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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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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仍在继续。
他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张望自己。肩上的书包背带似乎一紧,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而后顺势般的——
隔着朦朦雨幕,谢濛带着笑冲她招了招手。
这个天气下河堤上并没有多少行人,谢濛转头看向被冲刷得异常干净的路牌,选择了原路返回。
这时候的河堤路还没有建成日后的塑胶游步道。水泥地面被雨水腌渍得昏沉,天光又透着白晃晃的明。
谢濛沿着河堤一路前行,路边的水凼折出他斑驳的倒影。他以一个极为端正的姿态目不斜视地撑伞前行,脑海里却自动补完了周围光影里的所有细节。
无论是长椅扶手上剥落的锈斑或是河堤栏杆的断口裂纹,一切在他靠近命运时都会愈发清晰。侧兜里的手机震动着弹出提示音,谢濛没有理会。
——到家了吗?
——还好今天让你带了伞,不然要淋成落汤鸡。
他的步伐平稳而坚定地向前,雨斜织着落下沾湿了他的鞋面。而少年的面容在伞面下隐现,黑白分明如同运笔浓稠的水墨画。
——给你留了饭,放在冰箱里。记得热一下再吃。
——妈妈先去上班了,明天再见。
最终他停了下来。
落在伞面上的雨滴声突然慌乱无调。谢濛撑伞站在河堤之上,垂着眼看着下面站着的人。
一个搭着雨披的人站在河堤下方的隧道口。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兜帽下漏出蓬乱的头发。手里敞口的编织袋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另一只手半掩在身后。
在四周诡异的静默之中,他一动不动仰着头。
一双略微突出的眼睛浑浊而专注,隔着雨幕死死盯着谢濛。
*
入夜后的档案库里阒无人声。档案架排排丛立,历年留存的档案被按年份分别收录保管,灯影下的所有铁架面朝一个方向排列。静默和黑暗随着林立的铁架向前延展。
在盛丰都背后的小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个环境里始终让他觉得有点心里发毛,就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蛰伏暗处的幽影祟祟而出。
盛丰都展开了面前的卷宗。
8·14连环杀人案。
2016年7月末起,市内开始连绵不断的阴雨天。受长时间降雨影响,8月3日市内所有学校停课停学,市内对定岷河沿岸居民进行了疏散及转移安置。次日降水量达到百年峰值,市内多地一小时降雨量到达500mm以上,市内多地受灾严重,不少道路受损,后续的雷暴天气更是导致全市大面积断电。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盛丰都也依然对当年的情况记忆犹新。状况直到8月6日放晴才逐步好转,而就在善后事宜逐步落稳的时候,更为耸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
8月14日,外出晨钓的市民在定岷河发现浮尸。
辖区派出所接警后第一时间出警,勘验现场的同时对死者的身份信息进行比对。而与此同时,发现浮尸的通报却接续传来。两天内共六具尸体被发现在定岷河沿岸水域,这极大地引发了民众的恐慌情绪。
公安机关当即在定岷河流域及沿岸展开大规模搜索,最终又发现了一具受害者遗体。自此8·14恶性案件的受害者全部被发现,市内当即指令抽调人员组成特别行动小组,对此恶性案件展开侦查。但由于尸体高度腐败导致后续勘验工作的难度大大增加,难以提供有效线索,且以及之前大面积断电导致天网追踪失效,这一案件至今未能找到凶手。
“七人遇害……”小刘看着卷宗里的现场照片,面露不忍:“抛尸河内还是夏天……”
盛丰都将现场勘验实录翻到下一页。现场照片里部分遗体已经出现了严重巨人观,小刘见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扭头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不一定是抛尸。”盛丰都的目光从案卷里的现场照片次第划过:“当年就一直有一个传言,说是因为暴雨冲毁了嫌疑人的藏尸点,才让这么多尸体流入定岷河内。”
他直起身来,把其中几张照片压上白板:“所以有段时间将排查重点放在了受灾上游区域,但还是没什么收获。”
“唯一能确认的是,嫌疑人应为壮年男性,单独作案。”
“所有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钝器击打头部后被利器割喉杀害。除此之外尸体被发现时都被双手反绑,而且身上出现了轻重不一的撞击伤……也就是说不排除死前被虐打的可能。”
“……”小刘的表情极为不忍,偏头在案卷上看了会儿道:“这是,报复?仇杀?”
