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18、我只想拥抱你-02

　　许糯姚向后歪头看着周牧云的眼睛，她只想到“死皮不要脸”。来自许南风心甘情愿买给她的读本，讽刺文学或者灰色思想产物，那位作家缄口结舌地喷述完匮乏的人生哲理，之后便在结尾支支吾吾表示愤怒，“新政府上台竟然不改政策”“普通人也应该拥有吃喝不愁的轻松生活”诸如此类。

　　许南风有些发愁，他无奈地拍拍许糯姚的肩膀，“糯姚，你要称呼叔叔。”

　　“哦，”许糯姚似乎被“叔叔”这个词眼吸引了注意力，疑道，“蜀黍是什么？”

　　许糯姚有一个缺点，她几乎无法抗拒任何读本。因此对“蜀黍”的认知停留在用来形容行为怪异、对小孩子有异样兴趣的中年男性的“怪蜀黍”上，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很快便缩到许南风怀里，警惕地盯着周牧云。

　　两个成年人同时在异常安静的房间听到，许糯姚咕哝道：“爸爸，你不能离他远一点吗？我真的不喜欢这个……怪蜀黍。”

　　周牧云顿时觉得沮丧，在女孩身上体会到失败的滋味，也是第二次在同一个许姓人身上摔跤。

　　许南风默默转头，瞥见周牧云一脸晴天霹雳地跪倒在他们身边，房间少有地漾起响亮欢快的笑声。

　　周牧云悄悄抬眼打量许南风，于是象征性擦了下脸颊，起身从胸前拿出方巾递给许南风，“南风哥，擦擦眼泪。”

　　许糯姚靠着许南风的胸膛，麻花股形状的毛衣被她抓出山丘，随着爸爸颤颤的抖动松开了手，她无趣地要逃回画板处，却被许南风逮回来，手掌轻巧地揉她的肚皮，许糯姚被逗得咯咯笑，许南风用周牧云的方巾替她擦眼泪。

　　周牧云转头拿到纸巾，折出圆润的尖角，慢慢移到许糯姚脸颊旁，随被许南风拿走，说：“我来就好。”

　　周牧云轻声点点头，安分地坐在许南风身边，被暖风吹得头脑不清晰，又觉得很闷，松了松领带。

　　许南风靠着沙发，背微微压住周牧云的手指，仰头与他对视，两人都微微一愣，距离有些不适应得近。

　　许南风正要低头避开，许糯姚忽然冲上来，手掌拽出周牧云的领带，他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

　　许糯姚气愤的脸蛋泛着红，尽可能大声吼道：“不准你亲我爸爸！”

　　“啊？糯姚，你……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周牧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是会在紧张时增添许多小动作。

　　许南风靠在沙发旁，手掌支着下巴，看着一大一小对峙着吵架，发起了呆。

　　没过多久，他放在茶几上的计时器又“嘀嘀”响起，提醒他该做晚饭了。

　　许南风便起身绕过两人，收拾好茶几上用于记录日常任务的纸袋丢进废纸篓，从许糯姚身后绕步的时候，他忽然被周牧云拉住衣角，听到有人叫他：“学长。”

　　许南风并没有在意，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衣角常有拉拽的感觉，他还要往前走，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目的性也不再明确，客厅一下子便空旷起来，他摸了摸胸前，空着的，而后突兀地焦躁，想要寻找什么一样转身，倏地被抱在怀里，腿上也缠上一团温热的东西。

　　他很少这样，所以近来也减少了去诊疗室的次数，可今天这样的突发状况使他措手不及，他没有抬头，靠着周牧云的怀抱，不知道眼泪有没有浸湿对方的西装。

　　接着，外界的声音打破壁垒钻进他耳膜中，他低头看到许糯姚担忧地抬头望着他，手掌抓着他的裤腿，又多次听到低沉的嗓音在重复，“学长。”

　　许南风慢慢抬起头，将自己从周牧云发抖的手臂中解救出来。

　　周牧云转身拿纸巾时，他注意到被他揉皱的深灰色西装，疲惫地按了按眉，“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学长。”

　　“嗯？”

　　周牧云有些纠结，但还是问：“你是不是不习惯我称呼你学长？”

　　“不是，”他说，“与你无关。”

　　许糯姚拿起计时器塞进许南风的掌心，说：“爸爸，这个。”

　　许南风自然地笑了笑，“谢谢宝贝。”抬头看着周牧云，他不再年轻，从青涩的青年蜕变成英俊、有能力的成年人，许南风心想，他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总在躁动，从没有停止过疯狂地原地打转。

　　许南风宽心地搭上周牧云的肩膀，语气轻松道：“好了，别担心我。老毛病，缓缓就行，别总是这么矫情，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停顿了一秒，咬字清晰的，声音中带着缱绻的笑意：“学弟。”

