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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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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蜿蜒下一道白刃。
贯彻长空的亮色让视野乍亮,让那张深凹在雨披兜帽下的面庞陡然狰狞可怖,倏忽又恢复平常。
接续而来的闷雷声轰响,谢濛放在兜里的手机接收到了有关雷暴极端天气的预警短信。长震动音闷响到雷声结束之后,在它断掉的前一秒,谢濛无比自然地把手机放到耳边接通:
“喂?妈妈。”
对方的眼角在谢濛抬手的瞬间微微抽动了一下,原本呆滞的表情在那瞬间变得尖刻又鲜活。但他仍不死心,攥着编织袋的手紧了紧。
谢濛没有丝毫异样。
他的神情无比自然,仿佛耳畔并非一片寂静,而是真的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一样。母子两人的对话有着稀松平常的温情,却又与此刻的诡异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而在谢濛若无其事地报备了自己的具体位置和到家时间后,对方的表情又极为微妙的抽搐了一瞬。仿佛终于放弃了一般,他拖着佝偻的影子转过身去,慢慢消失在桥下。
谢濛依然站在原地。尽管已经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观众,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把这通电话打到了结束。
等到他挂断电话的瞬间,谢濛如释重负。视野之内空无一人,那个令他无比恐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桥下,整个河堤路上只剩下了他自己。
这让谢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雨一直在下着。那个瞬间他甚至有了喜极而泣的冲动。垂眼看向手机时谢濛的嘴唇微颤,看清楚时间后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19:16。
在衣角蹭掉了滑腻在手心的冷汗后,他将伞换了下手,快速朝着桥下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袁桐没有死、盛丰都没被杀,自己的母亲也没失踪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活到了现在。
这意味着无限可能。
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这次他可以亲手将这个困扰局里十多年的凶案扼杀在萌芽。
谢濛的步幅不由自主地迈大、步伐更是加速了起来。穿过桥旁的小路后他已经能够看清千纵桥的站牌,在寂无一人的街道里仍旧闪烁着黯淡的光。
就快到了!
解脱近在咫尺,谢濛甚至忘我地小跑了起来。压在伞下的空隙隔断了踩水时的步伐声,令他只能听到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依旧为空的手机信号格,轻轻“啧”了一声。晚上七点后的雷暴极大地影响了周围的通信网络,这令谢濛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
十字路口的道路被划分成明暗两部分,逼仄的街巷口停有放置着杂物的板车。
谢濛看向那里。
他停步,在先回家和直接出发去临近的派出所间犹豫不到三秒,最终在来之不易的幸运中抛弃了求稳。
这是绝无仅有的好局面,如果在这个时候他还选择瑟缩不前,那么他一直以来的所有坚持都将化为乌有。
谢濛转身,准备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你要去哪?”
嘶哑而诡谲的音调在雨幕中响起。谢濛在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中丧失了警觉,他几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黑暗中兜头一道沉重闷钝的破风声砸落。
伞掉落的同时,谢濛跌倒在没过脚踝的雨水中。
仰面落下的雨冰冷而窒息,鼻腔和嘴巴里翻涌的血几乎将他呛死。视野里瞬间出现了浓密的血块,令他只能通过嗅觉和听觉判断现状。
喉咙很辣,发不出一点声音。
闷顿却又鲜明的痛觉近乎腐蚀了一切,可谢濛残存的意识还是让他试图撑起身。
快逃——
他蜷缩了一瞬,指尖挣扎着抓向湿漉的地面。血混着雨,顺着他的头顶溃流而下。
眼皮变得很重。
在黑压压的雨雾中,那张令谢濛恐惧到永生难忘的脸彷如剥皮的鬼魅,透过雨披的罅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濛不由自主地大声喘息着,他颤抖着想撑起来。对方看着他,又高高扬起了手。
——重重挥落。
*
盛丰都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卷宗掉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巨响,趴在一边的小刘猛地弹起身来,惊魂未定地做了个拔枪的动作:“怎么了?!谁?!”
“谁?!!”
他的声腔一声比一声尖利,手里却一次次抓了个空。眼前依然是空荡荡的档案室,散落一地的案卷和撑在桌边的盛丰都。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小刘沉默了下来。档案室值班的小警察闻声忙不迭跑了过来:“怎么了刘哥?!”
