变,随即带着易康离去。
这番动静,自然也落在了沈睿眼中。
陆旻离开许久,沈睿淡淡瞥了一眼沉浸于祭天仪式,看起来虔诚无比的帝王。
自古以来,来泰山封禅的帝王其实屈指可数,皆是政绩卓然,创下丰功伟业者。
而他父皇本身,其实并没有能来此立下石碑铭记的功德。虽即位十载有余,但大部分时日都陷在权术猜忌与追求长生当中,退外敌,阔疆土,平叛乱,这些可以说全是陆羡之一人的功劳。
陆羡之和荀濯,一个功高盖主,一个德高望重。二人既动摇,更捍卫着沈氏皇权,这也是猜疑心极重的父皇对他们格外容忍的原因。
丞相高风亮节,心系社稷,断不会行谋逆之事,可陆羡之心思难测,就难说了。
沈睿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宁,又思及距太子册封礼还有些时辰,便打算亲自去看看。
才走两步,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沈睿顿住脚步抬目看去,见一群羽毛鲜艳的飞鸟从葳蕤林木深处扑翅而出,在空中盘旋。
舞者乐伶们也被这番景象惊呆,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只除了一位吹奏竹笛的红衣少女。
群鸟的动作,皆是随这竹笛声的节律而变。
沈睿神情一滞,那红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极渊海盗之首,菁沅。
如若不是现在这一出,他险些都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当初宁予安对他说,那些极渊女海盗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之人,让他将她们征入太乐署。那时他同意宁予安的请求,更多的是为蓝田赈灾,卖那些商户一个人情。
现在想想昔日事,竟已一晃多时,某些疑惑也恰逢其时地冒出。
这菁沅,就不像是个泛泛之辈,入太乐署属实屈才。当过海盗头子的人,怎会甘心伏低做小成为一个乐工。
沈睿现在看到菁沅有召唤群鸟的本领,脸色并不似其他人那般讶异或者欣赏,反而沉了几分,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件好事。
景瑞帝神色不动如山,内心却是急切期盼这笛声真能召来凤凰,而接下来的变化严重偏离他所想。
“你们看,这些飞鸟嘴里似乎都衔着布帛!”
随着这么一声呼喊,鸟喙开合,上百张写满字迹的布帛纷纷朝台下的公卿大臣们落去。
景瑞帝眯了眯眼,锐利的眼神扫过正捡起布帛打开观阅的臣子,最后定在吹竹笛的人身上。
那女子毫不避讳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挑衅意味。
景瑞帝顿觉不妙,竹笛声骤停,飞鸟归林,众人的谈论声在这猝然而至的静谧中尤显突兀。
身处高地,景瑞帝难以听清底下人交谈之语,但从他们的面部表情中,他敏感地猜测到,与他有关,且是诋毁。
因为那些人,无视天威,竟肆无忌惮将天颜当作物件打量,目光或疑虑,或讥讽,更有愤懑……
在这些目光盯视下,恐惧如潮水般袭卷心头,景瑞帝咬紧牙关后退了两步。
众臣议论纷纷之时,忽闻风声猎猎,厚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上万士兵冲锋陷阵时有的脚步声。
景瑞帝警惕看向四周树林,便见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祭台射来。
身旁内官差点吓到六神无主,一手抱头,一手颤抖着挡在帝王面前,失措大喊:“护驾,护驾——”
沈睿和刘枂领着护卫冲至祭台边挡箭,刀光掠影中,一声骏马嘶鸣叫停了箭雨,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马背上之人剑眉星目,身姿伟岸,铮铮重甲在日光下泛着威气光泽。
郢州督军,程尚。
一个平日里谁也不会去深思细想的人,出现在此。
太常卿孟彰曾在十几年前与此人远远打过一个照面,彼时他只是公主府一驺仆射,跟在徵远公主身后,被引荐给建武帝。
后来听说此人上了战场,立下不少军功,建文帝时期,担任郢州紫纥郡郡守,经年荏苒,今官至郢州督军,掌郢州九万兵马。
孟彰眉头拧紧,声音冷沉,“程督军这是做甚,要谋逆不成?”
