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盛夏时分，蝉鸣躁动。
尽管后门和几扇窗户都敞到最大，教室里的空气依然闷滞。伏暑天丁点风都没有，自习课上大家都显得郁郁躁躁，笔尖在纸面上摩挲的声音隐约蔓延，更让人心浮荡。
盛丰都的前桌突然坐直，背手钻进衣服下摆，似乎想扇进一点凉风。他手“当当”在桌斗上撞了两下，换盛丰都对着物理卷子上飞出天际的一道笔印儿“啧”了一声。
那不大不小的一声里含着的不满太过明显，令近处的零星几人都回过头来看。盛丰都斜过去一眼，回过来的脑袋大都又转了回去。
“不好意思哦。”他前桌转过头看了下，小声道。
见盛丰都绷着脸点了下头，前桌才又转回去。这次他扎直了腰杆，被汗洇透的背肌略微耸动着，想让黏在背上的衣服掉开。
盛丰都的思路被这个插曲打断，再看卷子上叠列的公式符号只觉得脑袋昏昏。眼见离自习课下课还有不到十分钟，他索性不再为难自己，扔了笔开始摸索抽屉里的手机。
他翻开99+的群聊，准备翘了下节自习组局去打球，字打到一半，余光却瞟见前两三排的一个影子站了起来。
盛丰都停手抬眼，看到生物课代表拿着物理竞赛的卷子去了前排边上一个人旁边。小姑娘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认真做题的人说了什么，而后两人一起朝后门走来。
在那人起来的瞬间，盛丰都火速抓起笔并将手机揣了回去，装模做样地重新看起眼前的物理卷子。他本来就坐在后门旁边，此刻更是仗着腿长手长，坐没坐相地扎起架子，翘着椅子腿向后斜曳着，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了最大。
生物课代表在前面几步，先从他身后撇了出去。盛丰都架上椅背，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卷子，实际上余光一瞬不瞬地粘在了后来的那个人身上。
眼看着对方就要这么从自己背后略过，盛丰都晃了一个大摆子——这次倾斜的角度终于足够大，让对方扶上了他的椅背——而盛丰都也给了自己足够的理由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冲着他道：“挤着你了？”
他压下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和那人对视：“不好意思哦。”
对方撤回了手，目光的落点也适时在盛丰都脸上掠过。他微一颌首道：“没关系。”
而后转身朝门外迈去。
……
盛丰都拿着物理卷子久不动笔，扎起耳朵听后门外的动静。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对方的声音碎成只言片语，无法尽数流到他耳朵里。盛丰都把椅子往后又靠了几分，这次余光终于能把对方的身影捕捉完全。
他随着盛夏的树影一起摇摇曳曳，间或装作不经意地抬头一瞥，而后又转了回去。
穿着蓝白校服的谢濛侧身半靠在栏杆上，时不时在卷子上写写画画。他惯例把每个步骤拆解的都格外清晰，讲题时低低的嗓音疏朗而清透，执笔的手指细白而修长。斜刺里涌现的光争先恐后亲吻他的眉梢眼角，就连垂眼时落下的睫毛也熠熠生光。
盛丰都起初还看得小心翼翼，等发现对方根本没空顾及他这边后，干脆歪靠在后墙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只拿半掩的门扉当作伪装。
即便再怎样酷烈的炎夏里，斜影里的少年都一如既往的清爽而剔透。
心头原本盘踞的那些浮动和郁躁逐渐消解。盛丰都盯着谢濛，神思随着他的指尖在卷子上轻轻拨划。
“叮铃——”
略显凄厉的下课铃声突然鸣响。原本专心致志讲题的谢濛倏忽抬起头来，而后不经意地回望一眼——
撞上了他的目光。
被人盯实的感觉令盛丰都一个激灵。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躲了回去，椅子卷子桌子齐鸣响了个兵荒马乱。
