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24、我只想拥抱你-08

　　那时候，许南风捂着肚子爆笑，他没看到周牧云后来面红耳赤地锤墙，收了信就回到教室准备上课，课前三分钟铃声响起，周牧云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许南风放学时没见到周牧云，心想那小子八成害怕被拒绝，索性躲起来。

　　他上楼打开门，惯性抬眼没看到摆放在书架上的战损玻璃鱼，觉得家里瞬间变得空旷，薄荷绿和蓝斑点瓷砖贴得整齐，飘窗下的米黄帘子在荡，他记得出门前关好了窗，可还是放雨进来淋了大半餐桌。

　　瓷碗里的葱花像枯枝败叶飘在结冰的河面上，盘子上的面包被泡的不成模样，许南风默默收拾好一切，坐在窗子前拧干半湿的帘子。

　　晚九点，雨下大了。

　　许南风吃过饭回到沙发，挂壁电视机里的女主持人面向观众打招呼，右上角的“重播”二字有些突兀，他还是静心慢慢地看。国家领导人双双出席会议，携手共渡难关，势必以崭新的精神风貌对抗经济下滑的大趋势；打击腐败取得阶段性胜利，贪污受贿案逐年递减；某处居民楼发生火灾，人民广场上空惊现数千只乌鸦，凌晨彻底扑灭大火，无人员伤亡。

　　他看得很认真，结束曲响起来的时候，许南风缓神注意到躺在茶几上的信纸，被他翻过来叠过去压出好几道新鲜又深刻的纹路，他抱腿发起呆。

　　雨势减小许多，飘窗外积了不少水，许南风挑了块抹布擦干净，又重新坐回沙发盯着信件看，结尾处的问候语改成疑问或者算是邀请。

　　“大风学长，我可以和你谈恋爱吗？我好像（划掉）我觉得（划掉）我喜欢你。我知道我现在没有对你负责的能力，我今年13岁，六年之后成年，到那时候我向家人坦白，把我们的恋情公之于众，我们可以站在他们面前拥抱接吻。
　　许南风，我认为恋爱中最不值一提的就是性别，我们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才走到一起的吗？如果只是因为男女就丢下对方，那这种刻板的爱究竟对谁有好处呢？我们自己吗？
　　虽然很莽撞，也没有正式的告白，但是如果你接受我的话，明早等我一起买早餐，好吗？”

　　同行的早晨邀请，像情话。太纯情的周牧云将信送到许南风手中，他眼神与心思里的想法体现得过于明显，又强烈到许南风没办法忽视，仿佛低纯度酒精中加入了水果，淡淡的香甜留在上颚，他反复咂摸，觉得不还错。

　　就是这个想法将他拖下水，余味久久散不掉，许南风忽然不安起来，抓着信纸不放，歪头打量窗户沉思到深夜，街道两旁的小饭店都收摊闭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只剩面前打开重复播放的新闻，火焰熊熊燃烧的橙光不详地落在他脸颊上，切换画面时橙与蓝在他瞳孔中融合成一片黑色，许南风甩了甩脑袋，收好信件放在书架中随意的书缝中。

　　睡前，许南风到书桌前扯下一张白色便签纸，写道：我想搭便车。

　　压在书桌上那本《文城》下，他就躺回床上掖好被角睡过去，大概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倏然从睡梦中惊醒，起身摸了摸身下的床单，被冷汗浸湿了，后背也湿湿黏黏的，与客厅想通的门口处悬挂着一个晴天娃娃，他看到编织绳下的小球撞进娃娃的衣摆下，叮当响。

　　许南风起床换下湿掉的睡衣，没换新的，阳台想必风正大着，他只听见风拍打窗子的动静，把头埋进《文城》的书页中，侧脸摩挲书折弯的尖角，想到这是要还回去的，便附在封皮上一张贴纸，道：12月03日归还，勿忘。

　　许南风背后变得干燥，客厅的窗子咣当撞在墙壁上，晴天娃娃衣摆里的小球正狂躁地撞击内壁，许南风起身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沙发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和许南风收拾得杂乱但完整的家格格不入。

　　“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是刚下飞机吗？”许南风变得紧张，双方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叔跟你说什么了吗？我从他那里接走了一本书，下个月三号还。”

　　父亲深刻的面容隐没在黑夜中，客厅尽头的窗子摇晃地扯着窗帘一角，许南风看看他，又看看窗子，准备去关。

　　“站住！”严厉的命令声，许南风瞬间便不动了。

　　父亲说：“我把你送到这里上学是为了让你体验你的同龄人都正在经历的青春时代，小到一日三餐，大到生活规划。不是让你整天和几个狐朋狗友腻歪在一起，你不要跟你姐姐一样没出息。你才14，就算真的想谈恋爱也要等到自己学出名头的时候。你到底还要我担心你多久？因为你的朋友对老师动手，人家亲自站在校长面前指名道姓说所有都是你的错，是你怂恿他跟你确定关系，是你把他带到家里去的！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来都要站在窗边吹好久的风，这个家都是因为你被搅得不能安宁！除了周凯琰，你还带哪个孩子来过家里？”

