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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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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湿冷。
残缺的大理石地面上还有没冲净的血迹和水渍,外面下雨的声音依然很大,却还是无法掩盖室内接续隐约的磨刀声。
或者说雨声令那个声音更加如附骨之疽,让人不寒而栗。
顶上的小窗透出阴惨惨的天色,谢濛在一片昏昧中醒来,视野里带着浮白。鼻腔里除了浓烈的血腥味,就是下水道反上来的异味。
他把目光聚焦,看清面前有一大团结块的头发,和黑色的絮状物湿漉漉地粘黏在一起。视野外有细细的抽泣声——谢濛试图偏头,却没有丝毫力气。他感觉自己的头皮被黏着在阴湿的地板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污水的缘故。
他微微动了动,旁边的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了一下。但在意识到旁边的人不是尸体后,对方又努力向他靠了过来。
“你还活着吗?”那个声音有气无力,向谢濛凑过来的脸上糊满了血渍和脏污:“你感觉怎么样?”
谢濛又试图抬了下头,对方忙不迭阻止他,却唯恐自己的声音太高把人吸引过来。
“别动了,”对方以气声道:“你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
直到此时,谢濛才听出来这干涩嘶哑的是个女孩子的声音。他侧过来的目光终于能聚焦到对方的脸上,那张被打的青青紫紫的脸上并看不出来什她原本的样子。
不过对方在这个时候还能冷静下来,保持和人的正常沟通……
谢濛的眼睛涣散了片刻,而后又努力聚焦起来。他想了下可能的人选,试探道:“邹济蓉?”
对方愣了一下,而后小声问:“那是谁?”
谢濛闭了下眼睛。他半晌没有说话,女孩子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是之前被关在这儿的人吗?”
她缩回墙角,拴在脖子上的铁链轻轻响了一声。她本能地一凛,警惕地盯着房门的方向——当发现外面磨刀的声音并没有中止后,她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抱着膝盖低声道:“不是她。从我进来开始,这里就只有你还有霍康。”
“现在霍康也没了。”
一旁漏水的花洒落下的水声滴答,她抓着自己湿透的裤脚,声音轻如梦呓:“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谢濛意识到了什么,侧眼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薛易彤,”她咬字很轻,发音却非常清晰:“难易的易,红彤彤的彤。”
*
“薛易彤,女,汉族,25岁,本科学历。身高167cm,体重54kg。失踪前是安延区芳叶路第三小学四年级英语老师。”
“2016年8月3日她最后一次跟父母联络,说学校即将停课,目前通知家长接住校生回家,她们需要等所有孩子都被安全接走以后才能离开。”
“薛易彤的母亲从下午四点接到电话,等到晚上十一点薛易彤还没有回家。她打了薛易彤教研组同事的电话——却得知薛易彤早在六点钟就离开学校了。”
李恒春协助小刘把资料页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随后回了原位。盛丰都把手里的资料页轻轻放下,将投影切换到下一页。
“薛易彤的父母一直没放弃寻找她,即便她被纳入受灾失踪者名单后。”
宋玮的手指搭在桌缘:“联络她的亲属来做DNA鉴定了吗?”
盛丰都点头:“已经联络了。薛易彤的父母得到通知后第一时间来参加了采样,刑科所已经在进行检测了,估计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宋玮点头,这时候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路小跑过来的袁桐还带着微微的气喘,环顾了一下后直接把检测报告递给了盛丰都:
“已经确定了盛队,”袁桐平息了一下心跳:“安延区发现的那具白骨,就是薛易彤。”
盛丰都瞥了一眼,而后将那份检测报告递给了宋玮。宋玮垂眼看着,抿唇没有作声。
“宋局,”盛丰都盯着他道:“我申请将薛易彤作为‘8·14’案第八名受害者,进行立案调查。”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小心打量宋玮的脸色。
宋玮靠坐沉吟,没有说话。
一旁安延区的副局等了片刻,开口道:“小盛啊,就算薛易彤的失踪日期与‘8·14’案相近,但也不能就断定她是‘8·14’案受害人啊?”
“薛易彤的尸体发现现场还有一张被小块编织袋包起来的纸条,”盛丰都道:“我已经申请进行了笔记鉴定,确认属于另一个失踪者谢濛的笔迹。”
“你不能这么武断。”对方道:“我打个比方啊,万一是那个谢濛杀人抛尸,然后跑了呢?这件事情是有非常多的可能性的啊!”