等好容易挪回自己位置上，眼前的物理卷子突然又能看得无比清晰。他埋头装作认真地开始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竭力把自己从刚刚被抓包的尴尬局面里摘出去。
只是一个意外——
他揣着擂鼓般的心跳惴惴不安。
我只是，我只是在看风景！对，物理卷子写累了，所以放松一下眼睛，然后谢濛恰好就站在那里——
课间自他背后来去的人流熙攘，喧嚣片刻走远，教室里留下的还是伏桌动笔时的一派静谧。盛丰都自觉已经避过刚才一截儿，紧绷的肩颈终于放松了下来，便又故态复萌地把椅子往后撤了一点，装作不经意地抬眼朝外看去。
原本谢濛站着的地方却空无一人。
一招扑了个空。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个熟悉的位置，却没看到那人的背影。而生物课代表也已经复归原位，又在奋笔疾书。盛丰都下意识开始四下张望，想找到谢濛的踪迹，而就在此刻——
“在找我吗？”
少年清润的声音就响在他耳畔。盛丰都僵硬着转过去，发现谢濛就站在后门边上，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半靠在门框上，逆光时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清晰。
盛丰都却仿佛被轰然击中，有种无处遁形的狼狈。他不知道该回答谢濛什么，只好避而不答，无所适从地偏开了头。
谢濛没继续为难他。恰好这时候外班的球友来招呼他，挤攘到后门处热热闹闹。这无形中解救了盛丰都，令他低头一言不发地抓起了篮球，推了把椅子便朝外走去。
他和朋友们吵吵闹闹地往前走，迎合了几句他们的话题，却始终心不在焉。到下楼梯的时候，他终于又鼓足勇气回望了一样——
谢濛还靠在后门处，撑着窗台，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就在他停步的间歇，谢濛似有所觉地抬头朝这里望了过来。
盛丰都慌忙转头，马不停蹄朝楼下跑去。
*
打了半场不到，原本横晴万里的天色骤变，闷出一场豪雨。
阴云把天光遮了个严实，骤雨便卷着狂风密匝匝地落了下来。场地管理员招呼他们到器材仓库里躲雨，七八个人便一窝蜂地扎了进去。
衣服上渗下的水在水泥地面上积出一个个小水坑。见雨一时停不了，几个人干脆一起把体操垫拖了出来，几人坐了上去，有人摸出来半包烟，一人一根散了个干净。
里面一群人吞云吐雾呛得厉害，盛丰都干脆拎了个马扎坐在大门边上。同伴要分他一根试一试，盛丰都推拒，而后靠着门框发呆。
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嘴角会自然下垂，配上眉压眼显得有些郁郁不悦的冷厉，仿佛在苛责这场雨。
里面的人翻出来一副扑克玩了起来，他就在这样嘈杂又闷寂的环境里等雨停。
距离放学的时间所剩无几……可谢濛没有带伞。
他抽屉里多备了一把雨伞，原本就是在等这样的时候。但他现在被困在这里，原本预演过许多遍的情节就这样派不上用场，让他觉得无比焦躁。
下午那场插曲和藏在心底许久的感情互相拉锯，盛丰都不断劝诫自己该把心思藏起来，脑海中却只剩下谢濛转头看过来那一眼。
挂钟显示离放学还有三分钟的时候，盛丰都霍然起身。原本正因三连炸炒热到极点的氛围一滞，面对同伴们询问声，他言简意赅：“先走了。”
盛丰都在所有人的诧异的目光里俯冲进雨幕，片刻便和昏暗的布景模糊为一体。
*
盛丰都冲上四楼的时候放学铃声已经响了好一阵儿，到拐角处抚平了呼吸，恢复平常应有的样子慢慢迈了出去。结果从窗户里瞥过一眼，却发现谢濛的位置已经空了。
盛丰都顿了顿，转头看向校前广场。
颜色各异的雨伞填满了原本空荡的广场，其中间或有几个冒雨前行的学生，都在校门口被家长迎接。私家车把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连对向进站的公交也寸步难行。