“行凶的手段堪比行刑,所以当时调查组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在了仇杀的可能性上,并对受害者的关系网络进行了排查,希望从中找到可能的交织点。”
“但是……”
没有。
随着受害者们的身份逐渐确认,对于嫌疑人的侧写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更加混乱。受害者来自各行各业以及各个年龄段,不同的性别、履历、个人经历……他们人生的唯一交汇点似乎就在于成为了这次案件的受害者。
盛丰都把受害者们的照片逐一贴上白板。照片里的各异的面孔带着不同的神采,却又不约而同的定在白板上那刻起丧失生气,目光显得生硬而冷凝,带着某种难言的情绪与生者对视。
“随机杀人……?”小刘低声道。
他从进入档案室起就一直觉得不适,此刻那种毛骨悚然感更是到达了顶峰。
“不是。”
小刘猝然回头。盛丰都把最后一名受害者的照片贴上白板,看向他时进行补充道:“我始终认为这并不是随机杀人——”
“一定是出于某种原因……”盛丰都喃喃道。
他倚坐在方桌旁,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板上被涂画的一切。小刘竭力抛开脑海中诡异的恐惧感,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展开思考,但苦无思绪很快又回到了原地。
不过再看向盛丰都时,小刘却又有了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不发问在此刻成为一种煎熬,令他在漫长的寂静中更加坐立难安。片刻后小刘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盛队,谢濛他真的死——”
就在此时,盛丰都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猛然的战栗后像是条件反射般倏然回头看向了他。
话没有说完,小刘就已然感受到了几分不妥,此刻更是被盛丰都的目光慑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盛丰都的目光好像他戳破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禁忌一般,带着如梦初醒和后知后觉的难以置信。
小刘试着在盛丰都回转的目光中挣扎:“可是今晚你不是跟宋局说……”
他倏然卡住。看着盛丰都突然转变的情绪,仿佛突然窥破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小刘的嘴唇翕动了片刻,而后道:“你不会……你当时不会没有意识到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盛丰都没有说话。
如果谢濛是“8·14案”的受害者,那么首先某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就被敲定了。他不再是失踪者定义下暧昧模糊的状态,在生者和死者的边线他终于得到了清晰的划分。跟盛丰都共事以来,即便他从没有明确的表示、甚至也一次又一次神经质般地去刑科所追寻无名尸体的下落,但他从始至终带着某种执拗的坚持——
他一直在抗拒、拼尽全力地去否定着谢濛的死。
这种不宜察觉的坚持在某次闲聊中露出端倪,盛丰都对于谢濛的认知甚至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而到了今天他找到宋局提出那点猜测的时候,小刘在惋惜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
盛丰都终于接受了谢濛的死——
但现在看来,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两人对视仿佛某种无声的僵持,小刘更是紧张到手心冷汗涔涔,小心翼翼观察着盛丰都的神情。没想到盛丰都却先一步别开了眼睛,垂头似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抬头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年受害人的尸体接续被发现,由于高度腐败没有办法确定具体的死亡时间。但即便这样,最后法医还是确认了第一名受害者……”
“——因为手法。”
小刘愣住。
盛丰都慢慢起身,带着悲悯的目光落在一排照片中的某个人脸上。
照片上的女孩子脸庞带着几分青稚与天真,正看向他们。小刘意识到她就是案卷里唯一一位未成年受害者。
也是唯一被确定遇害早于其他人的受害者。
“无论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盛丰都道:“犯罪嫌疑人也不例外,初次犯案的时候他的手法还相当生涩粗糙……”
“你是说……熟练度?”
“没错。”盛丰都道。
他的目光已然没有多余的波动,俨然回归到那个训练有素的刑侦支队长形象之中。
小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仍有疑虑道:“可是为什么……”
“袁桐有夜盲症。”盛丰都突然道。
“什么?”
“虽然现在已经得到了很大的矫正,但晚上她还是有些看不清东西。”盛丰都点了点自己的眼角:“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小刘猛然回想起晚上回程路上碰到袁桐时她悚然一惊的样子——当时他还笑着打趣了句小姑娘走路也跑神,没想到她是因为夜盲症所导致的。
盛丰都抬手冲小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通讯页面,张纯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一位:“于是我问起了这件事,张纯告诉我袁桐是在高中后意识到自己有这个问题,告诉了家长后进行了积极的治疗矫正,现在已经不太影响生活了。”
“但是人对自我的认知很难延展——成年后的袁桐知道自己有夜盲症,小时候的她却不知道。所以即便现在回顾,那时候她的行为很多被归咎于‘怕黑’而不是看不到……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小刘半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盛丰都适可而止,没再为难他,自行拿起桌上被小刘揣了一下午的案卷摘录。他手指翻飞将摘录翻到某一页,而后摊开摁定在那个小姑娘的照片下。
她和袁桐住在同一个片区,也在千纵桥站附近。
盛丰都顿了下,适时转移了话题,意有所指道:“如果要你去做一件从没有做过、不是很有把握的事情,你会从哪里开始着手?”
小刘看过去。照片上的小姑娘文文气气,抿开的笑容带着一点天真的羞涩。
但此时此刻那笑容却令他有些刺痛。
小刘如鲠在喉,半晌道:“畜牲。”
盛丰都盯着小女孩的脸庞看了片刻,而后轻轻收起了案卷摘录,随手放在一边:“袁桐没有看到的一切——都被当年在那里的谢濛看到了。”
他垂眼。放在桌上的案卷摘录在合页时哗啦啦的翻飞。
在不长不短的沉默后,盛丰都道:
“嫌疑人原本挑中的第一个作案对象,是当年只有十二岁的袁桐。”
*
次日阳光璀璨。
市内划定的新规划区建设在定岷河上游安延区某处荒弃地上,工期划定12个月,目前已经过半。晌午的烈焰垂头直照,搭工的王强听到招呼歇工吃饭的声音,松开了独轮车的握柄,走到土方车割据的阴影之下,拿起塑料水瓶咕咕嘟嘟下去一瓶。
他擦了擦渍进眼里的汗液,黏着在皮肤上的热辣终于有所缓解。回过身来王强却发现自己的同班工友还拿着铁锹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仿佛被定住了一样。
他招呼道:“干嘛呢,胡哥?”
胡哥转过头,黝黑的脸上却透出一种惨白来——他猛然跌坐在地,任凭铁锹砸在一旁也撑着地面往后瑟缩着:“啊——啊——”
王强被吓了一跳,一旁听到动静的工友也不约而同聚集上前,在胡哥近乎凄厉的叫喊声中凑到了施工中的土坑边上——
黏满碎土的颅骨维持着仰头的姿势,黑洞洞的眼眶似乎仍旧在怒号着祂死前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