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23、我只想拥抱你-07

　　海港难得晴天，林荫道两旁榕树郁郁葱葱，干燥晴朗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投射下斑斑点点的光斑。

　　许南风说：“适合‘早春晴朗’这个词。”听起来就很美。

　　“现在是冬天，深冬，别的地方在下雪，我们这里只下雨。”周牧云翘起腿，举着塑料盒里的雪媚娘，他盯着绒粉看，许南风盯着他鼻尖上的一点白。

　　那天恰好是周末，许南风和周牧云分开在书店廊下坐了三小时，许南风阅完整本《牛虻》，周牧云说哲理和道德太深奥，他读不懂，拿了本《文城》去看，想象在冬天燃烧的柴火和煤，偶有闲心会瞥两眼许南风。

　　海港进入漫长的冬雨季，似乎在种种迹象下都表明海港正缓步进入“寒武纪”，经济有段时间连续下滑，各行业都不景气，生意不好做，连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都更名为“福多多大餐馆”，多多是那家的小孩，挤在蒸汽袅袅和狭窄餐桌上补习作业的小学生。

　　餐馆不大，一眼望到头还能再折回来望个来回。许南风在遇到周牧云之前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去书店找老板借阅图书，瘦瘦高高的青年怀里揣着两三本普通读本，海港的夜正呜咽地哭，他跳进早餐店的门廊里避雨，展开书页听雨声淅淅沥沥地淌，顺着台阶滑下去，在上面留下一张湿漉漉的苔藓地衣似的地毯。

　　许南风跟多多坐在一起，多多用铅笔刀钻铅笔，旋出来的木屑打着卷，被他大口吹进雨帘里。

　　多多问许南风，你在看什么？

　　许南风翻动书皮，“《雨季不再来》，三毛的书。你要看吗？”

　　“看完之后这里就可以不下雨吗？”多多黑亮的豆豆眼盯着他，把他盯出个洞来。

　　许南风不知道怎么回答，心中有些迷惘，低头抚摸书页，说：“那你不如移居到撒哈拉沙漠，沙漠里从来不下雨。”

　　多多捧着脸，铅笔在手指间转啊转，“那不好，我从小听着雨声睡觉，如果不下雨我就睡不着。睡不着，我就写不完作业……”

　　他把一系列在移居撒哈拉沙漠的导火索下罗列出层层推进的坏处，还没有说到头，将这些串联起来，许南风打断他，“沙漠里不能建房子，你也没办法移居到那里。”

　　多多苦恼地说：“啊，这样？”

　　许南风“嗯”了一声，他又说：“不过，你还可以移居到海边，住进一栋海边的房子里。那时候你就可以在海边的傍晚散步，踩着白色的软软的沙子走来走去，捡两个漂亮的贝壳和小海螺，听浪花滚滚卷到脚边冲散脚底沙子的流水声，这跟暴雨的声音很接近了。你就不用担心自己会睡不着。”

　　多多嘟着嘴巴，扯扯许南风的袖子，“住在大海旁边，那不就是金鱼吗？”

　　“不是金鱼，海洋中没有金鱼，它是淡水鱼，而且也不是海洋里面的原住居民。我想说的是蓝吊。”许南风纠正他。

　　多多“咦”了好久，不明白烂掉是哪个品种的鱼，问妈妈，对方正忙着揉面没空搭理他，遂跑来问许南风，“那是什么鱼？能吃吗？”

　　“它的名字是黄尾副刺尾鱼，宝石蓝的颜色。”许南风笑着揉揉多多的头，“跟海港凌晨下雨时的天空的深颜色很像。能不能吃，我不知道，我只喜欢盯着它看。”

　　“长什么样子？”多多又说喜欢，他喜欢海港的天空，不管下不下雨。

　　许南风说：“黄色的鱼尾，又小又尖的嘴巴，从胸鳍到尾柄都是黑色的。你喜欢吗？我可以画给你看。”

　　多多四下张望，看了眼妈妈，转头捂着嘴对许南风说：“那这条小鱼是大海的原居民吗？”

　　“怎么？难不成你还怕抢了他的地盘？”许南风撑着头看着他笑，多多揉了下鼻尖，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转头时就对着许南风傻笑，说，想要这样的小鱼，他没见过。

　　许南风就买给他，玻璃制造的蓝色小鱼，底部被磨平了能搁在桌子上，他送出去的时候嘴里正咬着半根油条，捡回来的时候肩膀上盖着夕阳的毯被。

　　他回到客厅，手指指给周牧云看，他当时站在书架面前，一眼就看到精装版《格林童话》破损的尖角，他说他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握着玻璃鱼就蹲在门口大笑起来，眼泪从下巴滑下来，滑到握着玻璃鱼的那只手上，他洗干净了就一直放在书架上没再碰过。

