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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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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丰都十分钟内到了安延分局。
车刚停稳他就松开安全带翻身下了车,小胖子开窗干呕了一声没跟上,只能眼看着盛丰都风一般没了踪影。后座的张纯顾不上再关照袁桐,苍白着脸追着盛丰都跑了进去。
门口执勤的警员没来得及询问来由,盛丰都就冲了进去。警员没拦得住他,拦住了后面的张纯:“唉你们干什么的?!”
“市刑科所副所长张纯,”张纯出示了一下证件,简短地解释道:“刚刚进去的是我们局刑侦支队长。”
原本还打算严词厉声的警员一愣,忙不迭又敬了个礼:“领导好……”
“小秦啊。”
张纯回礼,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袁桐跟着缓过劲儿的小胖子也跟了上来。
“恒哥。”警员应声。
小胖子——安延分局现役民警李恒春勉强招呼了一声,而后道:“你继续执勤,领导们来看今天规划区那个案子……”
他冲张纯使了个眼色,张纯心领神会,朝着楼上追了过去。警员回过神看着张纯的背影:“她——”
“唉呀领导是来做技术指导的,你不用管啦——小袁!小袁,你也跟着张所上去,一会还需要你打下手……”
*
盛丰都直冲上二楼。
安延分局安生了那么久,今天偏偏在第三规划区挖出来个案子,早在上午就上了同城热搜第一名。民众对这案子的关注度空前热切,为了平稳舆情,还百姓一个安心,市局第一时间下来指示,务必尽快弄清案情始末,给出通报。
一上午分局从人到狗没有一个安生的,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焦头烂额。所以盛丰都这么直冲上二楼时显得格外扎眼。他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圈,偏偏没找到楼牌指示,只能随即拦住了一个人问分局的刑科研究室在哪——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都是先反问他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盛丰都没空和他们多费口舌,掉头兜转着朝前跑去。
跑到走廊尽头,盛丰都终于看到了研究室褪色的门牌。他推门便要进去,恰好撞上了一个拿着一沓资料的民警出来。
两人撞了个正着。
盛丰都手疾眼快抓住了资料塞回他怀里,对方忙不迭说了声“谢谢”而后才反应过来:“欸你——”
“他在哪?!”盛丰都抓住他道。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本就冷硬的脸上更是没有一点表情。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么盯着人,只会让人本能觉得害怕。
“谁在哪?”
民警挣了一下,却没想到那一双手力气大的像铁箍一样,让他纹丝不动:“不是、同志你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研究室的——”
“他在哪?!”盛丰都语不成调:“你们在第三规划区找到的那个人他在哪?!”
他说话的尾音近乎发直,明明不是很大的声量却震得对方耳朵发麻。这时候研究室里面的技术人员也探了头:“这,小伙子你是受害者家属吗?”
盛丰都瞬间缩回了手。
他喉咙干哑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苍白无力地重复道:“……他在哪?”
这时候一只手突然托了他一下。盛丰都偏头,看到张纯与他擦肩而过,先一步迈进了研究室亮明身份。原本还准备声张追究的几个人偃旗息鼓,张纯似乎说了几句什么,而后有人给她取了一套防护装备。
“我去看看,”张纯推盛丰都在一旁坐下,临走时拍了下他的肩膀:“稳住丰都,别急。”
听到张纯的话,盛丰都心底无比的紧迫和焦躁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惧。当真正来到那个他幻想很久、等待了很久的答案前,盛丰都发现自己是如此胆怯,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
原本躁动的人安定了下来,盛丰都沉默地坐在刑科研究室门前,任由人来人往对他来回打量都一动不动地不发一言。袁桐似乎在张纯进去后不久来到了他身边,但他听不到她说的任何话。
