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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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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随着颤动的弧在电线上滑走。
十二岁的袁桐背着书包坐在公交站台上,和街对面伫立在电线上的灰喜鹊对视。
街巷空无一人,袁桐没在这个惯常的时间点等到来接她的妈妈。
喜鹊在电线上时不时搔动头尾,但羽毛膨起的胸腹始终没有被雨水打湿。它缩起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袁桐,像是在无声的驱离或催促。离六点整还差十分钟的时候,袁桐垂在半空摇摆的小腿终于停了下来。
她和朋友说好一起追的连续剧即将开播,错过更新的焦虑令她再度探头看向千纵桥下黢黑的隧道,目光着落到隧道对面隐约透出的光点上。挣扎只花了很少的时间,袁桐终于打定主意,撇开书包翻出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数学课本。
片刻后没有带伞的她把张开的数学课本摊开顶在头顶,一鼓作气地冲进了雨里。
飞奔时溅开的水花浸入她的鞋袜和裤脚,但袁桐的步伐依旧义无反顾。
在她冲进隧道前一秒,突然有人拽住了她。
对方的力气很大,一把将她拽到了一边。她还没来得及惊恐,一辆挂着雨披的电动车从隧道里冲出,毫无减速迹象地擦着她冲了过去。
撩起的水花溅了满身。袁桐盯着消失的车影惊魂未定。头顶的数学书早已掉在地上,被雨和泥水黏渍出昏黑的边块。抓住她的人力气松了些,袁桐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结结巴巴:“谢——”
她卡了一瞬,瞪大眼睛看着对方俯身。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拈住书脊,把沦为落汤鸡的数学书拎了起来。
黑乎乎的书本被拈在手里端详。他垂眼时睫毛上还有水珠,一抬眼似乎撩动水雾。袁桐怔怔看着这个比她大上几岁的哥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先拿一下。”少年道,把手里的伞递给了袁桐。袁桐忙不迭点头,接过了对于她显得有些过大的黑伞,无师自通地为了配合少年的身高高举手臂,踮起脚尖。
电视剧更新被她遗忘脑后,袁桐开始兢兢业业地在雨中担纲男主角的哨兵。不过对方没给她过分发挥的空间,脱下书包后便体贴地半蹲下身,与袁桐的身高抵达了同一高度。袁桐慢慢收回了手,看他时带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这个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年穿着蓝白色校服,整个人干净而漂亮。他拿出自己包里的纸巾,擦干净了数学书封面和内页的脏污水渍。在袁桐忍不住第二次换手的时候抬起了头,递还数学书的同时把伞接了过去。
“过隧道时一定要小心,不能那么横冲直撞。”少年道。
他的嗓音没有同班男生变声期的嘶哑和尖利,也没有成年男性那样的低沉宽厚,是那种自成一派的清透而温柔。压低的伞面成了天然的扩音器,袁桐捏着耳垂点了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些不好意思。
她磕磕巴巴解释了没带伞的自己如何在公交站等到了现在还没等到妈妈。少年没打断她冗长混杂的叙述,耐心听完后又问了她的住址。答应送她回家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袁桐扯了扯自己的书包带子,转头时原本黑黢黢的隧道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但就在她准备带着对方穿越隧道时,少年突然拉住了她的背包。
“隧道里不安全,”少年道:“我们从上堤路走。”
不安全?袁桐愣了下。
这并不是什么商量的语气,没等袁桐回答少年便转了身。朝着上堤路那边走去。袁桐亦步亦趋跟了过去,片刻后又忍不住回了头。
昏暗的隧道里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幽影幢幢。
袁桐定了定神,在少年停步等她之前追了上去。
*
“那天下雨冲倒了丝瓜棚,外婆去撑的时候被压倒在棚下面。”
“我妈送外婆去医院前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让我在学校先等下,之后小叔去接我。”袁桐道:“可那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们在场馆里就解散了.班主任没能找到我……多亏了那个哥哥他送我回去。”
讲述已近尾声。袁桐眼眶红红,有些发怔道:“没想到……”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心知肚明。在一片寂静中盛丰都摁灭了烟,甫一开口嗓音就已沙哑:“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亮着。”袁桐道:“我不记得具体时间……我妈妈当时还想留他吃个饭,但他拒绝了。”
谢濛失踪前的踪迹终于又浮露出一点。
先前盛丰都以为他是在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发后跑遍了谢濛回家沿线的商铺,想从沿途的监控里找出端倪。但暴雨后的大规模断电导致监控遗失,他一无所获。
