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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生死 ...

  •   第八十六章

      虽说周围地势早已烂熟于心,但天时地利人和,唯恐人会生变。

      昏暗的室内,宁予安盘腿坐于床榻边,身旁点着一小盏油灯,发簪沾水在地板上勾勒出错综复杂的地形图,眸色深邃。

      不用想也知道,她现在时时刻刻都处在陆旻的监视之中
      在明日之前,她必须摆脱。

      宁予安抬手揉了揉额角,闭目凝思。
      今夜连擎之事,是否与陆旻有关?可连擎犯事,如何又要得了沈睿的性命,沈怀稷再恶毒也不会因下属犯事而直接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太子所居明华苑与帝王现今所在的凤凰台相隔较远,路上要经过一片杏花林。
      或许他们不是要借帝王刀杀人,而是……

      思及关键处,宁予安连忙拿起长剑起身,阔步推门而出。
      但愿还来得及。

      然而她还没出院落,其中两个潜伏在她身旁的暗卫便现身拦住她的去路,这也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

      宝剑出鞘,宁予安手持长剑指着挡在面前的人,冰冷吐字,“让开。”

      暗卫身形纹丝未动,只安静站着看着她,也不说话。

      宁予安自然知道她们不会也不敢对她动手,甚至碍于陆旻的命令,她们会以死相逼不让她去。

      既如此,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了。

      她缓缓将剑提起架在自己的脖颈,再次重复道:“让开。”

      对方果然表情松动,宁予安趁此撒了一把障眼粉,迅速越过了她们。

      只要出了这院子,外面全是来来往往的夜巡禁卫军。
      那些暗卫不可能在人前暴露身份。

      她需要快些。

      ……

      季春月,亦是杏花凋谢时,夜风一吹,雪白的花瓣就从枝头扑簌掉落。

      远远望去,好似雪花纷飞。本应是梦幻而又美丽的,而暗夜下的刀光剑影给这般景色覆上了残忍肃杀。

      不少落在地上的杏花瓣再次被添了红艳,比含苞待放之时还要刺眼醒目。
      毕竟,那是由人身上流下来的鲜血染就。

      手持长剑,身披甲胄的人将沈睿包围,脚边是几个小宦官的尸体。

      宁予安万万没想到,原来许多禁卫军早已被偷梁换柱。

      在封禅大典前夜刺杀皇太子,沈苑是为了太子位,陆旻又是为了什么?他就算要为父报仇,也应该去杀沈怀稷和杨肆…

      宁予安站在杏树下冷静观望着那场围剿,她知道,从她踏入杏林起,暗处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好在沈睿目前还没受伤,尚有回旋余地。

      眼瞧着沈睿腹背受敌,她当机立断拔剑冲了上去,为沈睿拦下那足以致命的背后袭击。

      沈睿看到来人,双目俱惊,兵械碰撞声中,他一边与她相互配合共同抗敌,一边说道:“这些人根本不是禁卫军,而是不会说话的死士。”
      “他们都是冲着取孤性命来的,你快走,去找刘枂。”

      怪不得要将连擎困住。
      是了,若连擎在,东宫翎卫随时待命可与这群假禁卫军相抗,那些人怎能在皇室行宫中如此肆意妄为。

      宁予安眸光颤动,没有答话,只用同样狠绝的招式回以那些死士。

      情势危急,沈睿并不愿她陪自己涉险,手起剑落间,他脸上也被溅了不少血,再次喊道:“快走!”
      生死之际,他也为自己心中猝然蹦出的念头震惊,如若他与她之间只能活一个,原来,他竟希望是她。

      宁予安无动于衷,只回道:“我不会走的。”
      这些不要命的死士人数近百,个个身手不凡,凭她与沈睿二人,都难以相抗。她若此时走了,沈睿一人根本撑不到援兵到来。

      那人一直看着这一切,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如无形密网般缠裹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盛满怒意。尤其是在她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怒火更甚。