　　周牧云含着眼皮，垂着脑袋说：“嗯……好。”许糯姚站在他们之间，警惕地守候在许南风腿边，两人的眼神冲撞在空气中擦出火星点，周牧云不甘心地上前，靠近许南风，“学长，我来帮你照看糯姚吧！虽然我没什么经验，但是绘画还是会一点的！”

　　周牧云爱好中为数不多的，也是最不起眼的特长就是绘画，尤其是素描，也许速写可以保留刹那间的镜头，所以喜欢并实践，这一点许南风很羡慕他。

　　他注意到计时器上的归零倒计时，便把注意力从两人身上移开，转身走到厨房的琉璃台上抱着果盘走出来，很快听见周牧云蓄势待发地提问：“是要吃苹果吧？”

　　许南风看了眼嘟起嘴巴的许糯姚，又抬头看周牧云，心神有些疲劳便只点头认可。

　　晚饭时间被突发状况延后半小时，许糯姚有些犯困，不情愿的脑袋耷拉在周牧云掌心中，他温柔笑着用纸巾擦去口水，又拽下沙发上的毯子盖在女孩身上。

　　这时候，许南风戴着围裙走出来，当他看到两人靠在一起的温馨场面时，他沉默地在房门前静立了半分钟。

　　是周牧云在收蜡笔时，通过落地窗上的倒影发现了他，才慢慢转身，将掌心的小脑袋移动到大腿上，开口问：“学长，要抱她去睡觉吗？”

　　许南风没有回答，无奈地叹气，走过去抱起许糯姚，捏捏她的软脸，“糯姚，许糯姚，许同学，小糯姚同学……”许南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吃完晚饭之后，我给你买绘本。你很想要的那一套，一整套。”

　　“真的吗？”许糯姚突然抬起小脑袋，期待的目光闪闪发亮。

　　许南风刮了下她的鼻尖，“假的，骗你起来吃晚饭。”

　　许糯姚嘟嘴：“爸爸小气鬼。”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许南风嘴角的弧度让狡黠显得贴切自然，耍赖似地拉开座椅，使许糯姚的短手臂大有地方“贮存”。

　　周牧云看中许南风身边的座位，没有犹豫便走过去，坐下。

　　许南风没有说什么，三人和气融融地用完晚饭，许南风抱许糯姚去洗漱，盥洗室上方是一格方窗子，室外黑漆漆的，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缝隙吹进来，风声呜呜颤抖，被周牧云闭合窗子的动作隔绝在外。

　　绝对不起眼的动作，他认为许南风也不会注意到，就像十年前一样，用楚静怡的话说，他们很适合在海港的雨季分手，因此，每一天都是颠倒黑白的分手日。

　　两人哭笑不得，周牧云还在悲伤时，楚静怡说：“总之，分别之后的每天都值得你好好悼念。”

　　“很麻烦。”周牧云躲闪眼神，说。

　　楚静怡说：“不麻烦，除非你是怕你忍不住想去找他。”

　　周牧云沉默了一会儿，灌酒说：“对。分开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我的葬礼，我幻想着以他的视角参加葬礼，悼念我们在一起过的每一天，每一个日子，逼我流泪，伤心，假设我真的是他……但是，我发现我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是没有理由为我流泪的。我们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两个普通人罢了，不是神仙，也不会七十二变。”

　　楚静怡垂眼斜睨喝的不省人事的周牧云，移开视线，小声说：“真傻。”

　　周牧云醉得厉害，第二天就忘记自己对楚静怡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谁送他回公寓，他想给许南风打电话，他心闷得委屈，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接，但就算能知道手机会在一分钟中连续出现在他的屏幕上，这也算一种侥幸的幸运和幸福。

　　然而，等待已久的接通提示音效后却是伪装感情露出真相的严冬，他感觉到雪丝拍打着他的脸颊，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煎熬。

　　再次分别一年后，周牧云始终未拨通的电话被显示拉黑。

　　“喂！在想什么？”许南风的声音将沉浸在悲伤中的周牧云拉回现实，问：“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窗子是你关上的吗？这里温度有点低，啊！你的脸怎么这么冰？”

　　周牧云抓住许南风的手，脚掌顿时一痛，他低头看到头顶翘着两捋软发的许糯姚正踩着他的前脚掌。

　　“糯姚，这样不礼貌。”许南风取下她头顶的皮筋，抱起她，“我们回去睡觉吧。”

　　“爸爸！”许糯姚执拗地讲。

　　许南风说：“明天活动结束之后带你去买整套绘本。”

　　“还要《西游记》，我要看。”

　　“好好好，糯姚大侠饶过我的钱包吧！”

　　许南风到门前，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周牧云说：“一会儿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