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26、我只想拥抱你-10

　　许南风离开海港，落地北京后在学校所在的主街道比较靠近地铁站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公寓，有廉价出租屋的味道，房东阿姨人很好，每次碰到他都会从招财猫旁边的糖盒里拿两颗薄荷糖给他，两人点头吆喝几声打招呼，此外再无交集。

　　许南风的父亲许建安把他送进大学跟在圈内有声望的教授手下学习，起初教授并不想收留这个年仅14岁的小男孩，但他天赋的确卓越，也没有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孩子气。

　　教授认为孩子终归是孩子，再怎么有天赋也难逃青春期叛逆的必经路程。许南风不知道许建安使了什么手段留下他，导致教授面对他的脸色经常性的难看，对他表现出厌恶和反感，但就在入学后的半个月，教授对他的态度简直三百六十度大反转，从敌对仇人到有血缘关系的朋友似的，太过滑稽，许南风甚至没有想到究竟在哪方面贿赂了教授，他就被安排到各个赛事中奔走。

　　许南风口才好懂礼貌，辩论赛上以审视明智的风格在赛事论坛中风行浪迹，有媒体想要采访他，但是许建安对他盯得紧，每日放学或结束实验必安排秘书亲自接他上车，为了确保他独自待在公寓，偶尔会在倒时差的情况下拨给他视频通话，许南风一度有些神经衰弱。

　　这导致他在临近寒假的一场辩论赛中失利，不仅是裁判连观众也对他唏嘘不已，队友的反应很冷淡，大多是松一口气，仿佛终于从许南风跨级的威压下翻身喘口气。

　　大家对他的反应并不好，教授也没有多表示什么，在下场遇到他时只微笑潦草走个过场，许南风被秘书接上车，两人沉默地坐到公寓入口。

　　秘书说：“明早七点，许先生希望你准时在楼下等他。”

　　“这里吗？”

　　问出口，许南风很快就后悔了，摇摇头说：“没什么，你路上慢点。”

　　秘书离开后，许南风回到二楼公寓，没有阳台，但有飘窗，他靠近飘窗意识到自己出门时忘记把放在窗外的两三盆多肉拿进来，不知道面临海港的狂风暴雨会变成什么样子。

　　许建安微有些偏执，认为男女能力不同，又强制许南风的姐姐许北隅从事书画瓷器方面的工作。父女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僵，许建安自认为他真的在学习成为一个优秀合格的父亲，配偶因体质原因得病去世后他每日都郁郁寡欢，情绪不怎么稳定，看到与爱人相似的两张稚嫩的脸都能回想起曾经那些相爱过的幸福片段，这让他很痛苦。

　　周末，许建安特意抽出两小时时间为子女开家庭会议。许北隅来得早一些，进门后脱下黑色皮衣，许建安撇了她一眼，说：“你这穿的什么？我不是给你买了衣服吗？你非要穿成那样，就算你不喜欢你也该问问我这样穿合不合适。”

　　许北隅拢了下长发，“都21世纪了，穿衣自由，您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爸，您别跟我提那些男男女女，再说了，用您的话说，男女有别，你也别总追着我问我今天穿啥，明天穿啥呗？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许建安脸白一瞬，没说两句话也没有尝几口菜，听许北隅絮絮地说些工作上的事情，中途接了一个工作电话便着急离开，许北隅说弟弟还没来，许建安说：“太慢了，你替我管好你弟弟。”

　　“说的那不是你儿子一样！”许北隅瞪他一眼，压着他的脚步说，“你怎么当爹的，这些年你管过我们吗？现在想起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干脆一直住外面啊！”

　　许建安没有回应，没有转头，置若罔闻地离开餐厅。也许他因为许北隅的话动容过，但皱着眉不能被记录在媒体上，他必须以令媒体人认可的教养与得体完美的应变能力对付外面的那些人。

　　秘书接到电话，告诉许南风，他需要下车等另一辆车，大概半小时才会到。许南风知道他见不到许建安，所以提出要准备CFA挑战赛的请求，打算回到公寓。

　　秘书说，“这是许先生的意思，我没办法说是，或者不是。下次还有事情的话还可以跟我说，我会替你转达。”

　　许南风礼貌地点点头，送走秘书，留下他一个人被冷风吹打着，柳树光秃秃的纸条像电线一样在风中荡，他哈出一口寒气，站在原地不停跺脚。

　　车子果然是半小时后到，许南风冷极了，坐上车才察觉出不对劲，他揉着冻得僵硬的手掌看向许北隅，没有提问，看了眼车子行驶的道路，皱起眉。

　　许北隅看着路况，车载音乐放的是她喜欢的纯音乐，多数是风声雨声的白噪音，许南风觉得不错，闭上眼睛慢慢在暖风中有了困意。

　　到达地点后，许北隅拍醒许南风，他睁开眼看到市中心图书馆，既惊讶又觉得合理，下车跟许北隅刷卡进入图书馆，走专用通道到三楼的休闲区，通过大厅内巨大的玻璃穹顶往上看会有穿越星际的错觉，尤其太阳恰好将日光投射在顶端凸起的玻璃上，许北隅就喜欢待在靠近那块光斑的书桌上的看书。