他没看到谢濛。
盛丰都脑子里捋起他回去的公交线路，一阵风般去教室里取了伞便冲了下去。
走廊里没有、教学楼大厅里也没有……盛丰都沿着谢濛往日的路线前行，好容易挤出了门口的人墙，他撑着伞一路逡巡，最后一直走到了公交站牌处。
到站的公交车接走了在站台上等待的所有人，盛丰都挨个把脸看了过去。
最后一个乘客上车，司机又等了盛丰都两秒，而后阖上车门起步。逼仄的视野重新变得宽阔，盛丰都看着空无一人的站台。
没有谢濛。
他来得太晚，大概谢濛早在之前的哪班公交上离开了。只是到公交站这一截儿他还可以蹭别人的伞，到站却只能淋雨步行走过河堤了。谢濛的身体一惯不好，如果没及时处理好，恐怕会发烧。
失落和担忧一起涌上心头的时候，说不出哪个情绪更浓烈一些。盛丰都太过垂丧，以至于忽略了朝他靠近时的脚步声。
“在找我吗？”
如出一辙的口吻和措辞。
盛丰都猛然转过身去，看到谢濛站在便利店前。店前摆的长柄伞寄售框里只剩下零星几把，而谢濛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拆封的同款。
除了微微沾湿的鞋边，他浑身上下依然干爽且干净。
雨滴噼里啪啦浇落在伞盖上，盛丰都后知后觉自己膝盖以下全被打湿了。呯嘭乱溅的雨花中，他显得更为狼狈……明明自己才是打伞的那个。
他干咳了一声，想要否认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要回避又舍不得避开谢濛的眼睛。
最后他道：“是的。”
盛丰都看了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伞，把它往背后挡了下：“想起你没带伞。不过看来不用了。”
他转身想走，背后谢濛却突然道：“等一下。”
盛丰都回头，看到谢濛又进店里同收银台的店员说了什么，再出来时把没拆封的伞又放了回去，而后利落挤到了他伞下。
“谢谢。”谢濛扯过他手里的伞，笑了笑道：“帮大忙了。”
“……”盛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又干巴巴道：“嗯、哦。”
片刻又道：“不客气。”
他们两人没有在说什么，谢濛和他一起站回公交站台上。遮雨棚上坠落的雨滴砰砰作响，谢濛清浅的呼吸声夹在其中，将原本纷乱的雨声化作天籁。
两人并没有说话，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却成了盛丰都此生最为安逸的时刻。
几分钟后，27路公交到站，谢濛同盛丰都告别后上了公交车。盛丰都在站台上看着他投币，但在车辆即将发动的当口，谢濛却又转身迈下了台阶。
他欲言又止，神情一时难辨。
盛丰都不由得有些紧张：“怎么了？”
谢濛摇摇头，冲他一笑。
于是盛丰都大着胆子自作主张道：“明天见！”
“嘀嘀”的警报声响起，司机提醒谢濛快找位置坐下。谢濛应了声，冲盛丰都笑了一下，而后转身坐上了那个自己熟悉的位置。
半开的车窗外映着少年有些忐忑而兴奋的脸颊，谢濛看着他，把即将冲出口的那句话咽了下去。
“盛丰都。”
……你一定会找到我的，对吗？
公交车发动的轰鸣声响起，盛丰都忙冲他招手再见。
谢濛看着他，最后笑了笑道：
“明天见。”
-------------------------------------
**市公安局寻人启事
**市一中高二（7）班学生谢濛，于2016年7月28日下午五点半放学后失踪。
谢濛，男，17岁。身高178cm，体型偏瘦，失踪时身穿市一中蓝白夏季校服，于27路公交车千纵桥站下车后失踪。
请各地公安、民政等部门和广大群众协助查找，如发现线索请联系我局。
联系电话：*****
2016年10月31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