盛丰都撑着桌子站起来,而后俯下身子,慢慢去捡掉落地上的案卷。
小刘挠了挠头,第一次对眼前的局面有些无所适从。最后他含糊其辞地敷衍了两句,终于把值班警察糊弄了回去。随即蹲下去抢过盛丰都手里的案卷,麻利地把它们归整起来放到桌上。
小刘不作声,盛丰都也默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将自己还在颤抖的指尖若无其事地藏到了身后。等缓过来后,配合着小刘把昨晚梳理到一半的案情归档。
小刘见他恢复过来,暗自松了口气,才若无其事地搭话:“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盛队,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
“……”盛丰都犹豫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上午还有市内的联合推进会,我等之后。你先回去吧。”
小刘抬头欲言又止,盛丰都抢在他之前道:“之后不知道还要怎么忙下去,养精蓄锐。”
“那你也得……”
“我没事。”盛丰都下意识否决。但小刘以显然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
盛丰都默然无言。事实上连轴转了几天,盛丰都的身体机能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困倦和疲惫化作泥沼,即将把他吞没在里面,但偏偏有一根紧绷的线牵引着他,让他即便闭上双眼也不得安眠。
“虽然之前我也听到了风声,支队那几个小姑娘说你颓废潦草的样子也别有韵味,但是盛队……你得好好活着,才能继续招着那群大龄单身的浑小子又爱又恨下去啊。”
小刘叹了口气。
先前宋局接过一封匿名信,信里要求领导督促盛丰都早日解决个人终身大事,否则会影响局内的脱单率。
宋玮把这桩事情当笑话在会上翻来覆去讲了半年多,可再怎么意有所指也没臊住盛丰都。反而让那几个联名写信的小伙子尴尬了,捡了个良辰吉日到他面前垂头丧脑地认错道歉。
想到那时的画面,盛丰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片刻后他又像突然被回忆里的什么刺痛了一样,垂下了眼睛。
“我不能睡,”盛丰都低声道:“我不敢睡。”
梦里的一切仿佛驱之不散的鬼魅,那股不祥的意味太过浓重,但又无可避免。盛丰都摩挲着“8·14”案的卷宗,低声道:
“只有我清醒的时候,他才好像还活着一样。”
梦里被一遍又一遍描绘的谢濛的死,才好像假的一样。
*
开会前盛丰都特地去冲了个澡。
眼底的红血丝难以遮掩。但刮掉胡茬之后,镜子里的那张脸总算端正回点精气神。
上午的推进会颇为正式,他还要在会上进行发言,宋局交代他打起精气神,做个后辈们能效仿的好模板。盛丰都觉得自己心底没什么气力,只能从外表上装一装样子。于是盛丰都翻出来先前入职时收到的一根领带,比着镜子试图把它系起来。
盛队在局里抓人审讯写案卷无所不能,偏偏一根领带总系得歪歪扭扭,不见从容,显示出一点难见的笨拙。
他试图回想起之前被全队人轮流指点过的步骤,如何交叠然后穿插……可想着想着,脑海里不知不觉只剩下了一双干净而修长的手。
那双手翻起校服衬衫的领子,在阳光下绕系领带时剔透得仿佛生光。
镜子前的谢濛打了个非常漂亮而利落的结,随后放下领子,又抻平了衣服。他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拿起一旁的典礼宣讲稿转身——
和拄着拖把、歪靠在拐角盯着他发呆的盛丰都撞了个正着。
猛然一打照面,盛丰都差点把拖把扔了。看到谢濛略带诧异的目光,他下意识抢白道:“今天我值日!”
可明明谢濛并没有说什么。他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明晃晃显出自己心里有鬼,盛丰都倍感懊恼,随即轻“啧”了一声。紧跟着他发现这对于面前的谢濛来说似乎有些歧义,抬头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刚刚不是冲你!……真不是!”
