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29、我只想拥抱你-13

　　周大叔摇头表示不认识，楚静怡只默默盯着看，并不发表意见。

　　许南风从那之后再没有出现过，好多人都听说他年纪轻轻就结婚了，大家都在为才华被浪费而感到失落，只有周牧云一脸懵地靠着窗台发呆。

　　他太熟悉靠着窗台的滋味，可惜他受够了，也不想再等。

　　病好后，周牧云没有立即办理出院，他跑到旧城区，曾经的危楼大多被改建，很多街巷都立着禁止通行的示意牌，也包括许南风曾经居住的小区，门前那棵不怎么结果的苦杏树也被连根铲除，什么都没有留下。

　　书店前也贴着转店的通知，周牧云走进去在一二楼之间转了两圈，书店老板认出他，朝他招招手。

　　周牧云走过去，书店老板递给他一张褪色的标签，白色标签纸有些泛黄，字迹禁不住年岁折磨，颜色变得非常浅淡，但可以辨认出大致内容。

　　“我想搭便车。”

　　周牧云看懂这五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里好难过，他怎么没想到其实许南风当年的笑其实就是愿意的意思，但他不能说出口，他有他的难处，周牧云只是个被安置上违反校规校纪的不安分子的名头，但许南风是真的离开海港了。

　　他打给楚静怡，问许南风的情况，当她把名片推送给周牧云的时候，双方都才发现，联系方式已经注销，电话也变成空号。

　　周牧云站在为了挪走杏树而挖出的深坑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倒塌了，他头一次觉得海港的雨季异常致郁，心中只留下憋闷的堵塞感。

　　他盯着那片仿佛建立在废墟上的家园，回想六年的具体时间节点，是他刚好成年的时候，他说过想对许南风负责，对这段感情负责。他在旧楼轰然倒塌的瞬间，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下来，他记起与许南风最初相见的缘由，“他是同性恋啊，而那时候的我不是。”

　　周牧云笨拙到用刻舟求剑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楚静怡把他劝回北京分校时，银杏树落了满地黄，他没能让许南风等到他发现这份隐藏七年的心意，转身时发现对方也许早已经放下所有，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中。

　　那天傍晚，周牧云把初始和结果告诉楚静怡，又一遍遍地按联系方式，反复地急切地按响又等待挂断。

　　楚静怡坐在他身旁听到无数次空号，无数次确认的提醒。

　　周牧云好像彻底喝醉了，和她说：“其实我不太喜欢吃面包，但他做的果酱很好吃。说不准我尝一尝还能在中毒的幻觉里再见他一面。念大学的第一年，我满脑子都是他，我想跟他在一起，中间也因为昼夜颠倒和饮食不规律进过急诊，医生要我按时吃饭睡觉，我那时候脑袋全昏了，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转专业。后来我爸知道了这件事，他每天都拿大风提醒我按时吃饭。也许我那时候也是在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告诉他的，他说大风肯定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就算每天都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也会因为一片面包跟一点果酱就过得甜甜蜜蜜。所以在我进过四次急诊后，开始天天吃早餐。后来我发现不是每个人面对365天如一日的面包都能咽下去。我就在想大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除了看书外还喜欢什么，然后我发现我对他的了解也就读书这一点。当然还有他很优秀，此外我和他几乎就是陌生人，可以说是两个世界的人。等我意识到自己每次都去他家里时，不论什么时间都是他一个人站在窗帘后面看着被吹起的帘子把光拍得一明一暗，我就觉得他好孤独。”

　　楚静怡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他一眼默默关闭手机，转头继续佯装无事发生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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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南风回去的时候被雨淋湿了，他站在楼下按响门铃，等阿姨开门时，尖叫着拨开他的头发，朝客厅喊：“大小姐，不得了啦！您快来看看！”

　　许北隅听到喊声便扔下工作，她们看到许南风穿着湿得滴水的衣服站在家门口，身上的清酒味不是那么重。

　　“南宝！能听到姐姐说话吗？”

　　许南风没有抬头和反应，许北隅紧紧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上上下拂动，阿姨找来毛毯披在两人身上，过了半小时才把两人哄进房间。

　　许南风冲过澡，滴水的头发被许北隅拿毛巾擦干净，她指了指房间的座椅，“你先坐过去，吹干头发再说话，别感冒了。”