程尚清朗一笑,犀利道:“太常卿眼睛没坏,脑子亦正常,岂会看不明白布帛上的话?”
孟彰攥紧手中布帛,抬手指向菁沅道:“那妖女是你的人?看来你们已经筹谋很久,特意在今日指使她在此行蛊惑人心,诋毁陛下声名之事!”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间,景瑞帝被宦官们掩护着下了祭台,沈睿前去接应。
封禅大典,众臣均不能随身携带刀剑,沈睿此时手中拿的是从皇家亲卫剑鞘中拔出来的剑,他冷眼扫视当下周遭情形,他们已被程尚领兵包围。
程尚带着上万士兵上山,必是走的正常山道,而非攀爬峭壁。山道共计两条,一条是为帝驾行走专门修建的宽敞御道,另一条则较为狭窄且荆棘丛生。两条山道均是由他的人把守,连擎被关押后,行宫兵卫及一并交给了宁予安和覃尧,程尚就这么闯上来了,怎会不惊动她,她现在又如何了?
沈睿突然不敢细想…
景瑞帝看着程尚身后乌泱泱大军,手掌不由控制地颤抖,东张西望慌乱问道:“羡之呢?羡之去哪了?”
刘枂道:“回禀陛下,大将军不知何故已离开将近半个多时辰。”
程尚不欲与这位冥顽不顾的太常卿费太多口舌,直接拔剑指向景瑞帝,声音沉稳而洪亮足以让所有人字字听清。
“十年前,沈怀稷勾结外敌谋逆叛国,以假仁假义蒙骗群臣窃取帝位。普天之下,寰宇之间,论大奸大恶,无人能及!今日,郢州督军程尚,奉命于明昭郡主,诛逆贼沈怀稷,以贼血,祭夏侯皇室和万千在叛乱中丧生的英灵!”
崔肇听了程尚的言语,大惊失色看向身旁面色不显的崔檠,“父亲,明昭郡主她……明昭郡主与太子殿下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崔檠捏了捏手中布帛,抬目远远地捕捉到沈怀稷的细微慌乱,不带情绪说道:“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当年那两个孩子的尸体,不是吗?”
布帛上洋洋洒洒写着一篇短小精悍的讨贼檄文:
恶贼沈怀稷,社稷之祸也,以怀稷为名,实乃有污二字。其所犯诸罪,罪大恶极,堪称罄竹难书,涸泽难洗。勾结外敌,谋朝篡位,逆世理于无物,丧尽天良乎。虚伪扬善,募兵征伐,视生命于草芥,泯灭人性乎。贪剥百姓,敛财投敌,辱国家于暗渊,举世为耻乎。
一贼之恶,致使万千丧生,天地难容也。故谨以此文,诚邀天下义士共诛恶贼,还国家清平!
这简短檄文清晰写明,沈怀稷,才是十年前勾结羧羌引发叛乱屠戮朝翎的罪魁祸首!
与崔氏父子离得近的萧桓亦是被布帛上的文字触动,面露深思,只因这字迹,过于眼熟。
听着周侧嘈杂的议论声,钟柏年觉得分外聒噪。他的长女是二皇子正妻,小女又即将成为太子妃,也就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故而,他早已与祁朝休戚与共,荣辱均系。在私心作祟和利益驱使下,钟柏年站出来固执辩驳:“用几块布写几个字就在这瞎说八道,毫无根据,我看你程尚才是乱臣贼子!”
“还说什么奉命于明昭郡主,尔等分明是为谋逆而随意找了个女子就胆敢谎称是明昭郡主!”