盛丰都鲜少有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他心急如焚,脑子和嘴巴更打架到不可开交,面前的谢濛忽然忍俊不禁。
像是水入沸炉平息了所有,盛丰都忽然静了,只呆呆地看着这个笑容。那并不是什么嘲弄或其他情绪,谢濛是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就连眼睛都是透亮的。
阳光照亮这一块小小的天地。盛丰都手里的拖把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偏头,谢濛俯身在他之前捡起了拖把,交还到他手里。
“值日加油。”谢濛道。
他似乎冲盛丰都又微末地笑了一下,而后越过他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盛丰都的目光追着他走。少年挺拔的身影像郁翠的青竹,越过层叠摇曳的树荫,不断地向前、向前……
消失在他无法触及的走廊深处。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婆娑的树荫化作扭曲的涡旋,一点点把那个身影吞噬、淹没……
就如此刻。
盛丰都绕折在颈前的手指停在半空。从戛然而止的回忆里抽身的感觉令他本能地不适,他撑在洗漱台前缓了片刻,才终于从窒息感中逃脱,俯身用凉水泼了把脸。
他看了镜子里面的那个人一眼。那张脸上没有流露出一点情绪,尽管汹涌的浪潮早将他覆顶淹没。
盛丰都一把抽掉了领带,随即转身离开。卷在手心的领带被扔回工位上,他随手拿了件挂在墙上的外套套上,快速下了楼。
他再也无法容身在那段回忆里,哪怕一秒。
*
案情推进会安排在上午十点。
昨晚向宋局报告“8·14”案新的可能性后,盛丰都当即被调整进入特别行动组,跟他一起的还有刑科所的张纯和袁桐。
盛丰都进门的时候袁桐就坐在张纯下手,低着头怔怔看着自己桌上的笔记本。大概是昨晚张纯和她通气后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令原本话头密实的小姑娘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应时候都低着头,就连自我介绍也心不在焉。
在宋局的引带下,盛丰都起身把有关“8·14”案所有已证实或未证实的猜测都一一罗列。盛丰都在白板上写得每个字笔锋都显得很重,最终把自己的猜测落点在案中唯一一个未成年受害者罗美然和袁桐之间的疑似关联上。
与会的人没了先前轻松的表情,都开始埋头翻着案卷。被宋局点到的当事人袁桐起身,没有任何退怯地起身作答。
就在昨天,她还对自己曾经可能遭遇过的一切一无所知,全然不知道那段看来再平静不过的放学路上掩埋着什么。
随着袁桐的陈述,有关这一关联的讨论益发激烈。现有的条件不足以推理出罗美然的遇害与袁桐之间的必然联系,他们更多的认知还局限在这是嫌疑人是在一次不成之后随机找了另一个——
又或者说,盛丰都这个猜测可能是完全没有依据的。
袁桐站在激烈讨论的人群中间,不回答时像个苍白的人偶,垂眼定定地看着桌面。另一边盛丰都也没参加周围的唇枪舌战,只是一遍遍在看着罗美然的尸检资料、以及亲属的问询笔录……
直到目光突然落在了某一点上。
“袁桐。”盛丰都突然道。
整个会议室倏然安静了下来,人们带着怀疑或期待的眼神看着这场争论的始作俑者,盛丰都对上袁桐看过来的目光:“你那时候习惯怎么扎头发?”
袁桐愣了一下,而后回答道:“我妈会给我扎双马尾辫儿。”
这没头没尾的一问令所有人感觉莫名其妙,但盛丰都没给他出声质疑的机会,继续问道:“你那时候有多高?”
“……一米五左右吧,”袁桐道:“我是初中以后才蹿个子的。”
盛丰都又画下一笔,随后他的问题更加细致而琐碎,但原本一头雾水的旁听者中,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了他的目的所在。
“你还能记得那天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吗?”最后盛丰都问。
袁桐蹙眉。
事实上如果不是意外得知了谢濛的失踪,猜到当年那个看似风平浪静的午后可能潜藏的危机,袁桐可能难以保留任何相关的记忆。
“盛队,”张纯看了眼袁桐的表情,忍不住出面替她说话:“你要一个人清清楚楚记住十二年前某一天的事情也太——”
“鹅黄色。”出人意料的,袁桐答了上来。
她看向盛丰都,嘴唇微颤时声音绷得有些紧:“我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
场内倏然静了下来。
这样的回答是否有诱导或者暗示在内无法确定。有人下意识地怀疑,转问张纯:“你给她看了“8·14”的案卷吗?”
张纯当即否认。这令场内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在异样的安静后有人问袁桐:“你为什么会记得?”