“他不会那样做。”盛丰都道:“那张纸条是求救!薛易彤在谢濛的帮助下逃了出来,所以她身上才没有受害者的行刑特征!薛易彤到死都在等着我们去救谢濛——”
“盛丰都。”宋玮道。
宋玮的音调里带着警告的意味,盛丰都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他定了定神,转向宋玮:“宋局。”
“你知道‘8·14’案的严重性,”宋玮道:“它的恶性程度在整个市内,乃至放眼全国都是相当严重的。正因如此,我们对所有案件的定性都应该慎重。我不否认你的推测有一定合理性,但你也要承认,目前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足以支撑你的观点。”
“但是宋局,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有表达出任何明确的指代意义吗?”宋玮问。
盛丰都如被当头一棒。
没有。确实没有。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在他看到那张纸条的第一眼就无师自通了一切。但他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都像他一样。
抬眼望去,除了自己相熟的几人没对他表露出什么情绪,其他人明显对于他想把案件的侦破思路固化这件事有些不满。
宋玮看着他的神情,给了他一些缓冲的时间,而后道:“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推测,但我们是警察。我们要对所有犯罪保持愤怒,但我们不能失去理智。”
“我们嫉恶如仇,但同样的。”宋伟道:“我们也要保持客观。只有证据,才能支撑起一切。”
盛丰都沉默了下来。
投影仪的光亮打在他背后,在他身后不远处便是薛易彤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留着长发,带着笑的眼睛熠熠生光。
盛丰都在一片黯淡中道:“我知道了。”
*
尽管弄明白了死者身份,但其余方面并没有多大的推进。
会后为了缓解盛丰都的情绪,李恒春主动要求做东,请他们几个去试试安延区一家新开的饭店。一行人伴着李恒春的吹嘘声走到了楼下,突然被一阵哭声绊住了脚步。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被人扶着走了出来。盛丰都几乎是立时知道了他们是谁。
缀在最后的袁桐在旁边低声道:“是薛易彤的父母。”
薛易彤的家庭曾经是很典型的工薪家庭,父亲是国企员工,母亲是初中老师。但在女儿失踪后他们原本的一切就此消失了。
即便薛易彤被确认在受灾失踪者名单上,他们也始终觉得女儿还活着,于是便一年复一年的找下去。
找到女儿成为他们过去人生十二年里唯一的念想。现如今他们终于找到了。
薛易彤的母亲步伐蹒跚,一路泣不成声地被丈夫和警察送到了门口。薛易彤的父亲强忍悲痛把妻子先送进车内,而后折身回来,朝着送他们到这里的警察鞠了一躬。
他半天没有起身,在场的警察忙去扶他,但却没有扶起来。
“警察同志,”老先生声腔哽咽,却依然铿锵有力道:“拜托你们务必……!”
后面的话他实在梗的说不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陪同的女警红了眼眶,别开脸抹掉了眼泪。老先生再也没有说什么,转身朝着车子走去。
目送走了那对夫妻,一行人却在楼梯上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张纯打起精神说了句“走吧”,而后几个人才跟了下来。
出了大楼小刘缀在盛丰都旁边,出门被风一吹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不知不觉街道两旁绿叶染黄,风也萧瑟了起来。
李恒春吟着“却道天凉好个秋”下了楼梯,盛丰都跟在后面,突然转过了头。小刘看他看得紧,见他这样站了一会也不走,小声道:“怎么了,哥?”
张纯和袁桐已经上了车,李恒春从驾驶位探了头出来:“怎么了?不是不走了吧?”
小刘说着“就来就来”,脚下步子还是没挪。盛丰都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地说了句“没什么”,而后快步下了楼。
他只是在回想那对夫妇。
想有一天,他会怎样给自己这十多年的寻找,写一个结局。
*
宋局虽然明面上没支持盛丰都的主张,但私下里却默许让他放手去查。
“8·14”案积压多年至今未结,证物匮乏且时间久远,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难啃的硬骨头。盛丰都看过所有的案卷,了解到每个侦查思路是如何延伸、拓展,而后走入死胡同。
早年调查组背负的压力极大,那时候他们可以说是极尽所能去把能查的查了个遍,但最后却都一筹莫展。而今他们跨时久远地重新审视这桩多年前的旧案,手头所能依仗的除了那些厚厚的案卷,便只剩下了最后这一名受害者。
薛易彤成了他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在所有的受害者中,薛易彤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抛尸定岷河的,这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如果真的是如盛丰都所想,薛易彤是由于某些原因在被行刑前逃离——
盛丰都在规划区工地附近圈了一个圈。
暴雨天,一个经受了极大的惊吓,且受伤的女孩……她逃出去能有多远?