　　许南风问：“为什么是这里？”

　　“还能为什么？看你不开心，带你来能让你开心的地方高兴高兴，你高兴了爸爸就高兴，然后我就把你送回你那小公寓去。”许北隅说，许南风转头看她时发觉她眼睛有些肿，走到大棵橡皮树旁的咖啡店为她点了杯热可可，许北隅说谢谢，许南风递过去纸巾说不客气，应该的。

　　他被许北隅的拳头轻轻锤了一下，便笑着抱起手臂揉了揉，听到许北隅抽气的声音后，背过身看楼下像蚂蚁似的动着的小人。

　　许北隅说：“我没事。”

　　“姐姐，我不小了。”许南风扣着手指，抬头视线偏下些，盯着她挂着泪珠的下巴，“该懂的事我都懂了，爸爸没为难你吧？”

　　许北隅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啊？他敢教育我？”她说着，被咖啡店员提醒可可好了，她拿到手中对准杯口尝了尝，弹了下许南风的脑袋，“都跟你说了我最近在减肥，不要放那么多糖。”

　　许南风疑惑地“啊”了声，凑过头去问：“我以为你平时放糖是为了甜蜜生活的。甜蜜，做动词用。”

　　“什么跟什么啊？”许北隅无奈地笑笑，又惆怅地看向吧台上摆放着的一盆天堂鸟，她觅得时机让目光趴在大叶片上歇脚，忽然问，“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样了？”

　　许南风迟疑地看向她，又垂下头露出悲伤的表情，“我们或许……算不上那种关系。”

　　许南风不知道周牧云有没有看到他留得便签，也不知道许建安在这半年内有没有回去过，那里隐藏着太过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或许他是不敢看才不回去的。

　　许北隅想了会儿，说：“有时间的话，要回去看一眼吗？”

　　“还是不要了吧。”许南风莫名觉得心口的钝痛仿佛千钧重，又像羽毛骚动他，“姐姐，我真的很奇怪吗？喜欢男人，就那么……不能被接受吗？”

　　许北隅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贴着额头摇晃间让许南风想起妈妈，长发会贴紧他的脸，只剩两个人的空间，充满了安全感。

　　而许北隅并不喜欢散开长发，许南风便不能露出怀念过去的凄哀的神情，强忍着情绪。许北隅说：“你喜欢就好，我和妈妈是一样的，我们都只希望南宝无忧无虑地生活。”

　　这种感觉很奇异，许南风一直以为他必须生活在规划好的轨道上，不能自主操控方向盘，必须跟着指定线路走，否则他的人生就要完蛋了。

　　然而他压根就不在意会不会完蛋，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或者等放学听一路的博客，漫步目的地绕着老城区转却不回家。

　　他只是后知后觉自己放不下影子，单车身旁多出的陌生的影子，小笼包蒸汽中模糊的影子，薄荷绿瓷砖上被光圈打散的影子，琉璃台上被果酱涂抹得五颜六色的影子，他一个也放不下。

　　许北隅和他提起周凯琰，说最近他母亲来店里的次数很多，也去找过爸爸，每次都要闹上半个小时才走人，拿点补偿金来安慰自己。

　　她叹息了几声，丢掉空的咖啡杯，问许南风说：“所以，当初你们俩是什么情况？”

　　许南风轻轻地眨了下眼。

　　周凯琰是个典型的小混混，在老师面前装的乖巧，放学后迈出学校大门就跟化身饿狼一样堵在巷子里骚扰小女生，许南风是唯一一个被骚扰的男生。

　　他和往常一样站在站台等公交车，周凯琰和浪迹社会的未成年寸头小伙互相搭着肩，几人蹭到许南风面前，周凯琰这人就爆出粗口，“妈的，长的那么好看。”

　　许南风在复述这段的时候紧皱着眉，仿佛是多么可耻的回忆。他继续说，因为这点不愉快，他和周凯琰起了争执，但两人都没有恋战，等公交车一到，他就上车脱了身。

　　从那之后，周凯琰几乎每天都去他班级后门堵他，要一起出食堂，一起上体育课，甚至到一起去卫生间，许南风难以忍受问他想做什么。

　　周凯琰说他知道许南风是同性恋的事情，并威胁他如果不想被别人发现和讨厌就乖乖跟他玩一次。

　　许南风因为这件事打了周凯琰，没想到对方倒打一耙，许南风当时觉得无所谓，检讨道歉惩罚照单全收，后来的校长谈话也不少，但他看出来许建安没有护着他的意思，这他求之不得。

　　“你就那么讨厌他吗？其实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强烈一点他就会看出来我们不喜欢他那样的教育方式的，但是没有作用。”许北隅说。

　　许南风肯定地点头，说了句许北隅听不懂的话，“多多走了，玻璃鱼也没有留下来。我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