　　许南风知道瞒不过他，说：“除了他，只有一个。”

　　“你还想被别人举报一次吗？这是多光彩的事情吗？哪怕你不为自己考虑，那总要为别人考虑吧？你知不知道你会害了他，你会耽误他的前程！”

　　许南风呆呆地站着，喘不上气，说：“我知道了，我们没有在一起，只是偶尔会一起看书。也不会多说话，平时也见不到。”

　　父亲翻出相册中的照片，递到许南风面前，“是这个孩子，对吧？”

　　“是。”窒息的胸闷仿佛要把他带走。

　　父亲继续说：“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我在生意上是伙伴关系，我会亲自跟他说这件事的。你现在收拾东西，你张叔叔在楼下等着，立刻跟我回北京。”

　　许南风一惊，张了张嘴，脸色都僵白许多，他有些犹豫地说：“不要了吧，等到寒假我自己会打车回去的。”

　　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要断就断得彻彻底底。现在立刻回房间拿上你的证件，我只在楼下等你五分钟，时间一到还没下来的话就再也别想回来了。”

　　“……知道了。”许南风微微抬起头，父亲冰冷的背影擦过门框走出去，响亮的皮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他紧涩地呼吸着，天旋地转间仿佛只剩下一人静静站在空旷的地方仰望星空。

　　他没带走几件衣服，总归会被请来照顾他的阿姨换成新的，符合他父亲地位与身价的高定服饰，这次许南风很仔细地关闭每扇窗子，拔下电源，将剩饭菜倒进垃圾桶，收整了垃圾和冰箱里的果蔬，一并提到楼下。

　　张叔坐在前座吸烟，许南风下来后他跑去接过手里的袋子，提了提问：“这里面放得什么？”

　　“那个是给你的，我买的菜还有酸奶面包。”许南风扬了扬下巴，又往回拿他另只手里的垃圾袋，说：“这是垃圾，我自己丢就好。”

　　张叔看着许南风，转头对车后座的男人说：“南风真懂事。”

　　没回应，他闭上嘴，看着许南风的背景继续默默抽烟。

　　回到车上时，父亲侧着头打量老城区的建筑，模糊的雨帘把墨块冲淡许多，他的眼神好像叹息一声，转头对许南风说：“答应爸爸，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

　　许南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白脸在凄惨惨的凌晨被装点出柔和的光晕，水洼中车前灯的倒影铺张在他脸颊上，尾气喷洒在寒风瑟瑟的冬季，许南风离开了海港，再没回来。

　　天一亮，周牧云和往日一样打理自己，穿戴整齐特意换了新校服，放学时经过花店预订了明日七点的花束，简单的茉莉与三叶草，原版是四叶草，而花店姐姐实在没办法找到那么多四个叶片的小草，因此修改为三叶草。

　　虽说可能少了“幸运”的意义在里面，周牧云本人还是很期待这个早晨。傍晚深夜与凌晨都下过雨，开裂的道路湿漉漉地平铺向前，周牧云跳过一处水洼，从相互纠缠的电线下穿过去，迈过新鲜果蔬的叫卖声，穿过迷雾重重的包子铺之前，和多多打了声招呼，这天他没有哭喊着算那道如何都做不出的数学题。

　　周牧云慢慢停下脚步，心脏骤然缩紧，看着空当的小区入口，和路中央被碾碎的苦杏，他大脑一瞬间空白，许南风从来不失约，也从来不会说到不做到。

　　他跑向许南风的家，无论怎样敲门都没人应，后来吵闹的声音把邻居吵醒，听上年岁的奶奶咕哝说：“我昨夜醒了一次，外面下那好大的雨，听到对门有吵架的声音，后来把门关上了。”

　　周牧云红着眼睛勉强说谢谢，抱着腿坐在许南风家门前等着，直到夕阳的余晖照映他泪湿的脸庞，爸爸气喘吁吁找到他，将他带回家。

　　后来，周牧云与许南风为确定的关系被学校中的匿名学生举报为违反校规谈恋爱，周牧云被转去其他学校，居所从新城区迁到市中心，他只在半年后听说曾经常光顾的那家书店的老板要结婚，他只是想着去看看，道喜祝贺之类的。

　　多数人以读者的名义向书店老板张先生和新娘陈女士投了份子钱，周牧云收到一袋喜糖和瓜子，从里面挑出两颗薄荷糖放进嘴巴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又走到熟悉的房门前。

　　他没动作，抱着糖和瓜子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