说至此处,钟柏年带着讥讽瞥了一眼正冷眼旁观的菁沅。
菁沅笑道:“廷尉大人切莫误会,我自然不是明昭郡主,但讨伐逆贼,拨乱反正,我等生而为人与有荣焉。”
“至于证据,那可就多了去了,就连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四下骇然,注意力皆被少女的话语夺了去。
只见她轻蔑睨视了一眼沈怀稷和刘枂,从容淡定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泛黄信纸,轻功跃下祭台行至萧桓和崔檠面前拱手一拜。
“论书法造诣,除冠绝天下的荀濯丞相外,当属崔太傅与尚书令最佳。现因丞相不在此处,菁沅斗胆恳请太傅与尚书令观阅此信。”
萧桓与崔檠对视一眼,接过信纸共同阅览。
菁沅观察着二人逐渐拧起的眉色,提高了声音问:“敢问太傅,尚书令,此信笔迹出自何人之手?”
萧桓只觉呼吸都变得不畅,这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昔日敬重的君王在心头土崩瓦解,全然倒塌。
崔檠沉声直言道:“此信件是为怂恿轩王出师朝翎所写,至于字迹,老夫再三确认,出自执金吾刘枂之手。”
在沈怀稷还是淮王之时,刘枂就是沈怀稷的心腹,刘枂所作所为,是受何人指使,不言而喻。
这时,菁沅再次睇向脸色破裂的刘枂,“执金吾是不是很好奇此信件我从何得来?”
刘枂阴沉着脸,不发一语。
菁沅冷冷一笑,接着说道:“十年前,你们利用轩王屠杀夏侯皇室后,将轩王与其亲信杀人灭口,焚烧轩王停留居住过的地方,以为这样便可斩草除根,殊不知,轩王也早已留有后手,在途径解丰县时将这关键信件装在竹筒中交由了当地县令保管。轩王当时告诫县令,若他出了事,此信可昭然天下。而那位县令,正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与轩王并不相熟,轩王将信件随手交给我父亲不过是为防止你们看出破绽。然而轩王不知道的是,长公主殿下曾对我父亲有过恩惠,我父亲忠于长公主,忠于大乾朝,又岂会不能从中看出轩王的狼子野心。只可惜那时朝翎城已被重重把守,密信没能及时交到长公主手中,只遇到了从密道中逃生出来的太子殿下和明昭郡主。乱军四起,无可信之人,我父亲为护皇储,死于逆贼刘枂的刀下,临死之前将这密信交到了我手中。”
听至最后,众人瞠目结舌又忿然作色。
原来当年不是找不到太子殿下和明昭郡主,而是沈怀稷以找寻之名行追杀之实。
沈睿的心绪也被搅得一团乱,特别是在真真切切觑见自己父皇眼中难以掩盖的慌色时,一颗心如坠冰谷。
毕竟,心虚才会心慌。
世事纷杂,在任何境况依旧能维持镇定之人,仰赖有二,一是底气,二是心态。而他父皇并没有强大的内心,处于眼下情形,也不再有平日里高坐于龙座之上掌控一切的底气,真实情绪就此显露。
程尚这般胸有成竹之态,定是筹谋已久,有备而来。借封禅大典之际将帝王与文武百官围困在这泰山之顶,成为俎上鱼肉,任其宰割。
无论布帛之言是真是假,都足以动摇绝大部分人臣的心。
而今在场之人,怕是没有几人还愿承认“景瑞帝”三字了。
看着沈怀稷紧紧抿至发白的嘴唇,答案对沈睿而言相当于是呼之欲出,他双唇微微哆嗦,沙哑着声音问道:“是真的吗?”
他想听到他父亲的亲口回答。
沈睿这一问,如同一盆冷水将沈怀稷泼醒。他慢慢恢复威严之态,拔出帝王佩剑举起,“一派胡言,来人,将这些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拿下!”
就算今日真要命丧于此,好歹拉上这些臣子陪葬,不至于死得太狼狈。何况事情还到不了那一步,因为程尚会顾及这群朝廷命官的性命。
刘枂旋即会意,凭他的身手加上随行护卫,为陛下与太子殿下辟出一条生路不成问题。
隐忍筹谋为今朝,终于写到兵变啦,下一章结束上卷。[奶茶]
-剧场时刻-
萧桓:这檄文的字迹瞧着甚是眼熟啊[害怕]
予安:[让我康康]
ps:突然想起“枂”是个多音字,刘枂(w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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