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28、我只想拥抱你-12

　　周牧云确诊脸盲症的时候，连他父亲都笑了。这病症并不怎么影响日常生活，除非要面见重要的人，他父亲也没觉得周牧云会有这么大的出息，一时也没放在心上。

　　周牧云走国内金融方向发展，父亲决心将茶厂留给他经营，周牧云没点头也没说不好，态度中肯点就是不介意也不反对，父亲拿他没辙，说可以练练手的，年轻人多尝试。

　　“可以啊。”周牧云故作轻松地回答。

　　父亲真的老了，开始为他的终身大事发愁，在相亲社区找了几个年龄阅历都适宜的女孩推荐他见见面，周牧云都推掉了，说不需要，他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他父亲一直相信到周牧云读研，“喜欢的人”终于出现到他面前。

　　那时，周牧云常待在实验室研究数据，他说的专有名词父亲一个也听不懂，有时会絮絮地聊着家里的情况，会对比北京和海港的天气，会说石灰台阶上的边角掉下来被小孩子拿去丢进院子砸破了玻璃。他漫无目的地发牢骚，周牧云聚精会神地研究数据，偶尔应两声。

　　深夜的实验室格外得安静，父亲又在视频中似有若无地叹气，另一头忽然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挤在画面的角落中。

　　父亲还真的看清楚了，视频中的女孩亭亭玉立，圆眼睛大耳朵，穿着白长裙不带粉饰的面颊，他那时候觉得周牧云和女孩好般配，而周牧云口口声声说：“不是她，这个只是同学。”

　　父亲唠叨：“哪有大晚上一起待在实验室的同学啊？”

　　女孩走过来，从支架上拿起手机，对准镜头打招呼，还将实验室整个都照进去，“叔叔，我叫楚静怡，我们导师安排了任务。明天就是最后截止时间了，大家都聚在一起忙得找不到北呢！”

　　视频通话里的父亲还是很喜欢楚静怡，后来两人成为忘年交，这件事上周牧云的沉默与置之不理占据了绝大功劳。

　　挂断电话，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周牧云说谢谢，楚静怡说不客气，他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楚静怡好奇周牧云天天困在实验室，难道就真没有喜欢的人跟喜欢的事要做吗？她问周牧云，对方回答她，“做的就是喜欢的事，也有喜欢的人。”

　　楚静怡点头说好，重复了好多遍好，顿时很震惊地看着他，“你有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子，喜欢多久啦？你们怎么走到一起的？”

　　周牧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楚静怡闭上嘴，转头融入到另一群人海里。

　　周牧云好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话，总是低垂着脑袋摆弄自己的物件，楚静怡被绑定到他身边时几近崩溃，吵嚷着要求导师给她换成员，名单是固定的，又是随机匹配，楚静怡发现哭天喊地没有用，便只能顺应现实。

　　她后来发现周牧云的话不假，他是真心喜欢金融，也是真心喜欢那个“喜欢的人”。但是，周牧云太无趣了，也太封闭了。

　　楚静怡和他跳转到新的博导手下的时候，楚静怡才反应过来，周牧云是念大学后才成年的。

　　博导请客的第一晚，他们几个陌生人坐在一起，博导是个秃顶的小老头，挺着肚子喜欢摸胸前第二颗纽扣，不是因为靠近心脏这种浪漫的说法，只是因为他下巴上的肉总可以贴到第二颗纽扣，上面缝制时做工稍微有些粗糙，翘起的线头碰到下巴上的肉会痒，他偏就喜欢头皮发麻的感觉，楚静怡总是会抽张A4纸趁博导睡觉时裁剪成便携领带的模样为他戴上去，醒来了大家又听博导咆哮着满世界追杀楚静怡。

　　这些后话可以暂缓再论，主要是周牧云显得很不合群。除他之外，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人是位天才学长，楚静怡把肩膀和脸颊歪斜过去，学长惯用的竹香肥皂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飘出来，她笑了笑，举起酒杯敬他。

　　学长礼貌地回应，目光钉在周牧云身上没动。不过十分钟，周牧云起身辞别所有人，离开时的背影带着一成不变的凄伶，仿佛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块陆地。

　　他安慰博导说，别生气，牧云可能不太喜欢我。

　　楚静怡凑过来，“学长，你认识他？那你知道他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吗？我好好奇啊，谁能让他喜欢四年那么久呢？啊……我是不是问太多了，话说，学长你叫什么啊？”

　　“许南风。”

　　楚静怡愣了下，又小声问，“哪两个字？”

