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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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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下起了瓢泼大雨。
盛丰都撑着伞站在公交站台前,耳朵里只有躁动不安的雨声。落雨把天空遮掩的昏昧不清,他仰头只能看到连成昏黑的一片。
伞面随着他的视线抬高,噼噼啪啪的雨珠就顺着边缘落在他脸上。
就像封闭的茧被破开一个口一样,原本被封存在公交站台上的一切开始延展。
他听到第一个行人匆匆路过时的踩水声,而后是拥塞的车流里不断鸣响的笛音,家长攥着学生的手穿过站台,低声议论着晚上要吃些什么。在滂沱的雨中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等公交站牌指示灯亮起又熄灭,他拖着湿透的鞋裤转身。
谢濛就站在那里。
便利店的灯牌闪烁了一瞬,少年像是刚发现他一样,有些诧异地抬了下眉。但这次他没有靠近,于是谢濛也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出声,没有动作,但盛丰都就是知道,谢濛在那里。
倏忽雨停,倏忽风止,倏忽秋来,倏忽冬至。小孩子捻起地上的红枫,路过的高中生踢倒了半化的雪人,环卫工人扫起满地的飞絮,便利店主顶着伏暑的烈日拉下卷闸门,在上面贴上了“旺铺招租”字样……
周围的一切越来越快,时间滚轮般义无反顾地前行,碾起的飞尘将一切裹挟着退去。
唯独谢濛始终在那里。
盛丰都往前走了一步,雨伞从他手中跌落,他又被禁锢回那场雨中。他上前抓住了谢濛的手,在对方惊愕的眼神里抱住了他。
谢濛没有挣扎。他的吐息擦在盛丰都耳际,是这场冰冷的雨中唯一的温暖。
盛丰都感觉到他似乎也轻轻环住了自己,他微微用力,但随即谢濛越来越削薄。少年干净的校服上出现了发黄的斑渍,他的怀抱越收越空,随即谢濛的血肉抽离,他怀里只剩下一把枯瘦的白骨。
他看过去,白骨的眼眶黑洞洞,却仍旧在凝望着他。
台阶上谢濛在看着他,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盛丰都。”
始终看着他的谢濛低声问:“你找到我了吗?”
*
值班室内所有的声音在那声轰然巨响后戛然而止。
在场几个人愣了几秒,在盛丰都满头冷汗撑起身的同时凑了过去。小刘扶起被他带倒实木椅,凑过去小心翼翼打量他的脸色:“盛队,怎么了?”
盛丰都脸色惨白,默不作声摇了摇头,被人虚扶着坐到了一边的小沙发上。小刘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几个实习警先回避。
几个人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最后一个贴心带上了门。
值班室里倏然静了下来,白炽灯轻闪几下,随即恢复正常。
小刘坐在一边,默默等盛丰都平复下来——刚才他正在带几个实习警复盘昨晚上处理的斗殴事件,原本连轴转了三十多小时、趴在那补觉的盛丰都突然惊醒。
他起身时打翻了桌上的茶杯,座椅也随着动作被一起带翻。此时从梦魇中惊醒的人面无血色,他垂着头,无人看到的地方一双眼睛睁得极大。
盛丰都大口喘息着,甚至连指尖也在细细抽搐。梦中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被带进了现实之中,如附骨之疽一般驱之不散。
他想起了梦中谢濛站在台阶上看他的眼神,又想起了当年分别那句“明天见”。
仿佛横刃插进了他的心口狠狠转动着,盛丰都咬紧牙关埋下了脸,手指狠狠抓进自己的头发,在痛苦喘息间歇以气声道:
“……我又梦到他了。”
*
盛丰都冲进刑科所的时候张纯刚脱下防护服。她接下助手递过来的水杯,转向两眼血丝的盛丰都道:“我不是让小陈发消息告诉你别过来了吗?”
盛丰都眼神追着她:“没看到。”
张纯叹了口气:“骨龄对不上,这具年纪至少在二十五岁以上了。不是你要找的人。”
盛丰都垂下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庆幸和失望哪个更多一些。他疲惫地点了点头,转向助手道:“‘6·17’案的DNA结果出来了没有?”