“因为……”袁桐顿住。
因为当年谢濛为她撑伞的时候,她跟在后面,有些紧张得庆幸——
还好我今天穿了和女主角很像的漂亮裙子。
*
在完成了失踪前的罗美然和当年袁桐的画像后,会议室内的静默蜿蜒着指向了一个他们没意识到的可能。
盛丰都把最后一张线索卡贴上白板,终于这一切昭然若揭。
“罗美然失踪时12岁,身高153cm,体重38kg。失踪当天她梳着双马尾辫,穿着浅黄色连衣裙——”
整个会议室安静到只剩下盛丰都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的声音。最终他把两方的线索对比在一起,转身面向众人道:“我认为我们可以在嫌疑人侧写中加入描述,他应该有重度强迫症和极强的报复心理。”
执着地寻求类似衣着身形的小女孩作为自己选定目标的替代品,重度强迫症可见一斑。但。
“报复心理从哪里得来?”有人疑问:“嫌疑人并没有对袁桐进行报复啊?”
盛丰都顿了一下,而后转身把那张寻人启事贴在白板上。少年清隽的面庞端正而干净,温和的目光从过去的时空遥望在座的每一个人。
有关市局刑侦支队长的轶闻早已广为人知,微妙的骚动发生在盛丰都背身的时候。等他转过身来,台下又是一片安静。
“谢濛,男,失踪时年仅17岁,身高178cm,当时是市一中高二在读生。在7月28日晚,他在千纵桥隧道处遇到了冒雨回家的袁桐。”
齐刷刷的目光转向袁桐,小姑娘点点头以示默认。
盛丰都继续道:“后续谢濛把袁桐送回了家。而在那之后,谢濛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当年连续暴雨受灾严重,”有人道:“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单纯受灾遇难了,至今没被找到呢?”
“……我也有过这样的猜测,”盛丰都竭力稳住自己愈发剧烈的心跳,他回头看向谢濛的脸:“但袁桐当时提到了一个细节。”
谢濛始终阻止袁桐穿过隧道,并强调那里并不安全。
“所以我怀疑,”盛丰都抬手,圈中了地图上的千纵桥隧道:
“在那个时候,嫌疑人就在桥下隧道里,伺机而动。”
*
完成自己的怀疑梳理后,盛丰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宋局在现有的疑点逐步尘埃落定后开始总结发言,部署下一步侦查重点。
盛丰都抬头时看了白板上谢濛的照片片刻,随即开始和各个同事一起垂头记笔记。正在他神思飘忽的时候,一旁有人轻轻肘了肘他。
盛丰都看过去。
“久闻大名啊盛队。”一旁的方圆脸小胖子冲他笑了笑,低声道:“我是安延分局的,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盛丰都点头,示意会后。小胖子看着台上的宋局,心领神会地做了个ok的口型,而后又挨他近了点,自来熟地大倒苦水:“唉咱这个特别行动组能跟宋局说说申请脱岗吗,早起工地出事儿我们还被拉去出了现场,尸体挖到一半又过来开会……”
“想说啊,上来说。”宋局道。
小胖子在嘴上叉了个封条,闭嘴埋头继续苦记。
盛丰都莫名有些烦躁,随手想摸一根烟又忍住了。偏巧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摁断了。
宋局在台上慷慨陈词,激励大家伙的斗志。盛丰都手里的手机又响,他又摁灭。
震动声锲而不舍地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宋局都把目光转了过来。盛丰都直接掏出来看也不看就准备关机,一旁小胖子贴心道:“连续这么多个,接下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他跟进的案子确实不止“8·14”一起。在小胖子热切的目光下,盛丰都无言片刻,而后冲宋局抬了下手,示意出去回避一下。
但他看到来电界面时愣了一下。
盛丰都这样的表情比较少见,让台上的宋局也跟着有些好奇。小胖子更是一点不客气地把头凑过来:“——怎么了?……诶这个区号的110,是我们安延分局的啊?”
宋局闻言抬了下巴:“接吧。”
盛丰都应声接通了电话:“喂。”
对面传来的声音铿锵有力:“你好,这里是安延区公安局……”
盛丰都垂眼应声,心中的那股烦躁感郁郁不散:“有什么事儿吗?”
对方顿了一下,继续道:“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在安延市立第三规划区发现了一具无名白骨。”
“白骨周围唯一残存的带有身份指向线索物品是一个由编织袋包住的白纸,上面留了这个电话,还写了一个名字。”
“请问您是谢濛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