      这场杏花林刺杀,他在等她低头,而她在试探他的底线。

      终究,在铮铮刀剑声中,一支箭矢划裂漆暗凌空穿来,直指沈睿。

      沈睿受多剑挟制,无暇顾及突如其来的箭矢,宁予安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且主动将凌云剑垂落身侧,一双晶亮的眸子无波无澜盯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另一支羽箭以风驰电掣之速后来居上,硬生生将前一支箭矢分裂成两半往两边散去,而那羽箭堪堪擦着她的鬓发而过。

      她眼底掠过一丝可惜,须臾,又算准角度故意替沈睿挡下了死士刺来的一剑,剑刺入肩胛骨的声音将沈睿双眼激得猩红。
      沈睿霎时再也顾不得其他,惊慌失措拥住她,看着视线内渐渐被染红的衣袍,心头是说不出的钝痛。

      他脑中涌现出疯狂的念头,不能同生,能同死,也不错。

      也不过就是转瞬之间,真正禁卫军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随之响彻在耳畔。

      为首之人,是陆旻。

      陆旻漆眸中如淬冰沫,淡瞥了相拥在一起的二人一眼,冷冷执起强弓三箭齐发,箭矢穿心射杀了离她与沈睿较近的那几名杀手。
      再一挥手,身后训练有素的禁卫军纷纷放箭。

      一阵箭雨过后,杀手倒地而亡,现场随即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陆旻手持着弓箭上前,浅浅一揖,“臣来迟,太子殿下恕罪。”

      沈睿心思全在宁予安的伤势上,没理会陆旻,正准备将她拦腰抱起去找医官,被宁予安抬手制止。

      她余光扫过陆旻,又看着沈睿有气无力道:“殿下,不打紧的,只是胳膊被剐蹭,皮外伤而已。”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不打紧……”沈睿嗓子干涩,一颗心脏被她强忍疼痛的表情紧紧揪着,“谁允许你这般冒冒失失在孤面前逞强的?”

      宁予安虚弱笑了笑,“只要殿下平安便好。”

      沈睿整个人怔住,颤颤出声,“你真的,在意我的性命,胜过你自己?”

      陆旻在旁静静听着,唇角虽勾起似有若无的淡笑,周身却散发出凛冬不及的彻骨幽寒,不断蔓延。

      易康一个颤栗,急忙赶在宁予安回答之前清了清嗓子向沈睿行礼道:“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让人带宁公子去疗伤。”

      暮意闻声上前。

      沈睿也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过于失态让人察觉出宁予安的身份。
      况且在场之人就这么一个女子,虽然是陆旻的人。

      他扶住宁予安的手松开了些力道,低眸看向她,无声征询意见。

      宁予安拉下沈睿扶在她后腰的手,对暮意笑道:“那便有劳了。”

      临走之际轻一抬眸,正好对上了陆旻深不可测的眸光,她微一颔首,与其擦肩而过。

      待宁予安走后,沈睿才收敛情绪看向陆旻,话意讥嘲,“羡之来得甚巧,再晚一步,孤就命丧黄泉了。”
      “不过,孤也当真是好奇,究竟是何人有那么大的能耐,先是设计连擎在御前失仪,又神不知鬼不觉将这片杏花林四周夜巡的禁卫军都给尽数掉包。”

      适才他虽一心扑在宁予安身上,却也不是对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全然没有半点思考。

      陆旻面容平静,悠然开口:“臣虽不能为殿下解惑,却愿尽力助殿下查明真相。”

      沈睿冷冷一笑,“既如此,大将军便先同孤一道去面见陛下吧。”

      ……

      宁予安不习惯被别人伺候,哪怕是上药,她见暮意端来满满一盘的精致瓶瓶罐罐,说道:“你放下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暮意犹豫了片刻,最终在她半坚定半威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隔的时间有些久了,里衣衣料与血肉粘在了一起,看上去还挺可怖。

      宁予安垂眸瞧了一眼,神色淡淡掏出匕首撩开衣料露出血肉,伤口不浅,还与昔日疤痕交织在了一起。

      帕子粘过水简单擦拭一二,便随意取了一瓶药粉往伤口倒了些。

      上完药换了身干净衣服,她背靠着床柱,两手交叠放于膝头,右手食指缓而慢地轻点左手手背。

      沈睿本就对她有感情,经过今夜,那感情比以往更甚,所以她相信无论她要什么,沈睿都会给她,且不多虑。

      约莫等到三更天,门外才响起说话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高大的人影随月光一同入内。