“应该就是这会儿了,”助手道:“我跟你一起去。”
盛丰都点了点头,先助手一步出了门。张纯拧杯喝水,一旁抱着资料匣的实习生慢慢蹭了过来:“纯姐,盛队要找谁啊?”
张纯收了水杯瞥她一眼,实习生微微露怯,但眼中的好奇之火仍旧熊熊灼燃。
张纯叹了口气。
今年唯一分进刑科所的这位独苗业务水平足够,同时也胆大心细,是个长期栽培的好苗子——美中不足的点就在于太过八卦,该她知道不该她知道的总想看两眼问一嘴。
不过盛丰都……
张纯看了眼走廊上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男人的身姿挺拔,步子迈的又大又快,助手在一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张纯几乎能想象得出他此刻的表情,冷厉下抿的唇,蹙紧的眉峰和眼里驱之不散的忧郁。印象里他进刑侦支队八年,一路雷厉风行走到今天,就没有一天眉头是舒展的。
他的故事在局里不算秘密。之前局领导多次因为他对这件事异乎寻常的执著对他进行谈话,毕竟失踪者本人的亲属都已经放弃了对他下落的追寻,一个相交泛泛只背着同学名义的人却坚持如此,甚至到了茶饭不思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的同学。”张纯放下水杯,转身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十二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每次有无名尸骨被发现的时候他都会过来辨认。”
张纯从一沓资料的夹页中翻出了那张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少年的眉目青稚而端正,属于让人一眼难忘的俊秀。张纯内心又可惜了一瞬,而后把寻人启事递给了实习生。
当初盛丰都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张,恳切地请她们如果见到疑似的人务必第一时间联系他。但盛丰都把这些分给他们的时候显然有些挣扎,张纯估摸他到现在还没办法面对这个最大可能的结果,总有一线希望认为对方或许还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活着。
实习生放下资料匣,忙不迭探手把寻人启事接了过来。张纯看着她越看眉头皱巴得越紧,内心微微叹息了一声。
走廊对面传来脚步声,张纯推门看到盛丰都正跟助手分手打算离开,忙招呼道:“别急,这边宋局要的资料你带回去。”
盛丰都快步过来,张纯转头把整好的资料递给他。盛丰都垂眼看了下,蹙眉道:“‘8·14连环杀人案’?”
“嗯。”张纯道:“近十几年未结积案里就这个案子最为恶性、关注度也最高。我看这次上面打定主意要再啃一啃这块硬骨头。”
“……”盛丰都叹道:“那时候连续暴雨导致现场被严重破坏,遗留痕迹都被冲刷——希望这次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张纯点了点头,盛丰都打了声招呼同刑科所的人道别,便转身打算离去。没人注意到拿着寻人启事的实习生站在原地,表情从一开始的迷惑不解到惶恐不安。
就在盛丰都推门的瞬间,旁边突然有个声音喊他:“盛队!”
盛丰都回过头去,叫住他的小姑娘被他一扫便凛了一瞬。盛丰都看清她手里拿着的寻人启事,莫名有种异样的预感。他推门的手放了下来,以略微沙哑的嗓音道:“怎么了?”
原本实习生下意识把寻人启事往身后藏了一下,见他的表情也没有特别凶悍不耐,才大着胆子又把捏皱了几分的寻人启事拿了出来。
略微褪色的纸张上谢濛的面容如故,一双清透的眼睛好似又在透过纸张看着他。盛丰都呼吸一窒,从梦醒后那股难以言喻的绞痛又从心底蔓延。张纯见他表情不对,唯恐自家这个实习生又要掀出什么触人霉头的话,便迈了一步想上前打圆场。
“……我不太确定但是,”实习生结结巴巴道:“这个人……他是不是有一把黑色的伞?”
张纯的脚步停下。那瞬间盛丰都的表情一片空白,而后变了又变——无数画面又在他面前流溢闪过,他仿佛又看到谢濛站进他的伞下,带着柔和又不容置喙的笑意,把他手中那把伞抽走。
那是把黑色的伞,伞柄上面被他刻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伞柄上——”
谢濛说着“帮大忙了”,而后拿在手里看了下,手指恰好抚过那三个字符。
“——有一个大写‘D’的字符?”
S—F—D。盛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