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拥抱你》蔓浸月

17、我只想拥抱你-01

　　周牧云来海港谈生意，秘书把他送到酒店，他在大厅与抱着孩子的许南风对视上，迎来了冬秋后的第二年仲夏。

　　正在与秘书商讨明日的行程和谈话，他注视着许南风眉眼含笑，捏了捏怀中皱着鼻子的小孩的鼻头。

　　秘书若有所思地抬头看旁边一眼，双手合上计划书放回公文包，简单整理西装后，走向前台，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和见面时间，随后将房卡慎重地交付在周牧云手中，“老板，我在二楼207。”

　　“嗯，辛苦。”周牧云眼也不斜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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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南风21岁在海港大学金融学院完成本硕博连读，本着聪明头脑这一天资还去参加过最强大脑，初上大学不知道靠优异的成绩连跨几级，总算跟着博导熬出头，连续三年被校方推荐入职科研岗，和“青椒”引进计划最佳人选。

　　毕业时，金融学院最脍炙人口的说辞是从学术网站针对个人的独家报告上截取的：
　　许南风的金融领域SSCI研究成果具有标志性学术价值，该成果发表后，在金融学科相关研究方向形成了持续性的学术领跑态势，暂无后续研究能在成果质量与创新维度上实现突破。

　　许南风本人对此的反应是：真的有那么难吗？

　　留下学弟学妹的膜拜和敬佩后，从此隐退生活，传言他没有从事与金融有关的任何职业，也没有再次出现在媒体与大众视野中，仿佛湖海之一叶扁舟，就随着海大金融学院里，最普通的银杏叶落满人行道，染了满地黄。

　　28岁，许南风仍然独来独往。

　　周牧云暗暗思忖着道不对，他身边多了个如他沉闷的女孩，安静聪颖，不爱讲话，和他真像。

　　隐退幕后选择结婚生子，这个人生轨迹似乎没有亮点，对周牧云而言，更像燃烧黄金般的生命。

　　如果是在18岁，周牧云会认为许南风的未来有他，放眼望去，10年后，他依旧没踩到许南风的后脚跟，仅是在大学的竞赛中苟延残喘，亲眼目睹对方站上领奖台，他就觉得自卑难当。

　　毕业一年后，与博导联系中再次提到许南风，对方带着惋惜的情态，叹气道：“可怜了一棵好苗子。”

　　六年后如愿见到怀中的六岁女孩，周牧云停下脚步，选择了一处隐蔽的座位坐下，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父女身上。

　　许南风肩上的带子从黑色转为亮眼的麦芽黄，多俏皮。

　　金属腕表也换成简易的脖挂式粉色计时器，背包是软皮宽口的母婴专用包，他耳朵与肩膀间夹着手机正温柔地笑着聊天，不经意滑动的带子，与落下的两片长发扰了他的思绪，许南风停下手中翻找的动作，伸手从女孩嘴边拂走两点饼干渣。

　　手机换个方向继续夹在中间，不是皮鞋而是白色运动鞋，带子也跌在地毯上，有些引人发笑得手足无措，但他仍然乱中有序照顾着女孩。

　　女孩伸手递给他饼干的包装袋，许南风接到手叠了三下放入母婴包外侧的网兜内，里面还有叠好的卫生纸、便利签、冲调奶粉的独立包装袋。

　　颈下的计时器发出“嘀嘀”的声响，大厅服务员闻声小跑过去，看嘴型，她亲切地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许南风礼貌地微笑，指指身旁的女孩，“谢谢，不需要。她很乖的。”他抚摸女孩的头发，从零食包拿出两包饼干，递给服务员，再次说谢谢。

　　服务员红着脸慢慢走开，不舍地看向许南风，又看看女孩，垂头耷耳地叹口气。

　　许南风拿出一个两升容量的保温杯，往奶瓶中倒入多半杯，翻出的袋装奶粉倒进去，摇晃均匀，点动计时器，按压软嘴排气，又在手背上点出两点水试温，确认无误才递给女孩。

　　周牧云沉吟片刻，捏着房卡打量，主办方提供的酒店与总统套房，大概与许南风靠近些是无缘的。

　　他想了一会儿，走到前台询问是否可以调换房间，酒店大堂经理提前了解过详情，对合作人当然是毕恭毕敬，要求也一应俱答。

　　可周牧云的要求令他大跌眼镜，他食指与中指捏着房卡指指远处沙发上的父女，挑明说：“我要他们旁边那间房。”

　　起初，经理没有细看，只低着头说：“我们不能泄露客人隐私啊！”

　　周牧云坚持指着父女俩，经理便转头仔细一看，又请求看一眼周牧云手中的房间号码，他擦了下汗，舒气说：“那位的房间一直都是总统套房，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小一周了，跟您这间离得不远。”

　　“不远？不远是多远？”周牧云刚正不阿地表明态度：“换到他旁边那间。”