最后袁桐起身进去了,换李恒春坐在他旁边。聒噪的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后面小刘也来了,李恒春给他让了个座位,小刘握了下他的手心,盛丰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汗透了。他抬眼看了下小刘,目光很是平静,小刘却忍不住别开脸擦了下眼泪,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们什么都没说。
盛丰都发现渴求死和渴求生一样漫长,但逐渐他妥协了。就像太阳落下时最后那点余晖被吞吃殆尽,只剩下走廊里的冷。他不再敢对某一个选项满怀希冀。
盛丰都只希望自己能找到他。
晚上八点,尸检工作还没有结束,袁桐先一步出来。小姑娘颤颤巍巍地走到盛丰都面前,开口先是:“盛队。”
盛丰都低着头,暗中盯着地砖的目光益发凝固。袁桐梗了下,低头时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难过更多,气声道:“不是他。”
盛丰都瞬间抬头。
悬灯一点如豆缀在走廊上,盛丰都的眼睛里终于盛进去一点光。袁桐触及他的眼神那瞬间再也忍耐不住,跪倒在地掩面恸哭出声。小刘在一旁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安抚她:“唉呀,傻丫头,这是……哭什么,别哭了。”
袁桐拽住盛丰都的袖口,泪眼模糊的一张脸没半点形象可言,她歇斯底里道:“盛队……你能不能带我、你能不能……”
她哭梗的上不来气,小刘和李恒春过来一个拍她的背一个扶她,袁桐却还是挣脱了,她抓着盛丰都的手道:“你能不能带我——”
“找到他——”
袁桐说完话,把头压在盛丰都手边放声大哭。
盛丰都垂眼看着她,片刻后抬手慢慢拍了拍她的头。
好。他说。
*
“死者性别女,身高167公分,年龄约25-27岁之间,骨殖已发黄,死亡时间距今十年以上。”
袁桐把尸检报告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盛丰都看着那具空荡荡的白骨一言不发。主位上的宋玮喝水后把保温杯盖拧上,皱着眉头道:“死亡原因呢?”
张纯顿了一下。
这时候的停顿显得非常微妙,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安延分局的法医研究院似乎想说什么,张纯阖上手里的尸检报告,直接在投影上指出了问题所在:“死者颅骨有钝器损伤造成的凹陷,同时手臂和脚踝大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
张纯将尸检报告放在桌上:“但这些都并不是致命伤。”
盛丰都眼皮一跳,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张纯和他对视了一眼,转身时把投影仪上的照片换成了勘验现场的图片。掩埋在黄土里的尸骨远比现在来得更可怖,张纯道:“死者生前受过钝器击打,但并不致命。关于其他地方的骨折伤痕,我和几个研究员在讨论后认为包含击打伤在内,但最重要的骨折原因还是……”
“高坠。”盛丰都无意识道。
张纯没错过他的低声呓语,当即道:“没错,高坠。”
“我们查阅了之前的区内的地形地貌情况,在十多年前荒地未清垦开发的时候,这里有一个小陡崖。”
袁桐将之前准备的地形底片调出,张纯指出了尸体发现地所在。在许久前,那里恰好是一个落差六米多的陡崖。
“你的意思是,死者在遭受钝器击打后逃跑,慌不择路地摔落了——”安延分局的负责人道。
“没错。”
“但你说了,这并不造成致命伤啊?”
“……”张纯叹了口气:“尸体白骨化多年,我们无从勘验出来具体致死的原因。”
会议室内一时缄默,而一直以来定定看着屏幕的盛丰都却突然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依然专注地看着屏幕,片刻后问道:“死者尸体是在地下多少米被发现的?”
“地下两米多,”参与现场勘验的刑警慌忙起身,看了看报告道:“与高坠情况不符的原因可能在于,这个地方在当年特大暴雨后发生过多次山体滑坡,小陡崖也是在那时候被填平的。”
被发现时的白骨向斜方伸出一只手,似乎在死前还想抓住些什么。
“……她的死因,”盛丰都抿了下略微干涩的嘴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应该是窒息死。”
*
散会后盛丰都向安延分局的领导要求查看证物,得到准许后便等在走廊上。
还没有彻底并案之前,即便是他也需要走些流程才能接触到核心证物。
安延分局与会的刑警看起来都脸色阴沉,碰上盛丰都时打了个招呼便低头走了。盛丰都没在乎这点冷遇,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小刘知道按他的性格今晚肯定要加班,跑出去说要给他买碗热馄饨。