　　“我欲牧云巡四海，南风先绿万重山。”许南风微微侧过脸，对她笑着说：“南风。”

　　楚静怡问了博导也好奇的问题：“为什么是‘南风’？”

　　博导顾自己替许南风回答：“因为是‘许南风’啊！”

　　楚静怡若有所思地看着酒杯和瓶口上琉璃的光影，她转头再想要去捕捉周牧云的背影时，对方已经离开好久了，座椅也凉了。

　　周牧云读博时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安稳，他总梦到许南风在他眼前荡来荡去，偶尔眼前会是他自己，他也看不清脸，梦里告诉他那就是周牧云，另一个就是许南风。

　　他还是醒过来，换掉湿透的睡衣，站在北京分校博士生公寓的小阳台上发呆，集体澡堂里还有人在洗澡，楼下的灯都彻夜通亮，他张了张嘴唇，说不出什么。

　　他眼中的许南风变化不大，和从前一样优秀，好相处，还很漂亮。

　　吃饭时也盯着他看，注意到许南风耳廓上细细的绒毛，被灌酒而发红的脸颊，眼睛永远有神地注视着谁，但不会是他。

　　他好想把这些都画下来，可惜他不是画家也没有基础。后来父亲打来电话扰乱了他的思绪，话语中几乎全是催促恋爱的指令，周牧云在他喋喋不休的相亲名单中挤出一句：“我想学画画，用来放松心情的。”

　　通话那头忽然没了声响，周牧云补充说：“不花你的钱，我参加比赛的奖金都快赶上你一年的收成了。”

　　周牧云在校外找了一家靠近学生公寓的画室，很安静，每个学生都有单独的房间，老师负责轮流转，只有新人才会停留很久，因为来这里的学生大多都跟周牧云是一样的情况，他们只是单纯希望将心中梗塞他们的事情倾诉到这块木板上，而不是为了真正的画技，但他们认为这种方法本身就接近艺术。

　　周牧云在画室待了一整年，在实验室做完安排好的任务，他就到画室待着，已经很熟悉石青色砖块的铺垫走向，他盯着密密麻麻重合在一起的缝隙看，霉绿色的青苔，到雨天会变得滑腻腻的。海港就是这样，他好像找回了原来的情感。

　　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南风已经消失整整一年。他问过博导，博导说那只是他的一个学生后来表现好把他送到了博导的位子上，他很感激许南风，觉得有时候是这人选择了他，而不是命运选择了他。

　　周牧云读博后已经没有了暑假，他回海港的老房子里看过，房间弥漫着雨后尘土的气味，嗅着就有成股扩散的哀伤浸染他。周牧云只觉得好难过，跑出去无目的地漫步在大街上。

　　那天周牧云很狼狈地走完整条街，他习惯了北京长久的晴天，忘记在海港应该时常备伞，等他被找到的时候是卧在一家药店和窄巷的连棚下。

　　楚静怡冒着雨冲进来，模糊的人影变清晰，她脸颊上沾着成缕的发片，焦急地想要唤醒周牧云的意识，那时候许南风也来了，周牧云一心只想留住他，扑在他身上，两个人推不动也拉不起，后来叫了救护车把周牧云带走。

　　楚静怡能和许南风认识关键还是因为初次见面时周牧云那别扭的反应，她要了许南风的联系方式，博导通知开会，楚静怡怎么都联系不上他，后来向许南风求助，两人才在海港找到他。

　　楚静怡初次来海港，她只感慨海港并不大，但雨天真的看不到头。

　　许南风靠许北隅的关系网才找到周牧云他爸的联系方式，后来想了想，决心要楚静怡联系他。

　　楚静怡有些为难地指着自己：“我？不该是学长你吗？万一叔叔误会我们俩的关系怎么办？”

　　许南风笑着答：“反正周牧云又不会承认，怕什么？”

　　很有道理，楚静怡联系了周牧云他爸，老爷子赶来的时候手背上还蹭着新鲜的泥巴，打量了一圈病房，许南风不知道躲在哪个楼梯间吸烟，老爷子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牧云给你的？”

　　楚静怡晃晃手机里的信息表单，“拜托周大叔，现在哪个好人上大学不登记家长的联系方式啊？我跟博导要的，他差点以为我要威胁你掏钱。我说对对对，我就是绑架了周牧云，要讹你钱。”

　　周大叔吁了口气，许久之后终于放松地笑了，说：“没事就好。”

　　楚静怡安静地打量他，忽然问：“大叔，你认识许南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