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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只想拥抱你-09 ...

  •   周牧云倚在墙边,盯着面前那块“出入平安”的脚垫看,人们都是为了心理上的平安。这个他很早就知道。

      当然也有看书明白的,“平安”有平安扣,平安锁和平安桥,甚至可以出现平安大街或平安吉祥物挂件,他默默地想,含化口中的薄荷糖,吸了口凉气把自己呛到难以呼吸。

      对面的奶奶走出来,双手架在一个四四方方的花板凳上,她和周牧云相互看了眼,周牧云立刻站起来扶她“渡过”门槛,两人慢慢悠悠顺着楼梯淌到小区门口。

      老小区被翻新后呈现出别样的局气,夹缝中生存的停车房和过道,两边新刷的墙漆被磨得发亮,下面是小孩子用粉笔和炭块制作的纯黑白灰色涂鸦。

      对面的福多多大餐馆因为盈利不佳,搬到了菜市场旁,每日待在车水马龙的喧嚣中,多多也不再写数学题,听说转到市里的学校读书,老小区的老人们都说多多要有出息了,但没见过母子俩回来过。

      原来的福多多被一对夫妇租下,做烧烤生意,傍晚挨着马路的户主听着叮叮当当的玻璃酒瓶相撞,十字路口新建了一处公交车站,车站叫“福多多小区”,坐0333路公交车从头坐到尾在福多多小区下车,可以到对面的“夫妻烧烤”来一次酸香麻辣的聚餐。

      十字路口放着四五个垃圾箱,夫妻二人会把每日换下来的炭块丢进垃圾箱中,偶尔有些顽皮的小孩会捡去在墙皮上乱涂乱抹,夫妻二人对那些小孩说,这样做会被小区的保安架着大叉子追。

      谁都不信,夫妻二人相视片刻,拿起冷水浇湿的炭块揉碎了撒到孩子们的掌心,又自己搓了搓掌心按在他们脸蛋上。孩子们哭花脸被聚餐的大人们笑话,他们顶着大花脸回家被父母教训一顿,第二天还会跑来伸手要,直到被送进私立学校,肩上慢慢被压出痕迹,再望向“夫妻烧烤”的时候,只会被烟熏火燎的浓雾熏得眼睛酸涩。

      奶奶把这些讲给周牧云听,她说,她每天都守在窗户边往下看,提起门口的杏树,她有些生气,每次都挡着视线,尤其到夏季雨水多的时候,风吹着树枝往烧烤架面前靠,遮蔽得严严实实。奶奶嚷嚷,这树怎么活久了还长出人性来了?我都没尝过他们家做的饭!

      周牧云自掏腰包请奶奶吃烧烤,牛羊肉各十个签子,奶奶一口都没动,周牧云以为不合她的口味,谁知奶奶咧开嘴对周牧云笑起来,明明白白写着“没牙”,周牧云无奈地叹气,点了焦糖面包片,奶香奶香的摆在托盘里,奶奶咯咯笑了:“你让我一个老太婆净吃些糖啊,这一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

      周牧云也觉得难做,“肉吃不了,面包也不能吃。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奶奶扶着板凳,低头看着弯折的膝盖和崎岖的脚掌骨,“馒头啊,掰碎了泡进米汤里,不用嚼就咽下去了。”

      “就吃这些啊?”

      “不然呢?跟你一样天天大鱼大肉,不得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周牧云抬起头,用纸巾擦掉嘴角的油渍,忍不住说:“哪里有天天大鱼大肉,那也要有钱才吃得起啊。”

      奶奶指着桌椅板凳,“那是你没看见,我在楼上看得明明白白,真有人天天来的。我就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吃的,把他们迷成这样。”

      周牧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在福多多小区门前待到傍晚天渐渐有凉意,周牧云扶着她又慢慢缩回巢穴。

      他站在两扇门之前,替奶奶把板凳搬进去的时候,奶奶忽然说:“我记不住事情了,但是记得你之前来找过对门那孩子。你们是同学吗?还是一起玩的小屁孩?他有半年多没回来了,你再等也等不到的。”

      周牧云很礼貌地道过谢,离开前对奶奶说,“我试试吧,万一能等到呢?”