笔尖悬在半空中始终不落,盛丰都盯着尸体发现地周围地形图,神情益发凝重。
片刻后他倏然起身。
埋在一堆案卷后面的小刘和袁桐顿时探出了脑袋,小刘即道:“盛队你去哪?”
盛丰都穿上外套,齿间咬了一根烟未点:
“去现场。”
*
外面天气阴恻,雨后的空气带着潮冷的土腥气,脚下的地面都带着松软。
施工现场在事发后即停工,垒垛的钢筋被防水布遮盖,土方车排排停在一边。核心区附近被拉了封锁线,目前还有分局零星几个技术人员在后续取证。
小刘按照盛丰都的要求把车停在了高处。
荒坡之上野草也长得稀稀落落,几小撮混着泥沙的草皮上鞋底印明显。盛丰都站在坡边上看着下面不远处的施工地,默然不语。
他们现在在的这地方被划分为下一期,还没有被挖平。跟施工地的高度落差有五六米左右,按照当年的地形图看,这里和当时薛易彤可能摔落的那个小陡崖是相连接的。
袁桐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小刘停车熄火后往这边走,半路上脚底还打滑了一下。他慌忙稳住身形,啐了口方悻悻地小碎步跑过来,问盛丰都道:“怎么样,看出点什么没有?”
盛丰都摇头。小刘道:“这附近之前是个大村。市里最早规划要在这儿开发公园,一开始协议拆迁,到最后拆还没拆完,项目停了。”
小刘在坡上虚虚点了几个地方:“村里人最后散的七零八落的,渐渐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后面规划区这个项目又开始,才陆陆续续有人往回来,等着再给拆迁补偿。”
盛丰都点头,朝着他说的地方走了几步。小刘缀在他旁边继续:“但还是没拆完,零星还有几户在。听那边说基本都是年纪大了,怎么说都不想走的……”
“为什么不想走?”袁桐问。
“年轻人。”小刘道:“人到了一定时候,就只想安稳。待在一个地方安安定定,把最后的日子走完。”
袁桐不置可否,跟着他们后面捡路走。盛丰都突然停下来:“还剩多少?”
“七八户吧?”小刘见他转过来愣了一下,还是难以确定:“恒春那边有具体数据,但他现在估计也下去排查了,不然等等问问他?”
盛丰都摇了摇头。
安延分局把薛易彤尸体的发现地点周围的勘察列为重中之重。但是规划区选址确定后,周边的所有住户都进行了拆迁安置。十几年的更迭后,对当年周围住户的排查困难极大,为此市局也抽调了不少警力过去配合调查,力求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视野里出现了零星小片平房。盛丰都看到有一处铁皮门半开,隐约看到似乎有人在院子里活动。
“走吧。”盛丰都道:“先去看看。”
*
盛丰都敲了敲院门,片刻后半敞的铁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探出头来。
他身量不高,大概六十出头。尽管蓬乱的头发已经花白,但却并没有过多显出老态。尽管身形佝偻,却莫名比同龄人显得更为精壮。
“干什么的?”老爷子问。他似乎有些近视,微凸的眼睛打量过几人。
“我们是警察,大爷。”盛丰都出示了一下证件道:“来您这儿看看情况。”
之前显然也有警察来过,老爷子嘟囔了一声“又来”后便敞开了手,示意他们跟进来。袁桐跟在盛丰都后面,紧张到有点蹑手蹑脚的滋味,进来就冲着一排空饮料瓶踩了一脚。
排好的饮料瓶呼呼啦啦弹了一地,这声音在一片安静中聒噪到有些刺耳。袁桐尴尬地无地自容,想张口道歉,却发现老爷子只是白了她一眼,而后就披着衣服踢踢拉拉进屋去了。
袁桐低头要去捡瓶子,被小刘拦下来。对方示意她跟紧盛丰都——毕竟按照之前的安排,问询的事情要交给她和小刘。袁桐知道小刘有意要带带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而后跟着盛丰都走了进去。
屋里有久不通风的淡淡霉味。
自建房内铺的都是大理石地板,有些地面久不清理都有了黑斑。客厅里陈设简单,桌椅是塑料的,还印有某某商家的商标。沙发褪色得不成样子,座面上破开的皮口里露出的棉芯都成了灰色。
厨房里咕嘟嘟煮着什么东西,浮起的水汽把发黄的玻璃染得雾蒙。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就点了根烟吞云吐雾起来,袁桐看了看四处观察的盛丰都,最后挪了个小木凳子开始访谈。