“回局里再买吧,”盛丰都道:“我们在这儿呆不长。”
小刘看看他,最后还是选择先出去买馄饨。
李恒春等自己分局所有人走了才敢往盛丰都身边凑,他往盛丰都身边一坐,开口便叹气:
“盛队,不是我说,”李恒春把周围逡巡了一圈,才低声道:“你可要把领导们吓死了。”
“辖区里发现无名白骨就算了,你现在还要把这跟‘8·14’案扯上关系,你看刚刚宋局的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不是我要扯上关系,”盛丰都垂眼看着尸检报告:“‘8·14’案确定作案八起,最后却只找到了七个受害人,大家一直都心知肚明还有一个受害者的尸体没被发现,只是多年来一直心存侥幸罢了。”
李恒春无言。他们看过卷宗,自然也清楚当年发现的七具尸体里,有一具身上除了自己的血迹外,还有大量他人的血迹。如果不是嫌疑人杀害受害人时受了伤——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还存在一个未被发现的受害者。
但当时七具尸体接续被发现,民众的恐慌情绪到达了巅峰。市局为了安抚民众情绪,进一步控制案件的影响,选择隐瞒了第八名受害者存在的可能性。
没人能评判当时这一决定是对是错,但是时至今日既然可能的第八人已经出现,他们就不该放弃任何一丝希望和线索。
“但是这具尸体除了遭受过钝器击打外,并不符合‘8·14’受害者的特征。”李恒春道。
一直以来,钝器击打、反绑双手、割喉都是“8·14”案受害者们的共同特征,而只留下钝器伤的八号受害者到底是否属于“8·14”受害者行列,目前依旧难以达成共识。目前局内对此没有下官方定论的原因也在于此。
“或许……她在被‘行刑’的过程中,逃掉了。”盛丰都道。
李恒春无言相对。盛丰都的话固然有一定的可能性,但这也只是猜测的一环。案件的侦破需要证物证言的佐证,而非一味的猜测和推断。片刻后他想起了什么道:“但是四号受害者,那个身高176cm的男受害者赵军衡,他都没逃掉啊?”
某些基于男女体力差距的刻板印象几乎成了最大的佐证,盛丰都看了会李恒春,片刻后转过去道:“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李恒春问。
就在这时候,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小刘拎着两碗热腾馄饨一路小跑,人未到声先至:“热腾腾的馄饨来喽!”
盛丰都同李恒春一起朝楼梯那边看去,一路小跑的小刘满脸洋溢的热情在看到李恒春的同时变成微妙的尴尬,停了步子走过来,讪讪道:“哟,少买了一碗。”
李恒春忙道:“我吃过了,不饿不饿,你们吃你们吃——”
他十分有眼力见地起身,与此同时,小刘拎着馄饨从他面前掠过,一道隐约的馄饨香弥散。
李恒春的肚子十分响亮的叫了一声。
小刘:……
李恒春:……
现场大概唯一没陷入尴尬的就是盛丰都。他起身正要说什么——小刘推测又是什么“我不饿你们吃”之类的瞎话——
这时候证物科的门推开了。
“来了,久等了盛队。”
证物科的警察把证物袋递给盛丰都,扭头便看向了小刘:“哟,馄饨啊,真热腾。”
他笑眯眯地袖了手,十分自来熟地就不走了,显然是想等个下文。小刘拎着满共两碗馄饨,笑也笑不出来了。
半夜里四个饥肠辘辘的人围着两碗馄饨一动不动。
盛丰都没理会那边诡异的僵持,拿到证物袋的同时便打开来。被封存在泥土里许久的编织袋异味并没有多浓重,盛丰都端详了编织袋一会儿,最后打开了里面那页据说写着谢濛名字的纸片。
随即他愣住了。
正满脑子想辙的小刘最先注意到了盛丰都的异样,当即什么也顾不上,把馄饨一放跑了过去:“怎么了盛队?!”
等他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这世上最超出小刘认知的事发生在眼前,他的眼神在纸片和盛丰都之间飘忽。
那上面的字每一个都写得遒劲有力,是很端正的字体。
“哥……”小刘诧异道:“这怎么,是你的字儿啊?”
“——不是。”盛丰都否认。
那不是他的字。
……是他一直以来,偷偷在夹页里临摹的、仿写的,另一个人的字。
那个人有一手漂亮的板书,写着全班最干净工整的笔记。每次考试那个人的卷面都会被作为标杆张贴在外面。盛丰都会在下一轮次的试卷替换前偷偷把对方的卷子撕下来,藏到自己的书包里。
然后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偷偷学着他的字迹。
只是多年过去,当年有那一手字的人不知道到了哪里,只剩下他摹写着对方的细枝末节——
最后越来越像他的模样。
“不是我。”盛丰都说。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对他心口一击,开出硕大的空洞。
“——是谢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