　　经理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很为难，因为合作方的身份又不好直接说，两人正准备下一步唇枪舌战，许南风悄然走到两人之间，看看房卡，又看看周牧云和经理，他短暂回忆了一下，空出手递向周牧云，“周先生，晚好。”

　　女孩打了个喷嚏，懵懂地盯着许南风的手臂，他不好意思地抱歉，从包中翻转纸巾，咕哝道：“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

　　周牧云看了一会儿，伸手抱走女孩，“我来吧。”

　　许南风冲他露出平和的笑容，转头对经理说：“好了，你去忙吧。我和周先生上楼叙旧。”

　　经理如获救般大口喘气，连连擦汗点头，“好好好，您先忙，有事联系我们酒店前台。”

　　周牧云和许南风乘坐同一趟电梯上楼，直达总统套房，在电梯内周牧云通过金色镜面墙壁观察许南风，对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女孩身上，为她整理鬓发，灯光下毛茸茸的脑袋在他心口蹭来蹭去。

　　周牧云反应过来，女孩对他的态度过于冷淡了，细看，他又察觉女孩身上带着异于同龄人的成熟与冷静，吃东西不会大口嚼咽，总是慢条斯理。

　　这使他想起，许南风在学术会议上被邻座学妹楚静怡投喂了一块小蛋糕，点缀着蓝莓，厚涂淡蓝色奶油。

　　其他学术蚂蝗正在茶歇时狂扫美食，许南风却只盯着蓝莓蛋糕发呆，周牧云那时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吃，猜测是他不喜欢，可不喜欢表现得又太明显，他又不好意思打断。

　　后来，楚静怡递来叉子，许南风说谢谢，毫不犹豫地挖下一块带走唯一一颗蓝莓的蛋糕，侧身递到了周牧云嘴边，“你看起来对它比对我更感兴趣。”

　　周牧云忘记回答，记得蓝莓很甜，奶油也绵密。

　　不知不觉中，周牧云的耳梢染上绯红，他避开视线，认知中许南风从没专一地盯着他看过，自然不会观察到耳朵的异样。

　　电梯到达顶楼，许南风放下女孩，跟在她身后慢慢往房间的方向淌。

　　后面还有一个人的脚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不需要担心女孩会摔倒，他心不在焉地打量许南风，浅色棉质外套和宽松长裤，半长发在脑后扎着，少许不够格的短发被发夹别在耳后。

　　周牧云的心情随着发丝轻轻地荡，许南风说到了，请进。他点点头，在玄关换好鞋。

　　客厅比较宽敞，两百平还有落地窗，地毯和较低处的柜子、桌椅板凳的腿都被一丝不苟地包裹防撞条，装潢与其余房间不同，家具也都是私人订制的款式，被许南风打理得极其干净。

　　女孩坐在落地窗前拿画笔在绘画板上涂涂抹抹，周牧云在沙发旁安静地站了会儿，许南风拿了杯温水出来招待他，他才笑着反应，接到手边抬眼顺带打量完房间数目。

　　一间主卧，两间客卧——但都挂着幼稚笔触写下的“警告”声明：玩具屋！杂物间！

　　许南风说：“不好意思，我平时一个人带小孩不会往房间放些烟酒来招待客人。糯姚不喜欢刺鼻的味道，所以我也很少会用到香水和空气清新剂。”

　　周牧云点点头，问：“糯姚。是学长的女儿吗？”

　　“当然。”许南风跪下身，捏了捏许糯姚的脸蛋，笑着说：“我们家糯姚都已经六岁半了！糯姚，跟爸爸的学弟打招呼。”

　　许糯姚舔了下嘴唇，平静地说：“爸爸的学弟，你好。”

　　周牧云：“……”一脸窘相站在许南风面前，无所适从地握着玻璃杯，许南风胸前的计时器又规律地响动。

　　他拿起包将“垃圾”分门别类摆放在茶几上，清点数目，查看便签中的标注，对背身的许糯姚说：“糯姚，你今天上午少喝了五百毫升水，多吃了两颗草莓，但是苹果一口没有吃，还有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补铁软糖每天只能吃一颗。”

　　许糯姚正钟情她的巨作，用蜡笔比对窗外的高楼大厦涂抹色块，她看起来喜欢用大面积的黑与灰传情地表达作家在绘画时正处于人生的黑夜。

　　“糯姚，不要觉得你不说话就可以逃过去。爸爸不是跟你说过，要好好沟通吗？”

　　“……那爸爸的学弟在小时候也要这样吃饭吗？”许糯姚没有抬头看许南风，甚至都不曾回头。

　　周牧云后来回忆起来，他是第一次惊叹许糯姚性格古怪，却可以与许南风成为父女。他灰色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地毯上，脸庞却明亮地拥抱眼前这份温暖，分明是致力于要求每项数据都准确无误，甚至到刻板地步的一个人，在此时此刻却可以因为小孩子认真的玩笑话而大笑。

　　周牧云说：“糯姚，我没有像你爸爸这样负责的爸爸。”