好在袁桐虽然生手,但兢兢业业不掉链子。盛丰都往里间去时感觉到老爷子瞥了他一眼,等他回看过去,对方又耷拉下眼皮,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盛丰都没有理会。半掩的卧室门里陈设依然简单,快解体的床头柜上放了个老式的搪瓷缸,床上只有一床单被子。立柜的门半开半阖,露出里面随手团在一起的衣服。床对面的墙上开着一扇小窗——如果是晴天的话,大概可以看清空气里漂着的浮尘。
走了几乎一圈,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乏善可陈,完全符合一个独居拾荒老人的写照。盛丰都转向最后一个屋子,打算看完后就招呼小刘和袁桐去下一个地方。或许他们应该换个思路。
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响,盛丰都略微推了一下才把门推开,发现里面是一个空间不小的浴室。
门后放了几个空水桶,还有一个水桶被被放在花洒下,接着花洒头滴答滴答落下的水珠。
盛丰都迈进来时发现地面还是湿的,整间屋子唯独这里显得干净而空旷。大理石地面被冲洗到发白,就连蹲便位都很是干净。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斜侧里还有一面镜子——
或者不该说是一面镜子。盛丰都看过去,错裂的镜面把他的脸折成无数片。贴在水泥墙壁上的镜面像是被什么撞过又粘合一样,碎开层叠的裂纹。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这里看了许久,而后才起身离去。
*
外面袁桐的问询开展似乎渐入佳境。盛丰都出来,发现小刘已经把院子里的塑料瓶排好了,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后面看着袁桐问询。见盛丰都出来,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袁桐便从善如流地阖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辛苦了大爷,多谢配合。”小刘笑吟吟收尾:“以后想起来什么请及时跟我们联系。”
老爷子一根烟到了尾声,正好摁灭起身。咳了几声招呼着送他们出去。盛丰都错在袁桐身后半步,在小刘倒退着出门时正想提醒他,却不妨对方已经撞了上去——
盖着盖子的铁皮桶滚落在地,盖身分离时发出远比之前响亮刺耳的声响。几人愣了几秒,忙上前去帮忙捡东西。
老爷子似乎长叹了一口气,这次也要弯腰跟着收拾,被小刘满脸愧色地拦下来。这次落了满地的零碎大概是老人拾荒时捡来的一些小玩意儿,连带棒球帽在内,发卡、旧皮夹、领带、手机链等等都被藏在里面。
三个人满院子捡,收拾了半天终于临近尾声。袁桐拿起一个小漫画本时还嘟囔:“上小学那会我们可流行看这个了……结果前段时间我去看发现烂尾了,气晕。”
小刘笑了一声,调侃了两句什么,盛丰都没听清。他起身时眼前猛然黑了一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迈了一步。然后听到袁桐一声:“欸!盛队你小心脚下——”
没办法小心了,盛丰都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听到了碎裂声。
这次尴尬的情绪轮到了他,盛丰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朝着屋里看了下,发现老爷子并没理会他们。他心底叹了口气,小心地挪开脚。
他俯身苦笑,打算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给人复原。结果那片弧形的黑色塑料已经碎成几块,可怜巴巴地黏在地上。
盛丰都看着地面,倏然静了下来。
尽管脚下的伞柄已经碎到只剩下很小一部分,但他还是十分准确地认出了那上面褪色的刻字。他偏了一笔的刻字像是晚到的凌迟,直到现在才钻心蚀骨地刮在了他的身上。
世界突然静下来,他的耳边只剩下刺耳的蜂鸣。
如同陷进深海的涡旋里,盛丰都慢慢抬起了头。
对上了门后那双不知道盯了他多久的、浑浊而微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