      沈睿原本以为她受了伤,应当上药后早已歇息,却未曾想她非但未好好休息,竟还是坐在地板上。

      脸埋入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茕茕无依的孤弱模样。

      沈睿双脚如灌铅似的迈不动步伐,一步比一步沉重,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
      许是他走路动作不够轻,遂而惊动了她,她缓缓抬头,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呢喃道:“殿下回来了。”

      沈睿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还未除,神色僵了僵,立于原地说:“听你这话的意思,是知道我今夜会来,不好好休息,是在等我?”

      宁予安眼睛已经完全清明过来,站起身找了张干净帕子浸湿,走过去为沈睿擦去下颌骨处还残留的些许血迹。

      看得出来他去见景瑞帝之前特意留下了身上的血迹,只擦了一下正脸。

      宁予安点点头,问道:“陛下对今夜之事作何看法?”

      “自然是暂且压下这桩丑闻,不让声张。”沈睿嘴角嘲弄,“不过是儿子险些丧命,较之几个时辰后的封禅大典,无足轻重。”

      宁予安拿着染血的帕子浸入清澈的水中,半垂眼睫问:“那,这件事背后的凶手,查到了吗?”

      沈睿眸底掠过一抹狠厉,“经彻查,禁卫军中虎卫营校尉,被沈苑利用收买。”话说到这,略顿了一下,声音更冷更沉,“可是,纵使彻查结果如此,事实的真相就一定是如此么?不得不说,能了无痕迹利用他人为自己达成心思的幕后黑手,当真是厉害。”
      “沈苑恐怕也还蒙在鼓里,被别人当箭使了都不知道。”

      融了血的清水依旧可以见底,铜质的盆底倒映着宁予安眸中的那缕幽光,随着她双手搅弄而泛起水波。
      她顺着沈睿的话语问道:“所以殿下觉得,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沈睿闭了闭眼,“你一向聪明,该知道今夜绝非巧合。”

      闻言,宁予安从水中抽出双手,回过身道:“殿下,其实予安有一事还未向殿下禀明。”

      沈睿压抑着心跳,问:“何事?”

      宁予安道:“大将军他,在殿下周围安排了不少眼线。”

      沈睿脸上那细微紧绷感随之散去,“你是说,陆羡之肆意妄行到想要监视孤?”

      宁予安轻“嗯”了一声,观察着沈睿的表情变化,“殿下是否相信予安所言?”

      “当然相信,”沈睿想也不想就回答,他方才紧张迟疑,只是因为怕她会出言袒护陆羡之,可她没有,反而也看清了陆羡之的真面目。
      “予安,你对我生死相护,我没有任何理由不信你。无论是什么话,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宁予安愣了一会,才接着道:“予安多谢殿下信任,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沈睿想到父皇对陆羡之的信任就心中窝火,纠结着要不要无凭无据去向父皇言明自己的推断。若言明,虽也会给父皇留下疑心,但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良久,他问道:“你觉得呢?”

      宁予安道:“殿下也知,封禅大典在即,不宜生事,此事需从长计议。现在殿下能做的,是用储君身份,以护卫陛下周全为由,整顿整座行宫禁卫军兵力布防,都换上殿下的人。陆羡之诡计多端,行事缜密绝不会授人以柄,所以,殿下这样可以逼走那些他派来潜伏的暗卫。”

      沈睿目色晦暗,沉吟片刻道:“暂时也只能这样了。你早些休息,孤会处理好这件事。”

      正在沈睿要转身离去之时,宁予安叫住他。

      “殿下,中郎将怎么样了?”

      “有证据表明连擎今夜是被人刻意引至御前,但狂饮烈酒致使头脑不清醒被利用,也确实是他的过错。”沈睿轻叹了口气,神情旋即冷冽,“也罢,此次算是给他长个教训。”

      宁予安眼眸深了几许,“那在行宫部署兵力之事,殿下准备交予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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