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谢濛走向了另一个相反的方向。
盛丰都又点燃了一根烟,他干涩地把烟嘴咬在齿间,落笔时手却一直在颤。片刻后他甩了甩手,才终于描出了谢濛当晚行动轨迹的一部分。
曲折弯绕的L型与他往日回家的路线相悖,自千纵桥站开始走向偏移。
或许这也就是他当年没能找到谢濛下落的原因。
他一遍一遍地刻舟求剑,妄图从错误的猜疑里想要获得一个正确的答案。
*
盛丰都从刑科所回来以后就又开始对着自己的本子写写画画。小刘看他这样专注的状态显然有些不对,所以等盛丰都一反常态地要准点下班的时候,小刘麻溜儿地跟着站了起来。
盛丰都下楼,他顺手拿了点资料亦步亦趋,在楼道里一声声“盛队”的问候中越缀越紧。等到楼外盛丰都乜他,小刘招摇了一下手里的那份资料——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匆忙间拿到的还真的是紧要东西。
“8·14”连环杀人案的卷宗摘录。
盛丰都没说什么,默许小刘跟了过来。下午宋局开会提及长期未结案件时“8·14”首当其冲压了下来。但那会盛丰都不在状态,脑子里沉坠坠根本做不到什么成型的思考。
或许说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调动到了另一件事上。
小刘跟着盛丰都上了车,不久后对方又把车撂了,转乘公交。小刘在一堆高中生的目光之中抓着公交扶手摇摇晃晃,盛丰都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面,不知道想些什么。
即便这次没有紧着眉头,但常年蹙眉还是在他眉宇间留下了印记。盛丰都的轮廓冷硬而阔利,抓着吊环站着时存在感极强,身体就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尖刀,可此刻的神情又显得颓靡而潦草,看起来既丧又凶戾。
整辆车唯独他身边留下一方小小的半圆。大多数闪烁又好奇的目光都借着小刘的掩护投射到他身上。
被人品评许久的盛丰都一无所觉,在千纵桥报站的同时立马下了车。小刘拿着摘录忙跟了下来,转头便只看到盛丰都阔步前行的身影。他这次的步伐远比之前来得更快,带着不确定和焦虑感,最终在千纵桥隧道前停下。
横在街道沿线的电线杆拆撤,原本的公交站牌移位建了地铁出口……十多年过去,这座城市不断地被蚕食又缝补,但唯独眼前这一切似乎还留有当年的模样。
盛丰都站在夕晖之中看了许久,最后站到隧道一侧,垂眼望着地上并不存在的水坑。最后在一片静谧中弯下身。
他闭眼,想象那时跌落的雨声,倾斜的伞面。
想象谢濛俯身触摸水凼时,也触碰到他的指尖。
*
或许是过了一个临界,跟着盛丰都上了河堤路以后,小刘敏锐地觉察到他的情绪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压抑满盈。于是小刘大着胆子开始和盛丰都搭话,对方看着沿线的路标前行,对他的问题一一回答。
小刘没事找话,翻弄着手上的摘录一个个问过去,到最后却越发陷进了案卷摘录之中。
“半个月内连续作案8起,受害者高达7人——”小刘瞠目结舌,等再看到详细经过时更是面露不忍:“但是当时天网系统不都已经建立完全,怎么可能完全没有……”
河堤路新修的观景游步道上行人三四,天边霞色晕染,小刘却在拂堤的暖风中一阵胆寒。
走在前面几步的盛丰都抬眼核对路标,确认自己是在沿着袁桐所说的路线行走:“最初案发是在雨季。暴雨导致全城大规模断电且相当规模的受灾,灾后恢复也花了一部分时间。”
盛丰都顿了顿道:“当时人力物力都严重不足,受害者有几人都被算进了受灾失踪人口上,等到后面发现遗骨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小刘愣了一会,想起谢濛也大概是这个时间段失踪的。不由唏嘘道:“这也太……”
盛丰都没再说话。两人又向前走去,小刘缓了会继续翻了几页,又问了盛丰都一些问题。他们年纪轻,当年案发的时候都还是学生,对于一些事情都止步于耸人听闻的道听途说,就连盛丰都也是入职后听前辈提过几嘴,许多细节了解的并不真切。
两人反复讨论了几次,终于看到了河堤游步道的终点。小刘看着前方的地铁站牌,揣摩盛丰都已然恢复正常,自己也该下班了。却没想到对方瞥了一眼后便折了回去。
“走吧。”盛丰都道。小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当年这附近并没有地铁站口和公交站点,谢濛送完袁桐以后最近的回家路就是原路返回。盛丰都沿着河堤路折返,心中却始终觉得这一系列看似正常的举动下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他认真思考,回程路上的小刘也像是没了力气,话少了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回走,路上又遇到了回家的袁桐——实习生小姑娘被小刘叫住的时候还悚了一下,看到盛丰都更是有些紧张。但彼此只是淡淡打了个照面,寒暄后便离开了。
下了河堤再度回转,这次千纵桥站近在咫尺。终于松了口气的小刘向前快步了几分,扭头冲盛丰都打招呼都带了几分快意:“盛队,那我们就……”
盛丰都却落在他后面不远处,盯着桥下的隧道。这会儿往来的人和车辆依旧不少,桥底十几米的隧道忽明忽暗,就连石壁上刻纹和“xx到此一游”都无比清晰。
小刘叹了口气,又折回去招呼他。
“……为什么会很黑?”盛丰都突然道。
他的脸浸没在暗影里,嘴唇颤动时眼里也似乎有什么细碎的亮光。他下意识有上前的冲动,却又在信号灯变红的瞬间息止。
“啊?”小刘不明所以,顺着看了过去:“……不黑啊?”