      他又回到潮湿的走廊坐下,手掌扶着脚垫,摸到一块鼓鼓的凸起,他掀开脚垫看到灰尘中躺着一个银色钥匙,他盯着钥匙愣神的时候,天台上吹进来的风把积攒半年的尘土卷起来裹到他手指上,周牧云思考了好久,决定打开房门。

      房间的布局没有太大变化,四下弥漫着阴冷孤独的气味,粉尘落满飘窗,帘子被阳光晒得脱色,有一道弯弯绕绕的棕色线条缠绕着窗帘的腰部,想必被浸湿后又干涸才留下的。

      周牧云像孤魂飘荡在许南风的家中,他打开冰箱门,感应灯没有亮,他忽然发现家里的大小电源皆被切断,垃圾也都被整理丢出房门,厨房的酱料罐还摆放在原位,只是变质发霉了。

      海港夏季的白昼很长,雨天蒙蒙纱帘后的太阳发散着柔白的光圈,周牧云拿走了琉璃台上的罐子,开窗通风,简单打扫完卫生,绕到许南风的房间门前,他犹豫要不要进去。

      进去没有什么不好,许南风和他躺在床上,枕着同一个枕头,举着不同的书本,偶尔会交流几句。

      许南风从书架上拿本诗集来看,指着《爱的召唤》中的句子:但是如果你爱而又不得不有所求,那就请期望。【注】

      他笑着和周牧云说:“我不知道我对什么有所求,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期望的。很奇怪对吧,怎么会有连自己都不懂的人呢?”

      “明了过多的温柔所带来的苦痛。被自己对爱的理解所伤害。并情愿快乐地悲伤。在黎明带着欢快的心醒来并感谢又一个有家的日子。”周牧云殷殷地朗读完,他看着周牧云环抱着他的头,“大风,我也读不懂这些诗。”

      现在,周牧云坐在落日余晖渐沉的空荡房间,他身体抽条般变长,坐下时不再能平整地支起小腿,他躺在床单上嗅干燥的冷清的尘土味,泪珠从睫毛间滑落到眼窝中,积成一片小小水洼。

      模糊的光影间,他仿佛回到许南风肩头,听他温柔地拾起他的话,继续读道:“在黄昏怀着感恩之心回家,然后为内心所爱之人祈祷,吟唱赞美之歌,并带着祷告和歌声入眠。”

      周牧云醒来已经深夜,小雨浸着窗台外的多肉,半年来风雨无阻地泡在湿泥巴里,根已经腐烂,叶子黑绿地化作一滩墨水,周牧云把它们从窗台搬进屋内,叹了口气找到塑料袋全部打包。

      在打扫许南风的房间时,他看到书桌上落了灰的《文城》,封面上搁着的便签和下面的书皮被晒黄一半尖角,他揭掉标签,露出封面上干净的那一块。

      周牧云知道,太阳整日循规蹈矩不顾海港终年绵长的雨,本以为不会有人记录它,可没想到半年光阴如蜉蝣一瞥,眨眼间缩在小小的四方便签上。

      归还时间早过去半年,周牧云忽然明白什么一样,抱着书敲响书店的门,老板婚礼,他本不该打扰,可抱着急切求证的想法还是站在门前,而楼上的欢声笑语回荡在漆黑下着冷雨的街道,沥青路凝固成半流体的粘稠介质黏粘他的脚步。

      周牧云从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支笔,在归还时间下写道:“晚时半年,十分抱歉。”

      将便签夹在书页中,他便提着多肉离开老城区,回去路上雨下得望不到头,他没撑伞也没叫车,走在雨水滚滚的街道,头发湿着贴紧脸颊,衬衣也是,裤子也是,都如对许南风的想念紧贴他,他觉得雨冰得太冷,想要握紧许南风的手掌,却害怕从睡梦中清醒,才发觉只有他自己,许南风始终是《爱的召唤》中的“内心所爱之人”。

      他决定离开海港了,在雨连绵不断的凌晨,坐车抱着洗刷干净的多肉塑料小花盆到北京读书。

      14岁,周牧云因全国化学高中赛道得头奖而被选拔进入海港大学的化学系作为首个小将与学长学姐站在同一赛道。

      在开学初天的新生欢迎会上,周牧云看到熟悉的人名“许南风”,他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垂青他,还是故意戏弄他挑起心中的那根倒刺,经过多方打探,他得知,金融系的确有叫许南风的这个人,但谁都没见过他,也不认得他是谁。

      周牧云向院长提交了申请书,他申请更换专业,但申请条件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挑战。周牧云的综合成绩需要达到全系前三的标准,才可能换到金融系。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专注望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北京分校的冬天被大雪覆盖的时候,他在图书馆靠着墙壁发呆,耳机里传来的英文新闻播报声慢慢随着冬雪融化掉,数字与药剂仿佛从天而降的细雨,淅淅沥沥地抚摸他的眼尾与脸颊。

      周牧云望着前方那刺眼的灯光时,不经意间,脸就全湿了。

      “许南风,提起你,我总能想起北京漫长的冬季早晨。我很想告诉你,学校里的湖面会结很厚的冰,再怎么用力都不会掉下去。你也不需要像在海港时那样小心翼翼。因为,我爱你,很想念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我只想拥抱你-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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