　　多多有天在他买完油条后拉住他的手，自责地说，“我没保护好那条小鱼。”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淌，“我跟我妈说，要是我能变成鱼住进海里就好了。她，她她让我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写作业。我说了不是乱想，我真的好喜欢海港，喜欢下雨天，我说我想住进海边的房子里。我妈就打我，我不知道我说错话了。因为我爹是被淹死在海里的，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许南风忽然就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周牧云时，眼角噙着泪，却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害了他，他还那么小，说不准都不知道什么是‘去世’，然后就因为我那天实在觉得闷就想找个说话的裂口往里面塞点东西，填满就算完事，但是我真没想到。”

　　周牧云把他拉进怀里，手掌扣紧他的后脑勺，另只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嘴里念着：“没事了没事了。”

　　等许南风缓和后，周牧云想拿走那条黄蓝色的鱼，说，我没见过，也是第一次听说它的名字，能送给我吗？

　　“黄尾副刺尾鱼，它的名字。”许南风说。

　　周牧云看着他露出轻松的笑，连他都放松下来，但知道在许南风的世界里，情绪和时间线是割裂的，他永远不能站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回望曾经的自己，否则会审视他，批评他，最终跌入自证的牢笼里。

　　周牧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许南风的手指，有些冰凉，他说：“这个名字太长，我记不住。记住也会忘，换一个吧。”

　　许南风点点头，捏着下巴说：“那你起一个名字，以后聊天的时候就这样喊它，看它会不会理你。”

　　周牧云捂着脸，靠在他肩上，声音沉闷得可爱，“什么啊？我怎么会傻到一个人跟小鱼摆件说话？”他环住许南风的腰，脸颊蹭他肩膀那块的布料，说：“那就叫双尾吧，因为原来的名字里有两个尾字，真是奇怪的名字。”

　　他晃晃玻璃鱼，对准傍晚的夕照，蓝色黄色的碎角在地板上透出不一样薄厚的光，他们梦幻地像鱼缸中的金鱼尾巴，把影子荡出断断续续的波浪。

　　“双尾。”周牧云对着光晃晃他，笑着捏在手指中，又喊：“双尾！”

　　许南风慢慢歪过头，脸颊贴到周牧云柔软的头发和微微发烫的额头，周牧云呼唤玻璃鱼的嗓音和称呼他学长时一样动听，两人安静地等待着，许南风倏然轻笑着答道：“双尾在，周同学需要什么帮助呢？”

　　周牧云后来忘记那天提了什么要求，只有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被照得斜斜的影子趴在地板上。

　　周牧云跑来许南风居住的小区愈加显得轻车熟路，阿姨有时起“晚”了没来及做早餐，他会背上书包说去临街的早餐店买油条吃，其实早在前天就和许南风约好一起吃早餐，然后去上学。

　　他们形影不离，别人说两人像双胞胎，像太阳和月亮，像解与答。

　　周牧云从未怀疑过自己对许南风的感情，那是带有敬佩和仰望的注视，这只是在他梦遗看到许南风那张脸之前的想法。

　　从那之后，周牧云有些躲着许南风走的意思，除了回到家看到房间里，摆放在书桌上的战损玻璃鱼，他心不在焉地枕着手臂，歪头把玩玻璃鱼，心想，好惨，和多多算不出数学题时候的哭声一样惨。

　　许南风心中没有多大波澜，事情开始他就抱着周牧云随时会离开的准备，他是认为，小孩都这样，三分钟热度。果然，周牧云慢慢不再靠近他，恢复了单人早餐和上下学的时光，许南风很平静地忘掉周牧云待在他身边时的热闹，只是有轻微洁癖的他第一次忘记擦书架上方的空架子。

　　那里想必留着椭圆形的痕迹，比周围的花纹都更加崭新。

　　走势维持两周后，周牧云再次出现在许南风面前是拿着两张叠得很整齐的信，专门买来的信纸和牛皮纸信封，递交到许南风手中时像对待竞拍晚会上的古董。

　　许南风没懂，但看模样也能猜出怎么回事，周牧云这小子是对他有意思啊。

　　他故意收起信没看，准备往教室走，被周牧云拦住，“学长，不对，是大风。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南风看了眼密封性极强，仿佛涂抹成山丘的密封条，他对周牧云竖起大拇指，肯定地点点头。

　　周牧云不松手，问：“这是什么意思？”

　　许南风撇撇嘴，抬手又竖了一次。

　　周牧云有些懵，但强行解读：“这个在美国人眼里是搭便车的意思。那，那学长你，要搭我这辆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