不。
盛丰都盯着隧道。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袁桐提起当年对桥底隧道的第一个描述依然是“黑”,证明当年这一特征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可那时候正值盛夏,盛丰都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闷热到明晃晃的天气。即便下雨,周围的一切的色泽也都鲜明到艳丽。
唯独这一点,他不会记错。
盛夏时期的傍晚六点,隧道里即便昏暗,也决计到不了袁桐眼中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除此之外,袁桐的回忆里的谢濛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外面下着大雨,谢濛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带袁桐上河堤路?有他在的情况下,要送袁桐回家当然是穿过隧道更为便捷。
而且在袁桐的描述里,她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等了很久。但按照正常的时间计算,谢濛本该和她同一辆公交。如果按照谢濛正常的路线,后续不管怎么演进,他都绝对不会在隧道口拦下袁桐。
盛丰都回头看向街道的另外一端。
——因为谢濛回家是反方向。
来回的人流里,明明盛丰都一无所获,但却仿佛看到了谢濛前行的身影。润湿的夏影里行人消散,少年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撑着伞一步步在雨中远去,却又突然回过头来。
他自雨雾中回望。
对上他目光的瞬间,盛丰都的心脏仿佛忽然被人攫住一般。整个人瞬间矮了下去,半跪下去捂上了心口。短暂的窒息后他猛然抽了一口冷气,像是从溺水中刚恢复过来大口喘息着。
冲过来扶住他的小刘吓白了脸色,以为这是过劳的前兆,哆哆嗦嗦地翻出手机准备叫救护车,却被盛丰都劈手摁了下去。
小刘以为他要拍掉自己的手机,忙不迭闪了一下,怀里另一样东西被拽了出去——没想到盛丰都本就目的在此。他快速翻看了几页,最后目光不知道停在哪个细节之上。
小刘觉得他呼吸声越来越沉,紧张到无所适从。而片刻后盛丰都站起身,冷汗淋漓的脸上露出某种觉悟的气息:
“走……我们回去。”
*
晚上九点。局内仍旧灯火通明。
光下看字令人眼晕,宋正阳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舒缓了好一这儿才让眼前的叠影消下去。便又戴上眼镜要继续奋战。
上头给的时间有限,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争分夺秒,以求——
“宋局!”
宋正阳还没应声,与招呼声格格不入地撞门声就砸响在耳际。瞬息间一道黑影就压在自己面前,宋正阳看见盛丰都的样子愣了愣,越过他问身后的小刘:“这是?!”
小刘一脸生无可恋。显然在他眼中,自己的职业生涯在上司撞门而入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宋正阳皱眉对上盛丰都狠戾的眉眼,正准备呵斥他。对方却突然开口了。
“我申请将谢濛失踪案与‘8·14连环杀人案’合并侦察。”盛丰都道。
那瞬间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楼道里其他科室的嘈杂忙碌,仿佛要把某种压抑推向顶峰。
宋正阳问:“你在说什么?”
盛丰都闭了下眼。
谢濛说隧道里不安全,隧道里为什么不安全?他和袁桐都自然而然地认为危机来源于那场暴雨,但如果并不是这样呢?
在那一片漆黑中袁桐错过的究竟是什么,谢濛又看到了什么?
“宋局,”他的喉头发梗,攥在手中的案卷摘录近乎要被捏成碎片:“谢濛他……”
“他很有可能是“8·14”案的第一个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