　　许南风高出她整颗头，她要艰难地踮着脚才能碰到头顶的头发，许南风坐下后她拿起吹风机帮他吹头发，档位调到最小。

　　因为许南风现在情绪极其不稳定，他极有可能因为一丁点的异响就崩溃，许北隅摸着柔软潮湿的头发，心里很痒。

　　许北隅想到她弟弟从小就很让人放心，妈妈不在后她有抱怨过许南风和许建安，她猜想也许是因为另一个宝宝让妈妈离开得那么早的，所以她并不是很喜欢许南风这个弟弟。

　　但事实既成，许北隅大些后才明白那个道理，宝宝也不是自愿出生的，他只是叫做“许南风”，而并没想过要成为“许南风”这个名字该成为的人。

　　从那之后，她很珍视还流淌着妈妈的血的许南风，仿佛成为她唯一可以回忆妈妈温暖的怀抱的慰藉。

　　她看着梳妆镜中低垂着的头，手指夹出一片头发，“南宝，刘海该剪了。”

　　许南风也没有反应。她头一次知道许南风是个脆弱的人，仿佛微笑的伪装下破出一道裂口，她想要钻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有谁在，然而只剩许南风一个人抱着腿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什么。

　　许北隅忽然觉得他们都好渺小，没办法反抗天意，没办法阻止死亡。

　　她放下吹风机，用发箍固定许南风的头发，她带许南风坐到沙发上，许南风依靠着她的肩膀，对他说：“姐姐，我想妈妈了。”

　　许北隅抱着他，“嗯，南宝你是不是心里很难受？今天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很开心吗？聚会上遇到什么事了？”

　　许南风依旧没有回答，许北隅想了无数种可能，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周牧云已经谈恋爱了。但她没再用这个猜想刺激许南风，等他哭到眼睛肿起来，抽噎到呼吸困难，许北隅手掌捂着他的口鼻，告诉他呼吸的频率，五分钟后，许南风身体不规律地颤抖削弱很多，许北隅圈抱他，默默地擦掉眼泪。

　　许南风有一整年没怎么说话，许北隅会定期拿到房间门前一摞新书，纸张是新的，排班也跟进了这个时代的审美。

　　许南风表面和正常人无疑，还是彬彬有礼地道谢，用微笑掩盖一切，他说：“姐姐，我自己会在网上淘旧书。”

　　他只看旧书，只喜欢别人触摸过留下的痕迹。书会有别样的沧桑，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重量，不是那样颓丧和灰色，他也不仅是窗玻璃夹缝中去不掉的水渍。

　　直到他淘到《文城》，从书页中掉落出一张被雨水打湿过的标签，上面写着“12月03日归还，勿忘。”下面有断断续续笔油写的留言，“晚时半年，十分抱歉。”

　　他不知道这本书经过多少人的手指，留言又是谁写上去的。

　　黄昏的余晖照进房间时，他细细地回想，又想到《爱的召唤》里的句子：在黄昏怀着感恩之心回家，然后为内心所爱之人祈祷，吟唱赞美之歌，并带着祷告和歌声入眠。

　　他开始整夜失眠，许北隅带他看过医生，拿了药和心理手册，但他依旧睡不着，凌晨会起身到窗台坐着发呆，看流动的车道上驶过的与他思绪相对静止的汽车，像为他停留一样。

　　许北隅绝不允许他私自碰药，安眠药都只敢半颗半颗拿给他。

　　许南风生病后，许建安来看过两次，除了对着房间大喊大叫，他几乎什么都不会做，许北隅把他轰走，和他在楼下吵架，坐在窗台的许南风看到他们推搡，许北隅踢了许建安的小腿，两人抬头时与许南风对视上，许北隅不耐烦地把许建安推进车里，“快走，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许南风会到公园散步，偶尔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爬藤植物盘在一起的大片深绿遮蔽了雨丝，他心想，北京从没有这么长的雨季。

　　许北隅找来时浑身都湿透了，提包里的电脑也难以幸免，她跑到廊道下查看许南风的情况，那双手终于是热的，眼泪也是真实的。

　　许南风说：“姐姐，我明天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吗？我好难过，如果有人能陪陪我就好了，好吗？”

　　时值一年，许南风似乎放下了从前，许北隅开车带他到孤儿所，管理员说这些都是从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还有后续被抛弃的。

　　管理员含着热泪拜托许北隅不要遗弃孩子，他们都已经经历过一次甚至更多了，不能再经历一次。

　　许南风登记信息的时候，许北隅在门外台阶上点了根烟抽，“遗弃一次甚至更多”，她内心有些讽刺，谁不是呢？

　　后来，许北隅问许南风，“叫什么名字？”

　　“糯姚。”许南风说，“叫许糯姚。”

　　许北隅没有问过，但她一直以为是“诺遥”这两个字，遥远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